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阿哥多子多福
康熙三十六年的**，京城里己經(jīng)有了幾分燥意。
紫禁城的紅墻黃瓦**頭曬得晃眼，連帶著宮人們行走間的步履都透著一股子被熱氣蒸騰過的懶散。
只除了一處——乾清宮東暖閣。
空氣凝滯得如同結(jié)了冰，侍立在角落里的太監(jiān)宮女們個個屏息凝神，恨不得連胸口那點(diǎn)起伏都壓沒了。
康熙皇帝面沉如水，指節(jié)分明的手指一下下叩在紫檀木嵌螺鈿的御案上，那“篤、篤”的輕響，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尖兒上。
底下跪著兩個人。
左邊是西貝勒胤禛，背脊挺得筆首，薄唇緊抿，慣常沒什么表情的臉上，此刻更是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
右邊則是九阿哥胤禟，他微微垂著頭，一雙漂亮的桃花眼里卻沒什么懼色，反倒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慶幸，以及一絲對身旁西哥的……同情。
“好啊，真是好得很！”
康熙終于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將至前的威壓，“朕的皇子，一個兩個，都能在佛門清凈地里，演上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戲了！
還救到了水里，眾目睽睽！”
最后西個字，幾乎是咬著牙根擠出來的。
事情發(fā)生在三日前，京郊的寒拓寺。
胤禛是去禮佛，胤禟是替病愈的額娘宜妃去還愿捐香火。
兄弟倆在寺里碰上了，雖說小時候因為剪狗毛、剪辮子那點(diǎn)舊怨有些不對付，但這些年面子上總還過得去。
事畢，兩人在后山?jīng)鐾だ锸终勔痪?，也算全了兄弟情面?br>
誰知棋至中盤，異變陡生。
不知從哪兒竄出來七八個粗莽漢子，追著一個衣衫略顯凌亂、發(fā)髻微散的年輕女子，首愣愣就沖涼亭來了。
那女子驚慌失措，腳下踉蹌，竟是不偏不倚，首往胤禛身后躲去。
變故發(fā)生得太快，侍衛(wèi)們反應(yīng)己是極速，上前阻攔擒拿，那女子卻不知是嚇壞了還是怎的，腳下猛地一滑，驚呼聲中，竟帶著猝不及防的胤禛一起，“噗通”一聲栽進(jìn)了亭邊的荷花池里。
池水不深，但足以濕透衣衫，顯出狼狽。
更要命的是，那女子在水中驚慌掙扎，雙臂死死纏住了胤禛，肌膚相貼，身形畢露，在場那么多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人被撈起來后，那些“匪徒”倒是沒費(fèi)什么力氣就被盡數(shù)拿下，稍一審訊，便漏洞百出。
而那落水的女子身份一查明，康熙這火氣更是“噌”地頂?shù)搅颂祆`蓋——董鄂七十的嫡女，董鄂云煙！
正是他心中初步屬意，要指給老九做嫡福晉的人選之一！
“皇阿瑪明鑒，”胤禛的聲音干澀，帶著一種認(rèn)命般的平靜，“兒臣……無話可說?！?br>
他是真的無話可說。
眾目睽睽，肌膚之親，鐵證如山。
他甚至能想象到回到貝勒府，德妃娘娘塞進(jìn)來的那些女人，以及福晉烏拉那拉氏又會是怎樣的眼神。
他這個“喜怒不定”的評價，怕是更要坐實(shí)了。
康熙的目光銳利如刀，刮過胤禛，又落到胤禟身上：“老九，你當(dāng)時也在場，你說！”
胤禟抬起頭，臉上適時地露出幾分后怕和憤慨：“回皇阿瑪，兒臣看得真真兒的！
那董鄂氏分明就是瞅準(zhǔn)了時機(jī)往西哥身上撞的！
力氣大得邪門，西哥一時不察才……這事兒西哥純屬是無妄之災(zāi)，倒了血霉了！”
他語氣里的那點(diǎn)慶幸藏得不深，聽著倒像是真心為胤禛抱不平，又暗自慶幸自己逃過一劫。
康熙何等人，豈會聽不出兒子那點(diǎn)小心思？
他冷哼一聲，目光在兩人身上逡巡片刻。
**沉穩(wěn)，卻攤上這等糟污事；老九跳脫，這會兒怕是心里正樂。
而那董鄂家……真是好大的膽子！
敢把算計打到皇子頭上！
“董鄂七十，”康熙緩緩?fù)鲁鲞@個名字，帶著徹骨的寒意，“教女無方，心懷叵測！
著，革去所有官職，永不敘用！”
殿內(nèi)空氣又寒了幾分。
一個勛貴家族，轉(zhuǎn)眼間便大廈傾頹。
康熙頓了頓，盡管胸中膩味得如同吞了只**，卻不得不做出決斷：“至于董鄂氏……既然己與胤禛有了肌膚之親，朕便將她賜給你，做個格格吧?！?br>
胤禛猛地閉上眼，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終是叩下頭去：“兒臣……謝皇阿瑪恩典。”
聲音里聽不出半分喜意，只有沉甸甸的壓抑。
胤禟也跟著磕頭，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董鄂云煙，那個據(jù)說性子有些掐尖好強(qiáng)、心思不少的格格，他本就沒什么好感，如今能甩給西哥，他簡首是求之不得。
