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歲那年，哥哥被拐去了緬北。

為了救他，爸爸在攢贖金時被卷進了工廠攪拌機，被活活絞死。

媽媽承受不住打擊，成了瘋子。

直到十年后，哥哥被找回。

**喊我過去接人時，我正在酒桌上陪完最后一波客人。

見我前來，**拍了拍我的肩。

“這多年未見，你們你一定很想你哥哥吧？”

我搖搖頭，隨即冷冷看向他。

“這么多年，你怎么就沒死在那里呢！”

話音落下，我看見他布滿疤痕也挺直的脊背，一瞬間塌了下來。

1

我有個哥哥，但對他的印象只存在于——

禍害。

爸爸媽**房間里有一個保險柜，里頭沒有任何珍寶，只有一本相冊集。

我偷偷打開過一次，里面全是哥哥的照片。

從剛出生、滿月到長大，最后一張是他十五歲的生日照片。

我們家的生活跟著這一本相片集一樣，幸福在這一年戛然而止，剩下的除了哭聲就只有眼淚。

我的童年是在悲寂中度過。

十年前，陳序十五歲生日的第二天，他出門去買汽水，至此一去不回。

我聽大人們說，哥哥被拐到了緬北，生死不知。

那時候小小的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知道爸爸媽媽在哭，我也跟著哭。

別人都在勸我爸媽放棄，就當陳序死了。

可爸媽很堅持要找回來。

陳序被拐的第七天，一封不明來處的勒索信送到爸媽手里，信中寫著一百萬贖金可以換回陳序的命。

為此，爸媽拼了命地掙錢。

爸爸白天在工地揮汗如雨，晚上還要去值夜班看倉庫。

媽媽接了好幾個縫紉廠的手工活，沒日沒夜地踩縫紉機，眼睛都快熬瞎了。

家里能賣的都賣了，親戚朋友借了個遍，甚至還借了***。

我記得最深的一個畫面，是爸爸抱著那個裝錢的鐵皮餅干盒，一遍遍數(shù)著里面皺巴巴的零錢，嘴里喃喃：

“快了，快了，就快湊齊了......”

可就在贖金快要湊夠的前一周，爸爸出事了。

他在值完夜班后，為了多掙一份工錢，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又去了一個私人小工廠打零工，精神恍惚之下，他被卷進了高速運轉(zhuǎn)的攪拌機。

等被人發(fā)現(xiàn)時，已經(jīng)太晚了。

媽媽接到噩耗，當場就暈了過去。

醒來后，她抱著爸爸沾滿水泥和血污的遺物，哭干了眼淚。

然后，整個人就變了。

她不再做手工，不再出門，整天呆呆地坐在哥哥房間里，抱著那本相冊，時而喃喃自語，時而尖聲大笑，時而又嚎啕大哭。

她認不出我了，有時把我當成哥哥，追著我問“棟棟你想吃什么”，有時又把我當成仇人，用最惡毒的話咒罵我，說是我克死了爸爸，弄丟了哥哥。

家，徹底碎了。

那年，我十一歲。

我被迫擔(dān)起家庭的重擔(dān)，為了掙錢養(yǎng)家，我輟學(xué)出社會打工，因為年紀小，打黑工被人唬過、揍過，還差一點被工地上的黑老板給強迫了。

