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蝕骨焚心般的痛，從靈魂最深處炸開，蔓延到每一寸虛幻的肢體。

意識像是被扔進(jìn)了永劫的熔爐，反復(fù)灼燒、鍛打，最后凝固成一個刻骨銘心的畫面——玄天神尊云諫，那個她曾傾盡所有、奉若信仰的男人，用他那雙曾溫柔撫過她眉眼的、骨節(jié)分明的手，親手剖開了她的胸膛，剜出了她仍在跳動的心臟。

為了救他那位冰清玉潔、只是偶染微恙的白月光，汐華神女。

“墨影，你的心乃混沌源血所化，可活死人肉白骨……汐華需要它?！?br>
他的聲音依舊清冷悅耳，卻比九幽寒冰更刺骨。

她叫墨影，是他座下最忠誠的影衛(wèi)，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刀。

為他血洗魔淵，為他**諸神，身上每一道傷疤都是為他而留的勛章。

到頭來，這勛章卻成了催命符。

信任、忠誠、還有那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癡妄……在心臟被掏出軀體的瞬間，碎得干干凈凈。

恨意如毒藤瘋長，纏繞著殘魂，誓要拖拽著所有負(fù)她之人，共墮無間！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撕扯著肺葉，也將墨影從那片血腥的夢魘中強(qiáng)行拽回現(xiàn)實(shí)。

冰冷的空氣夾雜著霉?fàn)€和塵土的氣息灌入鼻腔，嗆得她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瘦弱的肩膀劇烈顫抖，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她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繼而漸漸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結(jié)著蛛網(wǎng)的腐朽房梁，幾縷慘淡的月光從破敗的窗欞縫隙漏進(jìn)來，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散發(fā)著酸餿氣的干草。

寒氣無孔不入，滲透進(jìn)她單薄的、打滿補(bǔ)丁的粗布衣衫里。

這里不是玄天神殿。

也不是魂飛魄散后該去的幽冥地府。

她艱難地轉(zhuǎn)動脖頸，打量這間西處漏風(fēng)的破屋。

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混雜著原主殘存的、強(qiáng)烈的怨憤和不甘，涌入她的腦海。

此地乃蒼梧界，東荒邊緣的一座荒山。

這具身體的主人，也叫墨影，是山下青林鎮(zhèn)墨家一個不起眼的旁支女兒。

天生廢脈，無法修煉，是個走幾步路都喘的病秧子，加之父母早亡，在家族中備受欺凌。

數(shù)日前，只因不慎沖撞了家主最寵愛的嫡女墨瑤，便被安上個“晦氣沖撞”的罪名，一頂破轎扔到這荒山上的廢棄山神廟里，任其自生自滅。

原主本就體弱，又驚又怕，加上山間風(fēng)寒入體，昨夜竟是一口氣沒上來，香消玉殞。

也就在那時，她這縷來自神域、滿懷滔天恨意的殘魂，恰好附體重生。

“墨家……棄女……病秧子……”墨影低聲咀嚼著這幾個字，蒼白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想她昔日，乃是玄天神尊麾下第一戰(zhàn)將，執(zhí)掌影衛(wèi)，殺戮隨心，便是諸天**見了也要忌憚三分。

如今，卻成了個手無縛雞之力、被凡俗小族棄如敝履的螻蟻。

真是……天大的諷刺！

然而，這諷刺之中，卻透著一線詭異的生機(jī)。

她緩緩抬起自己這雙新的手。

手指纖細(xì)，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瘦得幾乎皮包骨頭，腕骨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斷。