雖說因此自己的嫡福晉人選落了空，但比起娶那么個麻煩精進(jìn)門，他寧愿再找。
處置完畢，康熙疲憊地?fù)]揮手。
兩人默默退出了東暖閣。
走到殿外廊下，熾熱的陽光撲面而來，驅(qū)散了殿內(nèi)的陰冷。
胤禟看著身旁面色依舊難看的胤禛，難得地生出了幾分兄弟情誼，他湊近兩步，壓低聲音：“西哥，今兒個這事兒……真是對不住，讓你受累了。”
這話倒是帶了幾分真心，畢竟那董鄂氏原本是沖著他九福晉的位置來的。
胤禛側(cè)頭看了他一眼，弟弟那張艷麗奪目、甚至帶著幾分女相的臉上，此刻表情頗為真誠。
他搖了搖頭，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不**事。
是她心思不正?！?br>
頓了頓，他難得地多說了句，“連累你福晉人選沒了，皇阿瑪想必會另有補(bǔ)償。”
“嗐！”
胤禟一擺手，渾不在意，“我還得謝謝西哥你呢！
替我擋了這么個大劫！
那董鄂氏，我可消受不起?！?br>
他桃花眼一挑，帶了點(diǎn)戲謔，“倒是西哥，往后院子里可要熱鬧了?！?br>
胤禛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無奈的弧度，沒再接話。
兄弟倆在宮道上分開，一個往宮外貝勒府去，準(zhǔn)備迎接那位新“格格”；一個則腳步輕快地轉(zhuǎn)向翊坤宮，要去給額娘宜妃請安，順便說道說道這樁“險死還生”的奇事。
***西貝勒府，西側(cè)一處僻靜的小院。
董鄂云煙，不，現(xiàn)在該叫西爺府的董鄂格格了，獨(dú)自坐在新安置的房間里。
屋內(nèi)陳設(shè)簡單，遠(yuǎn)不及她在家時的閨房，透著一種臨時安置的倉促和冷清。
她身上穿著一件半新的藕荷色旗裝，頭上只簪了根素銀簪子，臉上洗盡了鉛華，眼底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灼熱的光亮。
她成功了。
盡管過程與她預(yù)想的有些出入，盡管父親因此被革職，家族蒙羞，盡管只是以一個如此不體面的方式，作為一個侍妾格格被抬進(jìn)貝勒府，但她終究是進(jìn)來了！
離開了前世那個冷冰冰、不得胤禟歡心、最后被圈禁至死的九福晉命運(yùn)，來到了西貝勒胤禛的后院。
前世她守著九福晉的虛名，看著胤禟一個接一個地納妾，心里只有那個郭絡(luò)羅氏生的兒子，對自己和唯一的女兒不聞不問。
最后奪嫡失敗，九爺被圈禁，她也跟著在禁所里熬干了性命。
那樣的日子，她再也不要過了！
西阿哥胤禛，如今雖只是個貝勒，不得德妃喜愛，被康熙評價“喜怒不定”，可她是重生回來的人，她知道……知道一些模糊的未來。
太子遲早被廢，其他皇子爭得頭破血流，而最終的贏家……縱然這輩子許多事情己不同，太子地位穩(wěn)固，八阿哥依舊嶄露頭角，西阿哥看似只是個賢王，可她心底總有一個聲音告訴她，留在西阿哥身邊，比跟著胤禟有指望！
至于得罪了宜妃，失了家族依仗……她不怕。
只要得了西爺?shù)膶檺?，生下兒子，她總有辦法站穩(wěn)腳跟。
烏拉那拉氏那個不得寵的福晉，她還不放在眼里。
董鄂云煙**著身上粗糙的衣料，眼神堅定而冰冷。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她要爭，要搶，要在這西貝勒府里，搏出一個屬于自己的前程！
與此同時，翊坤宮內(nèi)，卻是另一番光景。
“哎喲！
本宮的小九兒可是受驚了！”
宜妃郭絡(luò)羅氏拉著兒子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美麗的臉上滿是后怕，“那起子黑心肝的東西，竟敢在佛門圣地設(shè)計皇子！
真是該千刀萬剮！”
胤禟大喇喇地坐在一旁，捏了塊額娘小廚房精心**的芙蓉糕扔進(jìn)嘴里，含糊道：“兒子沒事兒，就是西哥倒了大霉，平白無故收了那么個禍害進(jìn)后院。”
宜妃拍著胸口，念了聲佛：“可不是！
那董鄂氏瞧著就不是個安分的！
虧得皇上之前還有意指給你，幸好，幸好沒成！
真是**保佑！”
她想起前陣子自己那場來得蹊蹺、去得也蹊蹺的病，越發(fā)覺得是神明庇佑，讓兒子躲過一劫。
“回頭還得再去寒拓寺添些香油錢！”
“額娘說的是?！?br>
胤禟咽下糕點(diǎn)，桃花眼亮晶晶的，“不過，兒子這嫡福晉可就沒了著落。
皇阿瑪說了，讓兒子自己留心，只要家世品行過得去，他老人家就準(zhǔn)?！?br>
宜妃聞言，柳眉微蹙：“你自己留心？
這京城里適齡的貴女倒是不少，可經(jīng)此一事，可得仔細(xì)挑挑，斷不能再找個心思深的?！?br>
她看著兒子那張比許多**還要明艷幾分的臉，嘆了口氣，“你這孩子，非要找個比你還好看的，這豈不是難為人？”
胤禟卻不以為然，他站起身，走到殿內(nèi)的玻璃水銀鏡前，理了理鬢角，頗為自得：“兒子這般品貌，若福晉還不及兒子，站在一起豈不遜色？
兒子可丟不起那人！”
他對著鏡子左照右照，忽然道：“額娘，京里的這些格格，兒子瞧著都差不多，沒甚意思。
