龍骨渡
一九八三年立秋那天，宜昌地區(qū)下了今年最后一場暴雨
雨歇之后第三日，我搭早**途車從宜昌市區(qū)回了龍骨渡
那時的龍骨渡還叫龍骨渡——長江中游南岸一個不起眼的小村子，歸宜昌縣管，水路到市區(qū)約四個小時，陸路更繞，得先走十八里土路再**車
全村六十七戶人家，靠打魚和種柑橘為生，村口一棵老槐樹，樹下一座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字，據(jù)說是明朝一個過路知縣寫的，字跡模糊了，但本地人都認得——龍骨渡
我那年二十七歲，在宜昌地區(qū)水電站當技術(shù)員
說是技術(shù)員，其實就是抄表、巡線、寫報告的雜活
電站效益一般，工資勉強糊口，我一年回村兩三次，都是趁休假
這次回來是辦**手續(xù)——三峽工程上**消息早就傳開了，庫區(qū)水位要漲到一百七十五米，龍骨渡正好在淹沒線上，全村都得搬
長途車在鎮(zhèn)口把我放下
我背著一個帆布包，沿江堤走了三里路回村
江堤是***代修的，水泥面被雨水沖得坑坑洼洼，堤外的江水渾黃一片，今年的汛期還沒過完，水位比往年同期高出三四尺
我邊走邊踢著路邊的小石子，腦子里盤算著回村后要先去找村長簽字，然后去祖母那兒看看
祖母今年七十三了，身子骨倒還行，就是耳朵不大好使
我父親早年走船，在我十歲那年翻了船再沒上來，母親后來改嫁去了沙市，我是祖母一手帶大的
去年她托人寫信給我，說腿疼，要我回來幫她看一眼老屋的瓦
我沒來得及回，這回正好一道
到村口的時候是早上九點來鐘
立秋之后的天亮得晚，晨霧還沒散透，江面上籠著一層薄白的紗，對岸的山頭只能看見個模糊的影子
渡口那邊沒什么人，往常這時候應(yīng)該有船靠岸、有人挑擔子趕集，但這天碼頭上安安靜靜的，只有幾只鷺鷥在淺灘上踱步
我正納悶，一扭頭看見渡口石階下跪著一個人
那人面朝江面，脊背微弓，跪在一塊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
一頭灰白的頭發(fā)被江風(fēng)吹得散亂，身上的青布褂子舊得褪了色
我走近兩步，心里猛地一緊——那背影我認得，是我祖母
"奶？"我喊了一聲
祖母沒動
我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應(yīng)
我快步下了石階，繞到她側(cè)面蹲下來："奶，是我，林渡
你怎么跪在這兒？"
祖母的眼睛是睜著的，定定地望著江面，嘴唇微微張開，像要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我湊近了看，她的嘴唇在顫動，喉頭也在動，但喉嚨里只溢出一絲干燥的氣音——嘶，嘶，像風(fēng)吹過破紙窗
"奶，你怎么了？你說句話?！?br>我伸手扶她胳膊，祖母的皮膚冰涼
她被我扶起來時腿已經(jīng)麻了，踉蹌了一下，我趕緊撐住她
她站定后抬起右手，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喉嚨，又指了指江面，然后搖了搖頭
我說不出了
她的眼神告訴我這個意思
我慌了
祖母身體雖然硬朗，但七十三的人了，忽然跪在渡口**，這要是中風(fēng)或腦梗的前兆……我腦子里嗡嗡的，回頭想喊人幫忙，但碼頭上空空蕩蕩，連條狗都沒有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老錢
老錢是渡口的船夫，今年六十出頭，瘦高個子，皮膚曬得像醬色，左眼角有塊疤
他撐著一根竹篙剛從岸邊的船上下來，看見我扶著祖母，快步走了過來
"林渡回來了？你奶咋了？"老錢蹲下來看了看祖母的臉色，用手掌在她額頭試了試溫度，"不燙?！?br>"她不說話了?！蔽艺f，"我剛才喊她不應(yīng)，嘴張著發(fā)不出聲?！?br>老錢眉頭皺了一下
他看了看祖母，又看了看江面，然后用一種我說不上來的語氣問了一句："你奶什么時候跪在這兒的？"
"我不知道
我回來就看到她跪這兒了?！?br>"村里其他人呢？"
"碼頭上沒人啊。”
老錢站起身，四下看了看，然后朝著村子的方向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
過了一小會兒，村長家那條黃狗跑了出來，繞著老錢轉(zhuǎn)了一圈，又跑回去了
"進村看看。”老錢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
我把祖母扶到石階上坐下，讓她靠著石欄桿，然后跟老錢往村里走
走到第一戶人家門口時，我看到了第二個啞巴
那是孫老三家，院里曬著一地柑皮
孫老三的娘張阿婆正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也是面朝江的方向，嘴巴半張著，兩眼直愣愣的