但就在這具看似隨時會斷氣的軀殼深處，她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共鳴。

那是一種被強(qiáng)行封印、卻依舊不甘蟄伏的恐怖力量。

陰冷、死寂、帶著毀滅一切的暴虐氣息，與她靈魂深處那淬煉了萬載的殺意和恨意，同源而生！

是了……混沌源血！

云諫挖走了她的心，卻不知，那混沌源血的力量早己在與她神魂千百年的交融中，滲透了她的靈魂本源！

即便心臟離體，這股本源之力依舊跟隨她的殘魂，一同墜入了這具凡胎肉身！

只是這力量太過龐大霸道，這具凡人之軀根本無法承受，所以自行封印沉寂，外在表現(xiàn)便是無法修煉的“廢脈”和奄奄一息的“病體”。

“咳咳……”喉嚨又是一陣腥甜翻涌，墨影猛地側(cè)頭，一口暗紅色的血液咳在床邊的塵土里。

“嗤——”一聲輕微的腐蝕聲響起。

墨影瞳孔微縮，凝神看去。

只見那攤暗紅色的血液落處，干燥的土地竟被蝕出幾個細(xì)小的坑點(diǎn)，冒起一絲幾乎微不可察的青煙。

毒？

她的血……是劇毒？！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劃過腦海。

是了，混沌源血蘊(yùn)含天地初開時的混沌之力，可孕育生機(jī)，亦可衍生寂滅！

如今這力量與這具垂死的肉身、與她充滿怨恨的靈魂結(jié)合，竟產(chǎn)生了異變，使得她這具身體的一切，都帶上了致命的毒性！

尤其是這咳出的心頭之血，更是毒性之最！

墨影看著那被腐蝕的地面，死寂的眼眸深處，第一次燃起了兩點(diǎn)幽寒的光。

不是絕望，而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

廢脈？

病體？

這分明是上天賜予她的、最完美的偽裝和最恐怖的武器！

那些將她視作螻蟻、隨意踐踏的人，絕不會想到，這個他們彈指可滅的病秧子，呼出的氣息，流出的血液，乃至一滴眼淚，都可能成為索命的劇毒！

“云諫……汐華……還有墨家……”她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冰冷，“你們等著……欠我的，我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親手討回來！”

“弒神”的種子，早在心臟被掏出胸膛的那一刻，就己種下。

如今，在這荒山破廟之中，開始汲取著恨意與毒血，悄然發(fā)芽。

……接下來的幾天，墨影靠著破廟里偶爾能找到的些許野果、以及屋檐滴落的雨水勉強(qiáng)維持著生機(jī)。

她大部分時間都蜷縮在那張破木板上，一動不動，像是真的己經(jīng)油盡燈枯。

實(shí)則，她正在用自己強(qiáng)大的神魂之力，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引導(dǎo)著體內(nèi)那絲微弱的混沌源力，滋養(yǎng)這具破敗不堪的肉身，同時嘗試著溝通那深藏的封印。

過程痛苦而緩慢，每一次引導(dǎo)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爆那恐怖的力量，將這具身體徹底撐爆。

但墨影的心性，早己在神域萬載的征戰(zhàn)和最后的背叛中，磨礪得堅(jiān)如玄鐵。

這點(diǎn)痛苦，比起剜心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這一日，天色陰沉，山風(fēng)呼嘯，似乎預(yù)示著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

果然，臨近傍晚，破廟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哐當(dāng)”一腳踹開。

冷風(fēng)裹挾著幾片枯葉灌入，同時進(jìn)來的，是三個穿著墨家仆役服飾、滿臉橫肉的男人。

為首的是個刀疤臉，腰間挎著刀，神態(tài)倨傲，另外兩個則是一臉諂媚和兇悍。

“嘖，這鬼地方，真***晦氣！”

一個矮胖仆役捏著鼻子，嫌棄地?fù)]開面前的灰塵。

刀疤臉目光掃過破廟，最后落在角落里蜷縮著的、似乎因?yàn)樗麄兊年J入而嚇得瑟瑟發(fā)抖的墨影身上，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惡意。

“墨影小姐，沒想到你這病癆鬼命還挺硬，這么多天了還沒死透？”

刀疤臉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哥幾個奉家主之命，來給你送最后一程，也好讓你早點(diǎn)下去和你那短命的爹娘團(tuán)聚，免得在這世上活受罪。”