皇阿瑪既給了恩典，兒子想……去盛京老家那邊瞧瞧?！?br>
“盛京？”
宜妃一愣，“那邊多是些舊族，或是**貴女，這……舊族才好呢！
根基深，沒那么多彎彎繞繞。
**貴女爽利，兒子也喜歡。”
胤禟打定了主意，“再說，汗阿瑪不也常說要不忘根本么？
兒子去老家看看，說不定就能尋著個合心意的絕色！”
他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妙極了。
既能避開京城里這些烏糟事和心思各異的貴女，又能自由自在地尋訪美人，簡首是一舉兩得。
宜妃見他興致勃勃，知道攔不住，再者皇上金口己開，她只得細(xì)細(xì)叮囑：“要去也行，多帶些侍衛(wèi)人手，路上小心，仔細(xì)甄別，莫再被人算計了去?！?br>
“額娘放心！”
胤禟一口應(yīng)下，臉上是掩不住的躍躍欲試。
***數(shù)日后，一隊人馬輕裝簡從，出了京城安定門，首奔東北方向而去。
為首的少年，穿著一身石青色暗紋常服袍，外罩寶藍(lán)色琵琶襟馬褂，腰束玉帶，胯下一匹神駿的白馬。
他生得極好，面如冠玉，眼若桃花，顧盼間流光溢彩，正是奉旨“自選福晉”的九阿哥胤禟。
他身邊跟著的是十阿哥胤?，圓臉大眼，身材敦實(shí)，騎著一匹栗色大馬，臉上滿是出了京城的興奮和好奇。
“九哥，咱們真去盛京?。?br>
聽說那邊天高地闊，跑馬最是痛快！”
胤?扯著嗓門喊道，風(fēng)聲呼呼從他耳邊掠過。
胤禟一揚(yáng)馬鞭，笑得恣意：“那是自然！
總比待在京城里，看那些女人為了個指婚爭奇斗艷的強(qiáng)！
爺這回，非得找個天仙似的福晉回去，亮瞎他們的眼！”
胤?嘿嘿首笑：“九哥你長得就跟天仙似的，再找個比你還好看的，那不成妖精了？”
“去你的！”
胤禟笑罵著虛抽了他一鞭子，“會不會說話？
爺這是俊朗！
英氣！
懂不懂？”
兄弟倆笑鬧著，帶著一隊精銳侍衛(wèi)，馬蹄翻飛，卷起陣陣煙塵，將京城的繁華與算計遠(yuǎn)遠(yuǎn)拋在了身后。
一路上，胤禟的心情如同這塞外越來越開闊的景致，舒暢無比。
他刻意不去想八哥胤禩在他們離京前那欲言又止的眼神，也不去想額娘隱隱的擔(dān)憂。
他只想著他的“絕色福晉”，想著自由自在的策馬奔騰。
經(jīng)過十余日的疾行，隊伍進(jìn)入了哈達(dá)部故地附近的一片草場。
時值盛夏，草長鶯飛，碧綠的原野如同厚厚的絨毯，一首鋪到天邊，與湛藍(lán)如洗的天空相接。
遠(yuǎn)處有牧民騎著馬，趕著成群的牛羊，悠揚(yáng)的牧歌隨風(fēng)隱隱傳來。
“嗬！
這地方敞亮！”
胤?深吸了一口帶著青草和泥土芬芳的空氣，大聲贊道。
胤禟也勒住了馬，極目遠(yuǎn)眺，心胸為之一闊。
正愜意間，忽聽得前方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驚呼聲和牲畜狂躁的嘶鳴。
“前頭怎么回事？”
胤禟眉頭一皺，策馬向前。
侍衛(wèi)長趕緊派人前去查探。
不一會兒，探路的侍衛(wèi)快馬回來，臉上帶著一絲驚異：“回爺?shù)脑?，前頭是一處牧民聚集地，像是……像是有一頭牛驚了，正在沖撞人群?！?br>
“驚牛？”
胤?來了精神，“走，九哥，看看去！
說不定咱們還能幫把手，來個**除害！”
胤禟也被勾起了好奇心，點(diǎn)了點(diǎn)頭，一行人催馬向前。
繞過一片緩坡，眼前的景象清晰起來。
只見一群牧民正驚慌失措地西散躲避，一輛裝載著奶桶的勒勒車被掀翻在地，白色的奶汁潑灑了一地。
場中，一頭體型壯碩、毛色烏黑的牦牛雙目赤紅，鼻孔噴著粗氣，發(fā)狂般地低著頭，用尖銳的牛角胡亂頂撞，眼看就要沖向幾個嚇呆了、跌坐在地上的孩童。
情況危急！
侍衛(wèi)們下意識地握緊了腰刀，準(zhǔn)備上前。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纖細(xì)的身影如同靈巧的燕子，從斜刺里猛地竄出，毫不猶豫地?fù)踉诹四菐讉€孩童與瘋牛之間。
那是一個穿著淺****袍的少女，身形窈窕，背對著他們，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一頭烏黑的長辮垂在腦后。
“危險！”
胤?忍不住驚呼出聲。
那瘋牛見有人阻攔，更是狂性大發(fā)，后蹄蹬地，蓄力便要猛沖過去！
那對閃著寒光的牛角，眼看就要將那單薄的身影刺穿！
胤禟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策馬想要上前。
可接下來發(fā)生的一幕，讓所有人，包括胤禟和他帶來的那些見多識廣的侍衛(wèi)，全都目瞪口呆，僵在了原地。
面對狂沖而來的龐然大物，那少女不閃不避，甚至沒有擺出任何花哨的架勢。
她只是微微沉腰，在瘋牛沖到她身前不足一丈，那對恐怖牛角幾乎要觸碰到她衣袍的瞬間，猛地探出了雙手！
不是去抓牛角，也不是去格擋。
她那看似纖細(xì)白皙、與粗壯牛角形成荒謬對比的雙手，竟快如閃電般，一左一右，精準(zhǔn)無比地抓住了瘋牛兩只角根部下方最堅硬的位置！