孫老三在灶屋煮飯，我問了一句"張阿婆怎么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說："今天早起就這樣了，喊不應(yīng)，光張嘴，飯也不吃，我尋思晚上帶她去鎮(zhèn)上看看?！?br>再往前走，第三戶、**戶、第五戶——我數(shù)到了第八個啞巴
全都是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全都是今天早晨忽然**，全都不約而同地面朝江面坐著或跪著，像被什么東西施了法似的
村長中午從鎮(zhèn)上開會回來，進村轉(zhuǎn)了一圈，臉就白了
他數(shù)了一遍："十三個
全村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十三個，全啞了?！?br>"打電話叫縣醫(yī)院?！彼f
電話打了，下午縣衛(wèi)生院來了輛車，一個姓周的年輕醫(yī)生帶了藥箱和聽診器
挨個查了一遍，血壓、心率、體溫、舌苔、瞳孔反射，全正常
周醫(yī)生**頭說："查不出來
不是腦梗，不是中風(fēng)，呼吸道沒有堵塞，聲帶也沒有明顯損傷……她們想發(fā)聲，但神經(jīng)信號好像傳不過去。”
"那是什么?。?村長問
"可能是某種應(yīng)激反應(yīng)……"周醫(yī)生自己都沒底氣，"心理性的？"
村長沒說話
他站在村委會門口，望著村口那片霧氣還沒散盡的江面，忽然問我："林渡，你奶以前有沒有過這種情況？"
我說沒有
但當天晚上，我扶著祖母回屋睡下后，在她床頭的針線笸籮底下發(fā)現(xiàn)了一本用油紙包著的舊手抄本
我打開手抄本，第一頁上寫著三個毛筆字——水紋歌
下面一行小字是祖母的筆跡："光緒二十九年抄于龍骨渡陳宅，時年十五?！?br>光緒二十九年是1903年
這本手抄本已經(jīng)傳了整整八十年
我翻了幾頁，脊背一陣一陣發(fā)涼
手抄本里寫滿了七言歌謠，唱的是江水漲落、礁石分布、行船忌諱
其中有一首是這樣寫的："龍骨渡下水接天，龍骨一節(jié)一節(jié)連
漲水莫探龍脊背，退水莫喊過灘船
青銅鎖鏈繞三匝，六十年頭水又干
若要江聲不再起，骨歸原處土歸川?！?br>我放下手抄本，窗外江面上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悶響
那聲音不像是雷，不像是船，也不像是山石崩落——它從水底深處傳上來，沉悶、悠長、持續(xù)了將近半分鐘，然后緩緩歸于寂靜
祖母在被窩里翻了個身，眉頭緊鎖著
我把油紙重新包好手抄本，塞進枕頭底下，一夜沒合眼
雨歇之后第三日，我搭早**途車從宜昌市區(qū)回了龍骨渡
那時的龍骨渡還叫龍骨渡——長江中游南岸一個不起眼的小村子，歸宜昌縣管，水路到市區(qū)約四個小時，陸路更繞，得先走十八里土路再**車
全村六十七戶人家，靠打魚和種柑橘為生，村口一棵老槐樹，樹下一座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字，據(jù)說是明朝一個過路知縣寫的，字跡模糊了，但本地人都認得——龍骨渡
我那年二十七歲，在宜昌地區(qū)水電站當技術(shù)員
說是技術(shù)員，其實就是抄表、巡線、寫報告的雜活
電站效益一般，工資勉強糊口，我一年回村兩三次，都是趁休假
這次回來是辦**手續(xù)——三峽工程上**消息早就傳開了，庫區(qū)水位要漲到一百七十五米，龍骨渡正好在淹沒線上，全村都得搬
長途車在鎮(zhèn)口把我放下
我背著一個帆布包，沿江堤走了三里路回村
江堤是***代修的，水泥面被雨水沖得坑坑洼洼，堤外的江水渾黃一片，今年的汛期還沒過完，水位比往年同期高出三四尺
我邊走邊踢著路邊的小石子，腦子里盤算著回村后要先去找村長簽字，然后去祖母那兒看看
祖母今年七十三了，身子骨倒還行，就是耳朵不大好使
我父親早年走船，在我十歲那年翻了船再沒上來，母親后來改嫁去了沙市，我是祖母一手帶大的
去年她托人寫信給我，說腿疼，要我回來幫她看一眼老屋的瓦
我沒來得及回，這回正好一道
到村口的時候是早上九點來鐘
立秋之后的天亮得晚，晨霧還沒散透，江面上籠著一層薄白的紗，對岸的山頭只能看見個模糊的影子
渡口那邊沒什么人，往常這時候應(yīng)該有船靠岸、有人挑擔子趕集，但這天碼頭上安安靜靜的，只有幾只鷺鷥在淺灘上踱步
我正納悶，一扭頭看見渡口石階下跪著一個人
那人面朝江面，脊背微弓，跪在一塊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
一頭灰白的頭發(fā)被江風(fēng)吹得散亂，身上的青布褂子舊得褪了色
我走近兩步，心里猛地一緊——那背影我認得，是我祖母
"奶？"我喊了一聲
祖母沒動
我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應(yīng)
我快步下了石階，繞到她側(cè)面蹲下來："奶，是我，林渡
你怎么跪在這兒？"
祖母的眼睛是睜著的，定定地望著江面，嘴唇微微張開，像要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我湊近了看，她的嘴唇在顫動，喉頭也在動，但喉嚨里只溢出一絲干燥的氣音——嘶，嘶，像風(fēng)吹過破紙窗