原主的記憶瞬間涌現(xiàn)，墨影認(rèn)出了這人。

墨彪，墨家護(hù)衛(wèi)里的一個小頭目，平日沒少幫著墨瑤欺負(fù)原主，上次將原主強(qiáng)行拖來荒山，他就是主力。

另外兩個仆役也嘿嘿怪笑著圍了上來，眼神淫邪地在墨影雖然蒼白憔悴、卻依舊能看出幾分清麗輪廓的臉龐和纖細(xì)的身段上打轉(zhuǎn)。

“彪哥，反正這丫頭也要死了，不如……讓兄弟們先快活快活？

這么個病美人，死了多可惜?！?br>
矮胖仆役**嘴唇，迫不及待地說道。

墨彪摸了摸下巴，眼中也閃過一絲邪光，但隨即又謹(jǐn)慎地看了看窗外：“動作快點(diǎn)！

這地方邪門得很，辦完事趕緊處理干凈！”

“好嘞！”

矮胖仆役和另一個瘦高個頓時淫笑著朝墨影撲來，臟手首接抓向她單薄的衣襟。

就在那骯臟的手指即將觸碰到身體的瞬間——一首蜷縮著、看似毫無反抗之力的墨影，猛地抬起了頭！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凍結(jié)萬古寒冰的漠然。

瞳孔深處，一點(diǎn)幽光閃過，如同擇人而噬的毒蛇。

撲來的兩個仆役對上這眼神，動作不由自主地一僵，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咳咳……”墨影劇烈地咳嗽起來，瘦弱的身軀顫抖得如同風(fēng)中殘葉，她用手捂住了嘴。

矮胖仆役見狀，那點(diǎn)寒意瞬間被惱怒取代：“**，死到臨頭還裝神弄鬼！”

說著，再次伸手抓來。

就在他靠近的剎那，墨影捂嘴的手猛地向前一揚(yáng)！

“噗！”

一小口暗紅色的血液，如同毒蛇吐信，精準(zhǔn)地噴濺在矮胖仆役的臉上和**的脖頸上！

“啊——！”

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瞬間劃破荒山的寂靜！

矮胖仆役雙手瘋狂地抓**自己的臉，只見那沾染了血沫的皮膚，如同被潑了濃硫酸一般，迅速發(fā)黑、潰爛、冒起惡心的黃煙，血肉滋滋作響，甚至能看到下面的白骨！

他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哀嚎，聲音卻越來越弱，不過幾息之間，整個人便化作了一灘腥臭的血水，連骨頭都沒剩下！

破廟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剩下的瘦高個仆役和門口的墨彪，全都僵在了原地，臉上的淫笑和倨傲瞬間凝固，轉(zhuǎn)而化為極致的驚恐和難以置信！

他們眼睜睜看著一個大活人，在被那病秧子咳出的血濺到后，幾個呼吸就化成了一灘水！

這……這是什么妖法？！

墨影緩緩放下手，唇邊還殘留著一絲暗紅的血跡，映襯著她蒼白如紙的臉，有一種詭異而驚心動魄的美。

她看向剩下的兩人，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

“怪……怪物！

她是怪物！”

瘦高個仆役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轉(zhuǎn)身就想往外跑。

墨影眼神一厲。

想跑？

晚了！

她強(qiáng)提一口氣，壓榨著這具身體最后的氣力，猛地從破木板上一躍而起！

動作竟是出乎意料的敏捷！

她不是撲向那仆役，而是首接沖向門口試圖拔刀的墨彪！

墨彪到底是個練家子，雖驚駭欲絕，但求生本能讓他瞬間拔刀，狠厲地朝著撲來的墨影劈去：“妖女受死！”

刀鋒凜冽，眼看就要將墨影瘦弱的身軀一分為二！

然而，墨影不閃不避，只是微微側(cè)身，用那瘦得只剩骨頭的手臂，迎向了鋒利的刀鋒！

“嗤！”

刀刃割破皮肉，深可見骨，鮮血瞬間涌出。

但墨彪還來不及高興，就驚恐地發(fā)現(xiàn)，自己那柄百煉精鋼的腰刀，在接觸到墨影血液的瞬間，竟然如同被腐蝕一般，刀身迅速變得漆黑，并且發(fā)出“咔咔”的脆響，轉(zhuǎn)眼間就銹跡斑斑，寸寸斷裂！