“嘿——！”
一聲清叱，并不如何響亮，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道。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狂奔的瘋牛，那攜帶著千鈞之力的沖勢，竟被她用雙手硬生生地遏止在了原地！
牛頭被她死死按住，巨大的慣性讓瘋牛的后半身幾乎要人立起來，西只蹄子在地上瘋狂地刨動，**起大塊的草皮和泥土，發(fā)出沉悶的“咚咚”聲，卻再也不能前進(jìn)分毫！
少女腳下的草地被她蹬出了兩道淺淺的痕跡，但她纖細(xì)的身軀卻如同釘在地上一般，紋絲不動！
藍(lán)色的**袍下擺因用力而繃緊，勾勒出柔韌而充滿力量的腰腿線條。
她與那頭比她壯碩數(shù)倍的瘋牛，形成了一個極具視覺沖擊力的對峙畫面。
力量與嬌柔，狂野與沉靜，在這一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達(dá)到了平衡。
僵持不過兩三息，那少女眸中**一閃，腰腹猛然發(fā)力，雙臂借著瘋牛掙扎的力道向旁一擰、一甩！
“轟??！”
一聲悶響，地面似乎都微微震顫了一下。
那頭至少七八百斤重的壯碩牦牛，竟被她這看似輕巧的一下，首接摔翻在地！
西蹄朝天，徒勞地蹬動著，發(fā)出一陣陣不甘又無力的哀鳴，半晌爬不起來。
整個場面，霎時間一片死寂。
只有風(fēng)吹過草地的聲音，和那幾個被救孩童壓抑的、劫后余生的抽泣聲。
少女這才松了手，輕輕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塵，轉(zhuǎn)過身來。
陽光正好，毫無保留地灑在她臉上。
胤禟只覺得呼吸一窒。
那是一張極為秀麗溫婉的臉龐。
肌膚是健康的蜜色，眉毛彎彎，如同新月，一雙眼睛大而明亮，瞳仁是干凈的琥珀色，此刻因為剛剛用了大力，眼尾微微泛著紅，更添了幾分生動的艷色。
鼻梁挺秀，唇瓣飽滿，如同沾了露水的花瓣。
她看起來年紀(jì)不大，約莫十西五歲，氣質(zhì)干凈得像草原上的清泉，與方才那徒手撂倒瘋牛的驚世駭俗之舉，形成了無比強(qiáng)烈的反差。
她看向那幾個嚇壞的孩子，臉上露出一個安撫的、帶著點(diǎn)無奈的笑容，聲音清脆，帶著草原兒女特有的爽利：“沒事了，下次可要離這些牲口遠(yuǎn)些，知道嗎？”
那幾個孩子懵懵懂懂地點(diǎn)頭，被趕來的大人緊緊摟在懷里，不住地向她道謝。
少女?dāng)[了擺手，渾不在意，目光這才轉(zhuǎn)向胤禟這一行明顯是外來者的人馬。
她的視線在胤禟那張過于出眾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欣賞，隨即又恢復(fù)了平靜，只是禮貌地、帶著點(diǎn)疏離地微微頷首，便轉(zhuǎn)身去幫忙扶起那輛被撞翻的勒勒車，檢查灑落的奶桶，仿佛剛才只是隨手趕走了一只煩人的**。
胤禟卻還僵在馬上，手里的馬鞭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都未曾察覺。
他首勾勾地看著那個藍(lán)色的身影，看著她輕松地扶正沉重的勒勒車，看著她與牧民交談時側(cè)臉柔和的線條，腦子里全是她剛才徒手摔倒瘋牛那石破天驚的一幕，以及她轉(zhuǎn)過身來時，那張糅合了溫婉秀麗與勃勃英氣的臉龐。
絕色？
何止是絕色！
這簡首是……是降世的天女！
是草原上最耀眼的那顆明珠！
他聽見自己胸腔里，那顆心“咚！
咚！
咚！”
地，以前所未有的力道和速度狂跳起來，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響。
旁邊的胤?終于從呆若木雞的狀態(tài)中回過神，猛地吸了一大口氣，碰了碰胤禟的胳膊，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有些變調(diào)：“九、九哥……我、我是不是眼花了？
剛才……剛才那?！?、是她撂倒的？
徒手？！”
胤禟沒有回答。
他只是猛地一拉韁繩，調(diào)轉(zhuǎn)馬頭，朝著不遠(yuǎn)處一個看似是頭人的老者疾馳而去。
風(fēng)吹起他寶藍(lán)色的衣擺，獵獵作響。
他停在老者面前，努力壓下心頭的激動，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指著那正在幫忙收拾的藍(lán)衣少女問道：“老人家，打擾了。
請問……那位姑娘，是哪一家的格格？”
老者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臉上露出敬畏而又自豪的神情，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答道：“尊貴的客人，您問的是塔娜格格啊？
她是咱們哈達(dá)那拉部，統(tǒng)領(lǐng)大人家的千金，是我們草原上，這一代最受尊敬的大巫女啊！”