"奶，你怎么了？你說句話?！?br>我伸手扶她胳膊，祖母的皮膚冰涼
她被我扶起來時腿已經(jīng)麻了，踉蹌了一下，我趕緊撐住她
她站定后抬起右手，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喉嚨，又指了指江面，然后搖了搖頭
我說不出了
她的眼神告訴我這個意思
我慌了
祖母身體雖然硬朗，但七十三的人了，忽然跪在渡口**，這要是中風(fēng)或腦梗的前兆……我腦子里嗡嗡的，回頭想喊人幫忙，但碼頭上空空蕩蕩，連條狗都沒有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老錢
老錢是渡口的船夫，今年六十出頭，瘦高個子，皮膚曬得像醬色，左眼角有塊疤
他撐著一根竹篙剛從岸邊的船上下來，看見我扶著祖母，快步走了過來
"林渡回來了？你奶咋了？"老錢蹲下來看了看祖母的臉色，用手掌在她額頭試了試溫度，"不燙?！?br>"她不說話了?！蔽艺f，"我剛才喊她不應(yīng)，嘴張著發(fā)不出聲?！?br>老錢眉頭皺了一下
他看了看祖母，又看了看江面，然后用一種我說不上來的語氣問了一句："你奶什么時候跪在這兒的？"
"我不知道
我回來就看到她跪這兒了?！?br>"村里其他人呢？"
"碼頭上沒人啊。”
老錢站起身，四下看了看，然后朝著村子的方向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
過了一小會兒，村長家那條黃狗跑了出來，繞著老錢轉(zhuǎn)了一圈，又跑回去了
"進村看看。”老錢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
我把祖母扶到石階上坐下，讓她靠著石欄桿，然后跟老錢往村里走
走到第一戶人家門口時，我看到了第二個啞巴
那是孫老三家，院里曬著一地柑皮
孫老三的娘張阿婆正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也是面朝江的方向，嘴巴半張著，兩眼直愣愣的
孫老三在灶屋煮飯，我問了一句"張阿婆怎么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說："今天早起就這樣了，喊不應(yīng)，光張嘴，飯也不吃，我尋思晚上帶她去鎮(zhèn)上看看?！?br>再往前走，第三戶、**戶、第五戶——我數(shù)到了第八個啞巴
全都是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全都是今天早晨忽然**，全都不約而同地面朝江面坐著或跪著，像被什么東西施了法似的
村長中午從鎮(zhèn)上開會回來，進村轉(zhuǎn)了一圈，臉就白了
他數(shù)了一遍："十三個
全村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十三個，全啞了?！?br>"打電話叫縣醫(yī)院?！彼f
電話打了，下午縣衛(wèi)生院來了輛車，一個姓周的年輕醫(yī)生帶了藥箱和聽診器
挨個查了一遍，血壓、心率、體溫、舌苔、瞳孔反射，全正常
周醫(yī)生**頭說："查不出來
不是腦梗，不是中風(fēng)，呼吸道沒有堵塞，聲帶也沒有明顯損傷……她們想發(fā)聲，但神經(jīng)信號好像傳不過去。”
"那是什么?。?村長問
"可能是某種應(yīng)激反應(yīng)……"周醫(yī)生自己都沒底氣，"心理性的？"
村長沒說話
他站在村委會門口，望著村口那片霧氣還沒散盡的江面，忽然問我："林渡，你奶以前有沒有過這種情況？"
我說沒有
但當天晚上，我扶著祖母回屋睡下后，在她床頭的針線笸籮底下發(fā)現(xiàn)了一本用油紙包著的舊手抄本
我打開手抄本，第一頁上寫著三個毛筆字——水紋歌
下面一行小字是祖母的筆跡："光緒二十九年抄于龍骨渡陳宅，時年十五?！?br>光緒二十九年是1903年
這本手抄本已經(jīng)傳了整整八十年
我翻了幾頁，脊背一陣一陣發(fā)涼
手抄本里寫滿了七言歌謠，唱的是江水漲落、礁石分布、行船忌諱
其中有一首是這樣寫的："龍骨渡下水接天，龍骨一節(jié)一節(jié)連
漲水莫探龍脊背，退水莫喊過灘船
青銅鎖鏈繞三匝，六十年頭水又干
若要江聲不再起，骨歸原處土歸川?！?br>我放下手抄本，窗外江面上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悶響
那聲音不像是雷，不像是船，也不像是山石崩落——它從水底深處傳上來，沉悶、悠長、持續(xù)了將近半分鐘，然后緩緩歸于寂靜
祖母在被窩里翻了個身，眉頭緊鎖著
我把油紙重新包好手抄本，塞進枕頭底下，一夜沒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