而墨影那受傷的手臂流出的鮮血，有幾滴濺射到了墨彪持刀的手上。

“啊！”

墨彪發(fā)出殺豬般的慘叫，只覺得手背上傳來鉆心的劇痛，那幾滴血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腐蝕皮肉，并且那詭異的黑色迅速沿著手臂向上蔓延！

他當(dāng)機(jī)立斷，左手抽出**，狠心將被沾染的右臂齊肩砍斷！

斷臂落地，同樣在幾個呼吸間化為黑水。

墨彪臉色慘白如鬼，斷臂處鮮血狂噴，他看著步步逼近的墨影，如同看著從地獄爬出的惡鬼，恐懼徹底淹沒了他：“別……別過來！

墨影小姐……不，祖宗！

饒命！

饒命?。?br>
是墨瑤！

是墨瑤小姐嫉妒你……啊不，是她怕你礙事，派我們來滅口的！

不關(guān)我的事啊！”

墨影停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因?yàn)槭а涂謶侄で哪槨?br>
山風(fēng)吹動她散亂的發(fā)絲，露出那雙冰寒徹骨的眸子。

“墨瑤……”她輕聲重復(fù)這個名字，原主殘存的怨念在胸腔里激蕩。

她緩緩抬起那只未受傷的、滴著毒血的手，指向因斷臂重傷而失去行動能力、癱倒在地的瘦高個仆役。

那仆役早己嚇傻了，褲*濕了一片，腥臊之氣彌漫開來。

墨影看向墨彪，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想活命嗎？”

墨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點(diǎn)頭：“想！

想想！

祖宗您吩咐！”

墨影的唇角，勾起一抹**而冰冷的弧度：“把他殺了。”

墨彪一愣，但看到墨影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殺意，以及自己還在噴血的斷臂，求生欲瞬間壓倒了一切。

他掙扎著爬起來，用剩下的左手撿起地上的**，眼中兇光一閃，撲向了那個曾經(jīng)跟他稱兄道弟的瘦高個仆役。

“彪哥！

不——！”

慘叫聲和哀求聲很快變成了利器入肉的悶響和垂死的嗚咽。

片刻之后，破廟內(nèi)只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墨彪粗重的喘息聲。

他渾身是血，如同從血池里撈出來，驚恐地看著墨影。

墨影冷漠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又看向墨彪：“回去告訴墨瑤……”她頓了頓，咳嗽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但眼神卻銳利如刀。

“就說我墨影，從地獄里爬回來了?！?br>
“讓她……洗干凈脖子，好好等著?！?br>
墨彪如蒙大赦，連滾爬爬，頭也不回地沖出了破廟，消失在昏暗的山林里。

破廟重歸寂靜，只剩下滿地狼藉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墨影強(qiáng)撐著的那口氣驟然松懈，身體一軟，踉蹌著扶住斑駁的墻壁才沒有倒下。

剛才短暫的爆發(fā)，幾乎耗盡了她這具身體本就微弱的生機(jī)，手臂上的傷口更是傳來陣陣灼痛和虛弱感。

她看著地上那兩灘觸目驚心的黑水，以及墨彪留下的斷臂，眼神冰冷。

這只是開始。

墨家，墨瑤……你們欠原主的，我會替她討回。

而云諫，汐華……那些高踞神域、視眾生為螻蟻的神明們，你們等著。

待我毒血染青天，必以爾等神骨，鋪就我的弒神之路！

她緩緩抬頭，望向破廟窗外那輪被陰云遮蔽、若隱若現(xiàn)的冷月。

月光映照著她毫無血色的側(cè)臉，以及唇角那一抹尚未干涸的、暗紅如毒的血跡。

就在這時，她敏銳的神魂感知到，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的靈氣波動，正從荒山深處某個方向隱隱傳來，與她體內(nèi)的混沌源力產(chǎn)生了一絲奇異的共鳴。

“嗯？”

墨影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這鳥不**的荒山野嶺，怎會有如此純凈的靈源？

難道……這山里，還藏著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