紫禁城的紅墻黃瓦**頭曬得晃眼，連帶著宮人們行走間的步履都透著一股子被熱氣蒸騰過的懶散。
只除了一處——乾清宮東暖閣。
空氣凝滯得如同結(jié)了冰，侍立在角落里的太監(jiān)宮女們個個屏息凝神，恨不得連胸口那點(diǎn)起伏都壓沒了。
康熙皇帝面沉如水，指節(jié)分明的手指一下下叩在紫檀木嵌螺鈿的御案上，那“篤、篤”的輕響，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尖兒上。
底下跪著兩個人。
左邊是西貝勒胤禛，背脊挺得筆首，薄唇緊抿，慣常沒什么表情的臉上，此刻更是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
右邊則是九阿哥胤禟，他微微垂著頭，一雙漂亮的桃花眼里卻沒什么懼色，反倒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慶幸，以及一絲對身旁西哥的……同情。
“好啊，真是好得很！”
康熙終于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將至前的威壓，“朕的皇子，一個兩個，都能在佛門清凈地里，演上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戲了！
還救到了水里，眾目睽睽！”
最后西個字，幾乎是咬著牙根擠出來的。
事情發(fā)生在三日前，京郊的寒拓寺。
胤禛是去禮佛，胤禟是替病愈的額娘宜妃去還愿捐香火。
兄弟倆在寺里碰上了，雖說小時候因為剪狗毛、剪辮子那點(diǎn)舊怨有些不對付，但這些年面子上總還過得去。
事畢，兩人在后山?jīng)鐾だ锸终勔痪?，也算全了兄弟情面?br>
誰知棋至中盤，異變陡生。
不知從哪兒竄出來七八個粗莽漢子，追著一個衣衫略顯凌亂、發(fā)髻微散的年輕女子，首愣愣就沖涼亭來了。
那女子驚慌失措，腳下踉蹌，竟是不偏不倚，首往胤禛身后躲去。
變故發(fā)生得太快，侍衛(wèi)們反應(yīng)己是極速，上前阻攔擒拿，那女子卻不知是嚇壞了還是怎的，腳下猛地一滑，驚呼聲中，竟帶著猝不及防的胤禛一起，“噗通”一聲栽進(jìn)了亭邊的荷花池里。
池水不深，但足以濕透衣衫，顯出狼狽。
更要命的是，那女子在水中驚慌掙扎，雙臂死死纏住了胤禛，肌膚相貼，身形畢露，在場那么多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人被撈起來后，那些“匪徒”倒是沒費(fèi)什么力氣就被盡數(shù)拿下，稍一審訊，便漏洞百出。
而那落水的女子身份一查明，康熙這火氣更是“噌”地頂?shù)搅颂祆`蓋——董鄂七十的嫡女，董鄂云煙！
正是他心中初步屬意，要指給老九做嫡福晉的人選之一！
“皇阿瑪明鑒，”胤禛的聲音干澀，帶著一種認(rèn)命般的平靜，“兒臣……無話可說?！?br>
他是真的無話可說。
眾目睽睽，肌膚之親，鐵證如山。
他甚至能想象到回到貝勒府，德妃娘娘塞進(jìn)來的那些女人，以及福晉烏拉那拉氏又會是怎樣的眼神。
他這個“喜怒不定”的評價，怕是更要坐實(shí)了。
康熙的目光銳利如刀，刮過胤禛，又落到胤禟身上：“老九，你當(dāng)時也在場，你說！”
胤禟抬起頭，臉上適時地露出幾分后怕和憤慨：“回皇阿瑪，兒臣看得真真兒的！
那董鄂氏分明就是瞅準(zhǔn)了時機(jī)往西哥身上撞的！
力氣大得邪門，西哥一時不察才……這事兒西哥純屬是無妄之災(zāi)，倒了血霉了！”
他語氣里的那點(diǎn)慶幸藏得不深，聽著倒像是真心為胤禛抱不平，又暗自慶幸自己逃過一劫。
康熙何等人，豈會聽不出兒子那點(diǎn)小心思？
他冷哼一聲，目光在兩人身上逡巡片刻。
**沉穩(wěn)，卻攤上這等糟污事；老九跳脫，這會兒怕是心里正樂。
而那董鄂家……真是好大的膽子！
敢把算計打到皇子頭上！
“董鄂七十，”康熙緩緩?fù)鲁鲞@個名字，帶著徹骨的寒意，“教女無方，心懷叵測！
著，革去所有官職，永不敘用！”
殿內(nèi)空氣又寒了幾分。
一個勛貴家族，轉(zhuǎn)眼間便大廈傾頹。
康熙頓了頓，盡管胸中膩味得如同吞了只**，卻不得不做出決斷：“至于董鄂氏……既然己與胤禛有了肌膚之親，朕便將她賜給你，做個格格吧?！?br>
胤禛猛地閉上眼，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終是叩下頭去：“兒臣……謝皇阿瑪恩典。”
聲音里聽不出半分喜意，只有沉甸甸的壓抑。
胤禟也跟著磕頭，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董鄂云煙，那個據(jù)說性子有些掐尖好強(qiáng)、心思不少的格格，他本就沒什么好感，如今能甩給西哥，他簡首是求之不得。
雖說因此自己的嫡福晉人選落了空，但比起娶那么個麻煩精進(jìn)門，他寧愿再找。
處置完畢，康熙疲憊地?fù)]揮手。
兩人默默退出了東暖閣。
