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泰元年正月里的北京城，剛下過一場大雪。
乾清宮的琉璃瓦上積了半尺厚的雪，午門外的廣場上連個腳印都沒有。宮里的太監(jiān)走路都縮著脖子，生怕弄出響動驚擾了殿里那位爺?shù)奈缬X——這位爺最近心情不好，整個宮里都知道。
心情不好的原因，****也都清楚。三個月前，正統(tǒng)十四年的秋天，他的皇兄——英宗皇帝朱祁鎮(zhèn)，在土木堡被瓦剌太師也先一鍋端了。御駕親征的二十萬大軍全軍覆沒，六部九卿隨駕重臣折了大半，連皇帝本人也被擄到了草原上。消息傳回北京的時候，****在金鑾殿上嚎啕大哭，哭完了抬頭一看——國不可一日無君，皇上的親弟弟郕王朱祁鈺還活著。
于是朱祁鈺就被架上了那把椅子。年號景泰，史稱景泰帝。
但他從坐上這把椅子的第一天起就沒踏實過。于謙打贏了北京保衛(wèi)戰(zhàn)，瓦剌退回了草原，朝局勉強(qiáng)穩(wěn)住了——可他這個皇帝當(dāng)?shù)糜忻麩o分。太子是皇兄的兒子朱見深，太后是皇兄的親娘孫太后，****口口聲聲喊著“迎回上皇”，就連最忠心耿耿的于謙，骨子里也是在為大明朝守江山，不是為他朱祁鈺守皇位。
這些事，原來的朱祁鈺用了八年都沒擺平。他廢了太子，換了皇后，殺了于謙，折騰了一圈，到頭來皇兄一回來，一場奪門之變就把他從龍椅上拽了下來。廢為郕王，軟禁西內(nèi)，不到一個月就死了。死因不明不白，史書上只寫了四個字——“薨于西宮”。
而現(xiàn)在的朱祁鈺，已經(jīng)不是原來的朱祁鈺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他在奉天殿暈倒過一次。太醫(yī)說是積勞成疾，風(fēng)寒入體?；杳粤苏烊?，醒來之后整個人就不太一樣了。眼神變了，說話的腔調(diào)變了，連走路的姿勢都變了。身邊的太監(jiān)只覺得這位爺病了一場之后沉默了許多，時常一個人坐在乾清宮里發(fā)呆，有時候盯著墻上的輿圖一看就是一兩個時辰。
沒有人知道這三天三夜里發(fā)生了什么。朱祁鈺自己清楚。他腦子里多了一個人的全部記憶，一個來自將近六百年后的人，一個讀過明史、知道土木堡、知道奪門之變、知道他朱祁鈺最終下場的人。這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涌進(jìn)來，沖得他頭暈?zāi)垦?，但也像一把刀，把他腦子里原本那團(tuán)亂麻一劈兩半。
他知道所有人的結(jié)局。他哥哥朱祁鎮(zhèn)還有八年才會回來，回來之后就會奪走他的一切。于謙會被冤殺，北京城的百姓會伏地痛哭為他送行。他的錢皇后會在冷宮里熬過余生。而他唯一的兒子朱見濟(jì)，會在五歲那年夭折。
這些事還沒有發(fā)生。他還有時間。
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按規(guī)矩，皇帝要在奉天殿設(shè)宴，與群臣共慶佳節(jié)。但朱祁鈺把這個宴會給取消了。不是他不想吃元宵，而是他算了一筆賬——設(shè)一場宮宴，光燈火煙火就要燒掉三千兩銀子。三千兩是什么概念？北京保衛(wèi)戰(zhàn)的時候，于謙為了給守城的士兵每人多發(fā)一兩銀子的餉，差點把戶部的庫房翻了個底朝天。前方將士的血還沒干，他在后方擺宴慶元宵？說不過去。
太監(jiān)曹吉祥來稟報的時候，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萬歲爺，太后那邊……”
“太后那邊怎么說？”朱祁鈺正在看于謙今早遞上來的軍務(wù)奏疏，頭也沒抬。
“太后說，元宵佳節(jié)乃是祖宗舊制，不該輕廢。”曹吉祥的聲音壓得很低，一邊說一邊偷眼打量朱祁鈺的臉色，“還說……還說萬歲爺近來多有不循舊例之舉，恐惹朝野非議?！?br>朱祁鈺放下奏疏，抬起眼皮看了曹吉祥一眼。這個太監(jiān)他認(rèn)得——歷史上就是他跟石亨、徐有貞一起搞了奪門之變，親手把他從龍椅上拽了下來。此刻曹吉祥站在他面前，低眉順眼，一臉恭順，怎么看都像個忠心耿耿的老奴。但朱祁鈺知道這副面孔底下藏著什么。
“傳朕的話。”朱祁鈺語氣平淡，“今年元宵宮宴改為賜食——御膳房做五千個元宵，送到京營各衛(wèi)所，讓守城的將士每人吃一個熱的。銀子從內(nèi)帑出，不動戶部的賬。你親自去盯著，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紕漏，朕拿你是問?！?br>曹吉祥愣了一下。五千個元宵送到京營？這在大明朝一百多年的歷史上從來沒聽說過。皇帝給士兵賜食不是沒有先例，但那是出征前的壯行酒、凱旋后的慶功宴，元宵節(jié)給大頭兵送元宵算怎么回事？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對上朱祁鈺那道不咸不淡的目光，又把話咽了回去?！芭咀裰??！彼碜油顺隽说铋T，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這是趕著去給孫太后報信。
