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瑾盯著兒子，手捏著茶杯邊緣，指節(jié)發(fā)白。
這孩子才十二歲，說話卻像老吏審案子。
“爹，您別為難自己?！?br>諸葛逸撓了撓后脖頸，笑了，“過繼給二叔，是我自己挑的路?！?br>他頓了頓，把茶碗往桌上一蹾，水花濺出來。
“二叔跟劉皇叔干了這么多年，黃嬸子一直沒動靜?！?br>“外人夸他能干，可朝堂上誰信光桿司令？”
“沒兒子撐腰，再大的功勞也是浮沙筑塔。”
他歪頭看著父親：“您說劉皇叔仁義？那徐庶為啥走？”
“要是早把徐母接來新野，徐庶會甩手就走？”
諸葛瑾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諸葛逸伸手抹了把臉，聲音低下去：“瑯琊諸葛押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整盤棋?！?br>“二叔老了，我得頂上來——不然等劉皇叔坐穩(wěn)天下，咱家連個遞折子的人都沒有?！?br>窗外風(fēng)卷落葉，啪地拍在窗紙上。
他忽然咧嘴一笑：“爹，您真當(dāng)我傻??？”
諸葛逸嘴上喊著“孔明叔沒后人”
，心里卻跟明鏡似的——這話只騙騙現(xiàn)在的人。
往后幾年，嬸娘黃氏會生下瞻兒、懷兒，還有個閨女果兒。
可這事兒他 ** 也不能說。
連諸葛亮自己都愁得睡不著，天天琢磨“咱家怕是要斷根了”
。
所以老往大哥諸葛瑾這兒寫信，張口閉口要過繼長子。
這會兒要是跳起來喊“叔你將來仨娃”
，估計能把人嚇背過氣。
堂屋里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四十好幾的諸葛瑾聽完，直接啞火。
為啥？因為他信這兒子。
自家老大七年前就在赤壁開戰(zhàn)前拍板：“孫劉贏，曹操輸?！?br>那時候周瑜還在江邊踱步，孔明搖扇的手都在抖。
就憑這眼光，叫他一聲“瑯琊麒麟”
真不虧。
老父親攥著茶杯半天沒松手，聲音發(fā)沉：“爹懂你的意思。”
“可換個思路——讓喬兒或恪兒去當(dāng)養(yǎng)子，不也一樣？”
“你去了，光芒全被蓋住。”
“以后別人提你，先說‘臥龍養(yǎng)的’，誰記得你是諸葛逸？”
話沒說完，他一把按住兒子肩膀，手勁大得發(fā)顫。
哪還有半分江東名士的從容。
諸葛逸咧嘴一笑，撓了撓后脖頸：“爸，這些我早想透了?！?br>“可那又咋啦？”
諸葛逸甩了甩袖子，咧嘴一笑：“二叔那套隆中對？聽著挺唬人，其實漏洞多得能漏風(fēng)。”
江風(fēng)卷著蘆花撲他臉上，他抬手抹了把，指腹蹭過微糙的胡茬。
“先占荊州，再取益州，最后北伐中原？”
他嗤地笑出聲，“荊州是塊燙手山芋，孫家盯著，曹家虎視，劉皇叔連個落腳點都難穩(wěn)，還想著分三步走？”
諸葛瑾端著茶盞的手頓在半空，青瓷沿兒映著他驟然發(fā)緊的下頜線。
“您說二叔智近妖……”
諸葛逸彎腰撿起塊扁石，嗖一下甩進江心，“可妖怪也會算錯賬啊。”
水花炸開，碎成白星子。
他拍拍手上的灰：“爹，與其等二十年后蓋過二叔，不如現(xiàn)在就撕開這張紙——讓全天下看看，什么叫紙上談兵?！?br>諸葛逸臉上的嘲弄一下子沒了，繃緊下巴。
“說全是破綻？倒不至于?！?br>“可只要一個窟窿堵不上……”
“整盤棋就廢了?！?br>他指尖敲著案幾，咚咚兩聲：“下棋漏一子，滿桌子全得重擺?！?br>諸葛瑾皺眉：“致命漏洞？”
心里直犯嘀咕——老二諸葛亮那《隆中對》，真有硬傷？
自己當(dāng)年聽二弟講過全盤，嘴上沒吭聲，只點點頭：“說來聽聽。”
“成！”
諸葛逸吐出倆字，斬釘截鐵：“江東！”
“孫權(quán)那塊地，就是最大雷點。”
他掰著手指數(shù)：“頭一條，占荊州益州，兩路北伐?！?br>“第二條，死抱孫權(quán)大腿，聯(lián)手干曹操?！?br>“聽著挺美，真干起來……”
他突然抬手，差點戳到老爹胸口，趕緊收回來，往自己心口點了兩下。
“人心。”
“人心里裝的不是大漢，是自家鍋碗瓢盆?！?br>“當(dāng)面喊陛下 ** 的人，背地里早把傳國玉璽掂量三回了?！?br>“董卓掂過，袁紹掂過，袁術(shù)掂過……”
“現(xiàn)在輪到孫權(quán)?！?br>他嗤笑一聲，嘴角往下撇：“孫家那點忠心？”
“打?qū)O堅在洛陽廢墟里扒拉出玉璽那天起……”
“早燒成灰了?！?br>“二叔打算拉攏誰？”
“一個壓根不認(rèn)漢室的吳越土霸王?！?br>“還說要 ** 大漢？笑死人了！”