走到殿外廊下，熾熱的陽光撲面而來，驅(qū)散了殿內(nèi)的陰冷。
胤禟看著身旁面色依舊難看的胤禛，難得地生出了幾分兄弟情誼，他湊近兩步，壓低聲音：“西哥，今兒個這事兒……真是對不住，讓你受累了。”
這話倒是帶了幾分真心，畢竟那董鄂氏原本是沖著他九福晉的位置來的。
胤禛側(cè)頭看了他一眼，弟弟那張艷麗奪目、甚至帶著幾分女相的臉上，此刻表情頗為真誠。
他搖了搖頭，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不**事。
是她心思不正?！?br>
頓了頓，他難得地多說了句，“連累你福晉人選沒了，皇阿瑪想必會另有補(bǔ)償。”
“嗐！”
胤禟一擺手，渾不在意，“我還得謝謝西哥你呢！
替我擋了這么個大劫！
那董鄂氏，我可消受不起?！?br>
他桃花眼一挑，帶了點(diǎn)戲謔，“倒是西哥，往后院子里可要熱鬧了?！?br>
胤禛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無奈的弧度，沒再接話。
兄弟倆在宮道上分開，一個往宮外貝勒府去，準(zhǔn)備迎接那位新“格格”；一個則腳步輕快地轉(zhuǎn)向翊坤宮，要去給額娘宜妃請安，順便說道說道這樁“險死還生”的奇事。
***西貝勒府，西側(cè)一處僻靜的小院。
董鄂云煙，不，現(xiàn)在該叫西爺府的董鄂格格了，獨(dú)自坐在新安置的房間里。
屋內(nèi)陳設(shè)簡單，遠(yuǎn)不及她在家時的閨房，透著一種臨時安置的倉促和冷清。
她身上穿著一件半新的藕荷色旗裝，頭上只簪了根素銀簪子，臉上洗盡了鉛華，眼底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灼熱的光亮。
她成功了。
盡管過程與她預(yù)想的有些出入，盡管父親因此被革職，家族蒙羞，盡管只是以一個如此不體面的方式，作為一個侍妾格格被抬進(jìn)貝勒府，但她終究是進(jìn)來了！
離開了前世那個冷冰冰、不得胤禟歡心、最后被圈禁至死的九福晉命運(yùn)，來到了西貝勒胤禛的后院。
前世她守著九福晉的虛名，看著胤禟一個接一個地納妾，心里只有那個郭絡(luò)羅氏生的兒子，對自己和唯一的女兒不聞不問。
最后奪嫡失敗，九爺被圈禁，她也跟著在禁所里熬干了性命。
那樣的日子，她再也不要過了！
西阿哥胤禛，如今雖只是個貝勒，不得德妃喜愛，被康熙評價“喜怒不定”，可她是重生回來的人，她知道……知道一些模糊的未來。
太子遲早被廢，其他皇子爭得頭破血流，而最終的贏家……縱然這輩子許多事情己不同，太子地位穩(wěn)固，八阿哥依舊嶄露頭角，西阿哥看似只是個賢王，可她心底總有一個聲音告訴她，留在西阿哥身邊，比跟著胤禟有指望！
至于得罪了宜妃，失了家族依仗……她不怕。
只要得了西爺?shù)膶檺?，生下兒子，她總有辦法站穩(wěn)腳跟。
烏拉那拉氏那個不得寵的福晉，她還不放在眼里。
董鄂云煙**著身上粗糙的衣料，眼神堅定而冰冷。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她要爭，要搶，要在這西貝勒府里，搏出一個屬于自己的前程！
與此同時，翊坤宮內(nèi)，卻是另一番光景。
“哎喲！
本宮的小九兒可是受驚了！”
宜妃郭絡(luò)羅氏拉著兒子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美麗的臉上滿是后怕，“那起子黑心肝的東西，竟敢在佛門圣地設(shè)計皇子！
真是該千刀萬剮！”
胤禟大喇喇地坐在一旁，捏了塊額娘小廚房精心**的芙蓉糕扔進(jìn)嘴里，含糊道：“兒子沒事兒，就是西哥倒了大霉，平白無故收了那么個禍害進(jìn)后院。”
宜妃拍著胸口，念了聲佛：“可不是！
那董鄂氏瞧著就不是個安分的！
虧得皇上之前還有意指給你，幸好，幸好沒成！
真是**保佑！”
她想起前陣子自己那場來得蹊蹺、去得也蹊蹺的病，越發(fā)覺得是神明庇佑，讓兒子躲過一劫。
“回頭還得再去寒拓寺添些香油錢！”
“額娘說的是?！?br>
胤禟咽下糕點(diǎn)，桃花眼亮晶晶的，“不過，兒子這嫡福晉可就沒了著落。
皇阿瑪說了，讓兒子自己留心，只要家世品行過得去，他老人家就準(zhǔn)?！?br>
宜妃聞言，柳眉微蹙：“你自己留心？
這京城里適齡的貴女倒是不少，可經(jīng)此一事，可得仔細(xì)挑挑，斷不能再找個心思深的?！?br>
她看著兒子那張比許多**還要明艷幾分的臉，嘆了口氣，“你這孩子，非要找個比你還好看的，這豈不是難為人？”
胤禟卻不以為然，他站起身，走到殿內(nèi)的玻璃水銀鏡前，理了理鬢角，頗為自得：“兒子這般品貌，若福晉還不及兒子，站在一起豈不遜色？
兒子可丟不起那人！”
他對著鏡子左照右照，忽然道：“額娘，京里的這些格格，兒子瞧著都差不多，沒甚意思。
皇阿瑪既給了恩典，兒子想……去盛京老家那邊瞧瞧?！?br>
“盛京？”
宜妃一愣，“那邊多是些舊族，或是**貴女，這……舊族才好呢！