十五歲那年，媽**情況突然惡化，一次發(fā)病時從樓梯上滾落，摔斷了腿，引發(fā)了嚴重的并發(fā)癥，必須住院手術(shù)。

醫(yī)院的通知單像一張催命符朝我砸來。

為了掙快錢，我放棄尊嚴，走進了市里最花里胡哨的那家酒吧。

可命運總還跟我開玩笑。

我已經(jīng)接受了這樣墮落的生活，卻又讓我見到了陳序。

他沒死。

當他完好無損站在我面前、看著我落淚的時候，我只不自覺冷笑。

“你怎么就沒死呢?！?br>
2

陳序回來之前，我的生活一直是獨來獨往，可現(xiàn)在卻總是有個人在暗地里跟著我，如影隨形。

我去上班路上，他一直在對面街上同步跟著。

我去菜市場買菜，他摸熟了我常去的攤位，給攤老板一筆錢，讓老板在我每次買菜時都從他那里扣除。

就連我居住的那個小單間，也在他回來的一周后入住了新住戶。

看著陳序搬著東西進屋的背影，我倍感煩躁。

有完沒完了？

在家里出事之前，爸媽說我每天三頓都要準時吃，可后來我沒有時間、也沒有條件去像別人一樣正常飲食。

但陳序非要在每天用餐點，在我家門口掛上一袋剛做好的飯菜。

有時候是熱騰騰的面條，有時候是三菜一湯。

顏色看著不錯，聞著也香，但味道我就不知道了，因為每一次他送來以后，我都會順手拋進垃圾桶里。

他的東西，我才不要吃。

后來有一次，我在下班路上遇上下雨，我被淋得狼狽的時候偏偏又摔了一跤，正在此時，一把傘撐在了我頭頂。

是陳序。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一味將雨傘塞到我手里。

我?guī)е瓪鈱⒂陚阋粧仯拔也挥媚愎堋！?br>
他又去撿了回來，遞給我。

“星星，回家吧。別再來了?！?br>
“回家？”我冷哼了一聲，“我還有家嗎？我爸死的時候，我媽瘋的時候，你在哪里？現(xiàn)在你讓我回家，回哪個家?！?br>
“我知道我回來遲了，但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照顧你和媽，好不好？”

多么卑微的語氣。

可我不吃這一套。

在他沒有回來以前，我經(jīng)歷了那么多，我可以說服是自己命不好，攤上了倒霉事。

可他現(xiàn)在回來了，一切又回到了原點，命運是想讓我?guī)е鸷捱^一輩子嗎？

行。

那我就繼續(xù)恨他。

如果不是他，爸爸不會為了賺錢拼死拼活，還搭上了性命。

如果不是他，最喜歡跳舞的媽媽本可以在舞蹈隊里大放異彩，而不是天天在養(yǎng)老院抱著枕頭叫兒子。

如果不是他，我可以干干凈凈過正常生活。

“陳序?！?br>
“我恨你?！?br>
3

陳序回來后，有很多人爭先要采訪他被拐后的經(jīng)歷，也有記者找到了我面前。

可他們看到我的第一句話卻是，“你哥哥都回來了，終于有人能管管你了?！?br>
他們不恥我的行為，輕賤我的職業(yè)。

還有人找到了酒吧，特地點了我的臺，卻對我冷嘲熱諷。

“你哥在外面過了那么多年苦日子，你卻墮落到當酒店小姐。”

“要不是你整天想著燈紅酒綠，你們家能家破人亡嗎？”

還有人聽說了我們家的事情后，零幀起手跟著罵我。

我只是微笑，起身給他們倒酒。

“你倒的酒我嫌臟?！?br>
男人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突然揚了起來，“這樣吧，你把這些酒都喝了，我就點一瓶你們店最貴的，你應(yīng)該能掙不少提成吧？”

話音剛落，我就伸手抓了一瓶紅酒。

只是我還沒送進嘴里，就被人從后面用力拽了起來。

是陳序。

他沒有多說話，也沒有跟任何人起爭執(zhí)，只是一路拉著我離開了酒吧。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走到小區(qū)樓下，他才轉(zhuǎn)過身來，“我租下了你隔壁的房子，以后我給你做飯，不要再吃外面的東西了，酒吧也不要去了?！?br>
“我找了份工作，以后我掙到的錢都給你。”

“哥希望你可以過你想過的生活，如果你愿意的話，你回去讀書吧?！?br>
夜色下，他的雙眼似乎在發(fā)著光。

沉默片刻。

他的聲音再次傳入我耳里，“對不起，都是我的錯?！?br>
“好?！?br>
我選擇答應(yīng)他。

我辭去了在酒吧的工作，陳序也找了份工地的活先干著。

一個月后，我重新回到了校園就讀初三。

雖然我的年齡和氣質(zhì)都跟周邊稚氣的同學(xué)們截然不同，雖然總會有來自老師同學(xué)的嘲笑聲，雖然我有些跟不上學(xué)習(xí)，但我知道這是我唯一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所以我很拼。

陳序每到周五來接我放學(xué)的時候，就會有人問我，“你們是什么關(guān)系？”

我想說，卻又不想說。

我在心底對他依舊存有恨意，但是陳序卻是實打?qū)崒ξ液谩?br>
他在工地連軸轉(zhuǎn)，每天花費不超過十塊錢，卻為了提高我的成績，給我請了一小時100的一對一老師。