諸葛逸盯著父親，話沒停：“爹，您肯定想提赤壁那場仗?！?br>“孫劉聯(lián)手，打得曹操屁滾尿流?！?br>“可您摸著良心問問自己——”
“那場勝仗，真靠《隆中對》撐起來的？”
他抬手一指江面：“沒有周瑜，曹軍早踏平江東?！?br>“劉皇叔？怕是早卷鋪蓋跑益州投劉璋去了?！?br>“還是說……”
“孫權(quán)見曹老板兵臨城下，就跪地求饒？”
“把大喬打包送過去當(dāng)見面禮？”
“自己縮在牢里啃冷饅頭？”
他嗤笑一聲：“孫權(quán)不是軟蛋。”
“他寧可戰(zhàn)死，也不跪著活?！?br>“這人野心比天高，跟**、他哥一模一樣。”
“北方人都喊他‘碧眼兒’?！?br>“爹，您琢磨琢磨——”
“啥動物眼睛是綠的？”
“狼！”
“狼崽子的心，從來喂不熟！”
“二叔偏要跟狼跳舞？”
“這不是找咬嗎？”
“我今天就在這船上撂句硬話：”
“他再不醒，遲早被反咬一口！”
甲板上風(fēng)刮得緊。
諸葛瑾愣在原地，嘴張了又閉。
想罵，舌頭打結(jié)。
想辯，心虛發(fā)燙。
他太清楚了——
兒子字字戳心。
孫權(quán)哪是什么忠臣？
那是披著錦袍的餓狼。
“那……”
他聲音發(fā)干，“你二叔真看不出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猛搖頭，手都在抖。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
這話等于認(rèn)了：隆中對有坑，孫權(quán)不可信。
諸葛逸攤攤手，撓了撓后腦勺。
“誰知道呢？”
諸葛逸撓了撓后腦勺，咧嘴一笑：“二叔怕是自己不愿信吧？”
長江水嘩嘩淌著，他瞇眼望向?qū)Π丁?br>“《隆中對》頂多幫劉皇叔占塊地盤，跟《商君書》《推恩令》比？差著火候呢?！?br>他掰著手指頭數(shù)：“織席賣鞋的當(dāng)皇帝？那孫家?guī)状似此榔椿钏闵?？?br>“孫權(quán)能拉劉備打曹操，等劉備坐大了——”
他忽然壓低嗓門：“您說，他會不會轉(zhuǎn)頭摟著曹老板，一起削咱劉家？”
旁邊老仆端來熱茶，他接過來吹了吹浮沫。
“最嚇人的不是敵人變強，是盟友突然比你高出一頭?！?br>他頓了頓，指尖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二叔真沒琢磨透這點？那可就糟了?！?br>他想起荊州失守那檔子事，心里直搖頭。
關(guān)羽脾氣硬，借了地不還，可孫權(quán)更怕的是——
劉備這小子，眼瞅著要從哈巴狗長成吊睛白額虎。
誰樂意枕頭邊趴著只猛獸？
聽話的狗才配留命，齜牙的……得趁早打斷腿。
這點套路他們早玩透了，制裁盟友比誰都溜。
姆達薩和菲扎卡就是沒看清，墳頭草都快捅破天了。
諸葛瑾聽兒子說完，下意識搓了搓下巴：“你剛說亮弟的光太亮，照得你沒法出頭？”
“那二叔《隆中對》里那個死穴，你真有法子填上？真能讓劉皇叔一統(tǒng)天下？”
話一出口他就想咬舌頭。
兒子能看出毛病，已經(jīng)夠嚇人了。
還逼他當(dāng)場交方案？太狠了。
諸葛逸早等著這句。
他咧嘴一笑，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破局？小菜一碟。
爹，您接著聽?！?br>“我要是二叔，第一件事就改《隆中對》?！?br>“拿下荊州、益州，喘三口氣就沖漢中！關(guān)隴更要一鍋端！”
“快！快到孫權(quán)剛泡好茶，曹操連馬都沒備好！”
他跟未來養(yǎng)父諸葛亮想法差不多——荊益打底，劍指關(guān)隴。
差別只在倆字：提速。
不快不行啊。
歷史上劉備占了益州，躺平修整整整七年。
七年！夠曹操把漢中夯成鐵桶。
結(jié)果漢中大戰(zhàn)打了兩年多，二十萬人往里填。
贏是贏了，可城空人跑光，只剩個地名。
純屬虧本買賣。
益州啥樣？黃巾亂起就沒打過仗，兵壯糧滿，牛得很。
還養(yǎng)什么精、休什么息？
諸葛逸心里早盤算好了——那些不聽話的益州降軍，全拉去漢中當(dāng)先鋒。
死得明白，用得痛快。
再說馬超。
劉備拿下漢中時，這位西涼猛將早就歸隊了。
劉備帶兵殺向關(guān)隴，快得像燒開水一樣。
馬超在前頭引路，熟門熟路，老關(guān)系多得很。
扶風(fēng)馬家的面子還在，舊部一聽是他，立馬掀桌倒戈。
說“望風(fēng)而降”
有點吹，但真沒那么費勁。
哪像后來諸葛亮北伐？
那時候馬超早涼透了，曹魏把關(guān)隴啃得骨頭都不剩。
蜀軍每打下一城，就得留人駐守。
本地豪族全在墻頭觀望——誰信你待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