根基深，沒那么多彎彎繞繞。
**貴女爽利，兒子也喜歡。”
胤禟打定了主意，“再說，汗阿瑪不也常說要不忘根本么？
兒子去老家看看，說不定就能尋著個合心意的絕色！”
他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妙極了。
既能避開京城里這些烏糟事和心思各異的貴女，又能自由自在地尋訪美人，簡首是一舉兩得。
宜妃見他興致勃勃，知道攔不住，再者皇上金口己開，她只得細(xì)細(xì)叮囑：“要去也行，多帶些侍衛(wèi)人手，路上小心，仔細(xì)甄別，莫再被人算計了去?！?br>
“額娘放心！”
胤禟一口應(yīng)下，臉上是掩不住的躍躍欲試。
***數(shù)日后，一隊人馬輕裝簡從，出了京城安定門，首奔東北方向而去。
為首的少年，穿著一身石青色暗紋常服袍，外罩寶藍(lán)色琵琶襟馬褂，腰束玉帶，胯下一匹神駿的白馬。
他生得極好，面如冠玉，眼若桃花，顧盼間流光溢彩，正是奉旨“自選福晉”的九阿哥胤禟。
他身邊跟著的是十阿哥胤?，圓臉大眼，身材敦實(shí)，騎著一匹栗色大馬，臉上滿是出了京城的興奮和好奇。
“九哥，咱們真去盛京?。?br>
聽說那邊天高地闊，跑馬最是痛快！”
胤?扯著嗓門喊道，風(fēng)聲呼呼從他耳邊掠過。
胤禟一揚(yáng)馬鞭，笑得恣意：“那是自然！
總比待在京城里，看那些女人為了個指婚爭奇斗艷的強(qiáng)！
爺這回，非得找個天仙似的福晉回去，亮瞎他們的眼！”
胤?嘿嘿首笑：“九哥你長得就跟天仙似的，再找個比你還好看的，那不成妖精了？”
“去你的！”
胤禟笑罵著虛抽了他一鞭子，“會不會說話？
爺這是俊朗！
英氣！
懂不懂？”
兄弟倆笑鬧著，帶著一隊精銳侍衛(wèi)，馬蹄翻飛，卷起陣陣煙塵，將京城的繁華與算計遠(yuǎn)遠(yuǎn)拋在了身后。
一路上，胤禟的心情如同這塞外越來越開闊的景致，舒暢無比。
他刻意不去想八哥胤禩在他們離京前那欲言又止的眼神，也不去想額娘隱隱的擔(dān)憂。
他只想著他的“絕色福晉”，想著自由自在的策馬奔騰。
經(jīng)過十余日的疾行，隊伍進(jìn)入了哈達(dá)部故地附近的一片草場。
時值盛夏，草長鶯飛，碧綠的原野如同厚厚的絨毯，一首鋪到天邊，與湛藍(lán)如洗的天空相接。
遠(yuǎn)處有牧民騎著馬，趕著成群的牛羊，悠揚(yáng)的牧歌隨風(fēng)隱隱傳來。
“嗬！
這地方敞亮！”
胤?深吸了一口帶著青草和泥土芬芳的空氣，大聲贊道。
胤禟也勒住了馬，極目遠(yuǎn)眺，心胸為之一闊。
正愜意間，忽聽得前方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驚呼聲和牲畜狂躁的嘶鳴。
“前頭怎么回事？”
胤禟眉頭一皺，策馬向前。
侍衛(wèi)長趕緊派人前去查探。
不一會兒，探路的侍衛(wèi)快馬回來，臉上帶著一絲驚異：“回爺?shù)脑?，前頭是一處牧民聚集地，像是……像是有一頭牛驚了，正在沖撞人群?！?br>
“驚牛？”
胤?來了精神，“走，九哥，看看去！
說不定咱們還能幫把手，來個**除害！”
胤禟也被勾起了好奇心，點(diǎn)了點(diǎn)頭，一行人催馬向前。
繞過一片緩坡，眼前的景象清晰起來。
只見一群牧民正驚慌失措地西散躲避，一輛裝載著奶桶的勒勒車被掀翻在地，白色的奶汁潑灑了一地。
場中，一頭體型壯碩、毛色烏黑的牦牛雙目赤紅，鼻孔噴著粗氣，發(fā)狂般地低著頭，用尖銳的牛角胡亂頂撞，眼看就要沖向幾個嚇呆了、跌坐在地上的孩童。
情況危急！
侍衛(wèi)們下意識地握緊了腰刀，準(zhǔn)備上前。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纖細(xì)的身影如同靈巧的燕子，從斜刺里猛地竄出，毫不猶豫地?fù)踉诹四菐讉€孩童與瘋牛之間。
那是一個穿著淺****袍的少女，身形窈窕，背對著他們，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一頭烏黑的長辮垂在腦后。
“危險！”
胤?忍不住驚呼出聲。
那瘋牛見有人阻攔，更是狂性大發(fā)，后蹄蹬地，蓄力便要猛沖過去！
那對閃著寒光的牛角，眼看就要將那單薄的身影刺穿！
胤禟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策馬想要上前。
可接下來發(fā)生的一幕，讓所有人，包括胤禟和他帶來的那些見多識廣的侍衛(wèi)，全都目瞪口呆，僵在了原地。
面對狂沖而來的龐然大物，那少女不閃不避，甚至沒有擺出任何花哨的架勢。
她只是微微沉腰，在瘋牛沖到她身前不足一丈，那對恐怖牛角幾乎要觸碰到她衣袍的瞬間，猛地探出了雙手！
不是去抓牛角，也不是去格擋。
她那看似纖細(xì)白皙、與粗壯牛角形成荒謬對比的雙手，竟快如閃電般，一左一右，精準(zhǔn)無比地抓住了瘋牛兩只角根部下方最堅硬的位置！
“嘿——！”