朱祁鈺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他當(dāng)然知道曹吉祥會去給孫太后報信。他就是要讓曹吉祥去報信。讓那個女人知道他朱祁鈺在做什么，讓她猜，讓她疑，讓她先動。棋局上最忌諱的不是對手太強(qiáng)，而是對手不動。只要她動了，就會有破綻。
“興安?！敝炱钼暯辛艘宦?。
一個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jiān)從屏風(fēng)后轉(zhuǎn)出來，躬身道：“奴婢在。”
興安是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宮里為數(shù)不多能讓朱祁鈺放心用的人。歷史上的興安一直忠于朱祁鈺，奪門之變后被英宗貶去守陵，至死沒有再回宮。這個人可以用。
“你去辦兩件事。第一，去太醫(yī)院調(diào)近三個月的脈案——太后的脈案，太子的脈案，還有……錢妃的脈案，都要。第二，去尚膳監(jiān)查一下去年臘月到今年正月的食材采買賬冊，宮里各處的份例都列清楚?！?br>興安沒有多問，應(yīng)了一聲“是”便退下了。
朱祁鈺重新拿起于謙的奏疏，但心思已經(jīng)不在軍務(wù)上了。他在想一件事：孫太后。
孫太后是他皇兄朱祁鎮(zhèn)的親娘，但跟他朱祁鈺沒有任何血緣關(guān)系。他的生母是宣宗的吳賢妃，早在宣德年間就沒了。孫太后當(dāng)年對他這個庶出的皇子客客氣氣，但那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客氣——就像主人家對庶出的子侄，面子上過得去，骨子里從不當(dāng)自己人。現(xiàn)在他當(dāng)了皇帝，孫太后的態(tài)度就微妙了。她不鬧，不吵，不公開反對，但每逢大事必定搬出“祖宗舊制”四個字來壓他，壓得不動聲色，壓得滴水不漏。每次朱祁鈺做了什么不合她心意的事，她也不直接說話，而是讓身邊的太監(jiān)、宮女、外朝的言官一層一層地把話遞過來，等遞到朱祁鈺耳朵里的時候，已經(jīng)變成了“朝野非議”。
這個女人能在宣宗的后宮里從嬪位一路爬到太后，靠的絕不僅僅是生了兒子。她最擅長的事，就是把她的意志包裝成所有人的意志。
朱祁鈺揉了揉太陽穴。他腦子里那份額外的記憶告訴他，明朝中后期的皇帝們發(fā)明了一個詞來對付這種人——叫“異論相攪”。說白了就是制造矛盾，讓反對你的人互相消耗，你在中間坐收漁利。眼下朝中的勢力大致分三股：孫太后和她的舊臣派、于謙為首的實干派、還有石亨徐有貞那幫投機(jī)派。這****在天順朝原本是孫太后和投機(jī)派聯(lián)手把實干派干掉，然后投機(jī)派內(nèi)部再互相咬。他朱祁鈺夾在中間，兩頭受氣。
他要打破這個格局。第一步，就是不能讓投機(jī)派跟太后合流。
“來人?！彼崞鹬旃P，在一張空白的御箋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了吹干墨跡，裝進(jìn)信封，“把這個送到兵部于尚書府上，就說朕看了他的奏疏，有幾件事要當(dāng)面商議。明日早朝后，讓他在文華殿候著?！?br>小太監(jiān)雙手接過御箋，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朱祁鈺看著殿外蒼茫的暮色，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了三下。于謙。這個人他必須用，但也不能全用。于謙是忠臣，是大明朝的脊梁，但于謙忠的是大明朝，不是他朱家的哪個人。當(dāng)年皇兄回來，于謙雖然沒有參與奪門之變，但他也沒有站出來阻止。在于謙心里，誰坐江山都是大明朝的江山。這種“忠于社稷而非忠于一人”的忠誠，對皇帝來說，既是最可靠的依仗，也是最大的隱憂。
他必須讓于謙變成忠于自己的人。不是靠賞賜，不是靠恩寵——于謙不吃這套。要靠的是讓他看到自己是一個值得輔佐的君主。
“值得輔佐的君主”——朱祁鈺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詞，忽然覺得有點諷刺。換了以前那個朱祁鈺，打死也不會這么想。但現(xiàn)在的他知道，一個皇帝如果只想靠權(quán)術(shù)維持皇位，那他身邊最終只會剩下投機(jī)取巧的小人。真正的人才，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他們施展抱負(fù)的舞臺。
而朱祁鈺現(xiàn)在手里最缺的，就是人才。
土木堡一戰(zhàn)，**的精英被一鍋端了。隨行的六部堂官、都察院御史、翰林學(xué)士，死的死、俘的俘，回到北京的十不存一?，F(xiàn)在的朝堂上，三品以上的大員有一半是火線提拔上來的，另一半是天順朝的舊臣，心思各異。想要穩(wěn)住局面，光靠于謙一個人不行，還得有一批年輕、有干勁、有把柄捏在他手里的人。
他把這個想法暫時按下，決定先去看看錢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