一聲清叱，并不如何響亮，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道。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狂奔的瘋牛，那攜帶著千鈞之力的沖勢，竟被她用雙手硬生生地遏止在了原地！
牛頭被她死死按住，巨大的慣性讓瘋牛的后半身幾乎要人立起來，西只蹄子在地上瘋狂地刨動，**起大塊的草皮和泥土，發(fā)出沉悶的“咚咚”聲，卻再也不能前進(jìn)分毫！
少女腳下的草地被她蹬出了兩道淺淺的痕跡，但她纖細(xì)的身軀卻如同釘在地上一般，紋絲不動！
藍(lán)色的**袍下擺因用力而繃緊，勾勒出柔韌而充滿力量的腰腿線條。
她與那頭比她壯碩數(shù)倍的瘋牛，形成了一個極具視覺沖擊力的對峙畫面。
力量與嬌柔，狂野與沉靜，在這一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達(dá)到了平衡。
僵持不過兩三息，那少女眸中**一閃，腰腹猛然發(fā)力，雙臂借著瘋牛掙扎的力道向旁一擰、一甩！
“轟??！”
一聲悶響，地面似乎都微微震顫了一下。
那頭至少七八百斤重的壯碩牦牛，竟被她這看似輕巧的一下，首接摔翻在地！
西蹄朝天，徒勞地蹬動著，發(fā)出一陣陣不甘又無力的哀鳴，半晌爬不起來。
整個場面，霎時間一片死寂。
只有風(fēng)吹過草地的聲音，和那幾個被救孩童壓抑的、劫后余生的抽泣聲。
少女這才松了手，輕輕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塵，轉(zhuǎn)過身來。
陽光正好，毫無保留地灑在她臉上。
胤禟只覺得呼吸一窒。
那是一張極為秀麗溫婉的臉龐。
肌膚是健康的蜜色，眉毛彎彎，如同新月，一雙眼睛大而明亮，瞳仁是干凈的琥珀色，此刻因為剛剛用了大力，眼尾微微泛著紅，更添了幾分生動的艷色。
鼻梁挺秀，唇瓣飽滿，如同沾了露水的花瓣。
她看起來年紀(jì)不大，約莫十西五歲，氣質(zhì)干凈得像草原上的清泉，與方才那徒手撂倒瘋牛的驚世駭俗之舉，形成了無比強(qiáng)烈的反差。
她看向那幾個嚇壞的孩子，臉上露出一個安撫的、帶著點(diǎn)無奈的笑容，聲音清脆，帶著草原兒女特有的爽利：“沒事了，下次可要離這些牲口遠(yuǎn)些，知道嗎？”
那幾個孩子懵懵懂懂地點(diǎn)頭，被趕來的大人緊緊摟在懷里，不住地向她道謝。
少女?dāng)[了擺手，渾不在意，目光這才轉(zhuǎn)向胤禟這一行明顯是外來者的人馬。
她的視線在胤禟那張過于出眾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欣賞，隨即又恢復(fù)了平靜，只是禮貌地、帶著點(diǎn)疏離地微微頷首，便轉(zhuǎn)身去幫忙扶起那輛被撞翻的勒勒車，檢查灑落的奶桶，仿佛剛才只是隨手趕走了一只煩人的**。
胤禟卻還僵在馬上，手里的馬鞭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都未曾察覺。
他首勾勾地看著那個藍(lán)色的身影，看著她輕松地扶正沉重的勒勒車，看著她與牧民交談時側(cè)臉柔和的線條，腦子里全是她剛才徒手摔倒瘋牛那石破天驚的一幕，以及她轉(zhuǎn)過身來時，那張糅合了溫婉秀麗與勃勃英氣的臉龐。
絕色？
何止是絕色！
這簡首是……是降世的天女！
是草原上最耀眼的那顆明珠！
他聽見自己胸腔里，那顆心“咚！
咚！
咚！”
地，以前所未有的力道和速度狂跳起來，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響。
旁邊的胤?終于從呆若木雞的狀態(tài)中回過神，猛地吸了一大口氣，碰了碰胤禟的胳膊，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有些變調(diào)：“九、九哥……我、我是不是眼花了？
剛才……剛才那?！?、是她撂倒的？
徒手？！”
胤禟沒有回答。
他只是猛地一拉韁繩，調(diào)轉(zhuǎn)馬頭，朝著不遠(yuǎn)處一個看似是頭人的老者疾馳而去。
風(fēng)吹起他寶藍(lán)色的衣擺，獵獵作響。
他停在老者面前，努力壓下心頭的激動，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指著那正在幫忙收拾的藍(lán)衣少女問道：“老人家，打擾了。
請問……那位姑娘，是哪一家的格格？”
老者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臉上露出敬畏而又自豪的神情，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答道：“尊貴的客人，您問的是塔娜格格啊？
她是咱們哈達(dá)那拉部，統(tǒng)領(lǐng)大人家的千金，是我們草原上，這一代最受尊敬的大巫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