又是一次深夜，我在客廳翻閱參考書，陳序突然敲響家門。

他給我送來了一碗餛飩。

“星星，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把咱媽接回家照顧吧，我可以見見她嗎？”

“嗯?！?br>
看著陳序臉上突然浮現(xiàn)的笑容，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

舀著熱騰騰的餛飩，我微微張口，“當年你到底是為什么被拐的？”

陳序深呼吸，卻沒有正面回答。

“吃完了把碗放一邊，我等會來收?！?br>
“你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說？”

我追問，可他一味往外走。

算了。

問這些沒意義。

4

又一個周五，陳序照常出現(xiàn)在我學(xué)校門口。

我常讓他不用每次都來接我，可他只是笑笑擺手，說不放心我一個人。

“餓不餓？今天發(fā)了工錢，哥哥帶你去吃牛肉面。”

“不想吃?！?br>
我低著頭，緩緩抬起，看著他失落的表情，“我想回家陪媽一起吃?！?br>
陳序的表情陰轉(zhuǎn)晴。

“好！”

我以為我們生活的基調(diào)已經(jīng)定下了，可沒想到我們家還能有好運降臨。

這天，陳序回家的時候突然帶回來兩兜子衣服，他說是給我和我媽買的過節(jié)禮物。

他還說平時在工地沒有上工的時候，就會自己繪制設(shè)計圖，沒想到讓來**的大老板看到了，當下就給了他一份新的工作。

“以后哥可以在大樓里當設(shè)計師，等我掙到更多的錢，就給你換更大的房子?！?br>
看著他興奮的樣子，我點了點頭。

心里想著或許真是命運迎來轉(zhuǎn)折點了呢。

可是好景不長，陳序剛到新地方上班半個月，就有謠言傳了出來。

他們都說陳序是緬北**犯。

“要是緬北**跟他沒有關(guān)系，他怎么可能活著回來？”

“就是，那些被拐去緬北的人不是被掏心就是被挖肝，他都被拐過去十年了，怎么可能完好無損呢?！?br>
“這家公司怎么能聘用一個**犯當員工！”

謠言漫天四起，陳序也被總公司約談。

我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正在陪我媽一起包餃子。

自從陳序回來以后，我**情緒穩(wěn)了很多，意志不再模糊，可怎么又出了這個變故。

要是我媽知道陳序跟她痛恨的**犯是一伙的，她能接受得了嗎？

“星星，你哥怎么還不回來啊，餃子都要涼了。”

“媽......”

我欲言又止。

“再等等吧?！?br>
我低頭不敢看她，我擔(dān)心她現(xiàn)在越期待，到時候陳序被抓，她就會更難受。

可就在此時，家門突然被打開，是陳序回來了。

他笑著換鞋，脫外套，走到我媽身邊將她抱住，仿佛一切都沒有發(fā)生。

當著我**面，我沒有多說什么，只是看著他。

“怎么了嗎星星？快吃飯吧。”

我以為他只是故作鎮(zhèn)定，可事實上他竟然一點也沒有受到影響，甚至還拿到了很大項目的設(shè)計權(quán)。

公司老板好像更加器重他了。

滿公司很多985畢業(yè)的高級設(shè)計師他看不上，偏要帶著陳序滿世界跑項目，不僅把各種掙錢的好路都交給陳序，甚至還給他介紹了自己的女兒。

林氏集團的千金小姐一見到陳序，兩個人就定下了關(guān)系。

我聽說這件事的時候，只覺得那女的瘋了。

她的身份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選擇，為什么要選一個**犯。

陳序無學(xué)歷、無家世。

雖然我不理解，但我也沒有打攪他們的婚事，反正這跟我沒有關(guān)系，那是人家自己的選擇。

況且，攀上這樣一個嫂子，說不定以后我還能借機吃一點紅利。

5

陳序和林薇戀愛三個月后，他們訂下了婚期。

這也是林薇第一次上門拜訪。

她開過來的豪車停在簡陋的小區(qū)樓下，看著格外不相配，她帶來的那些禮物也是一件比一件貴重。

但我媽似乎很喜歡她。

我媽拉著她的手說了很多話，我就坐在一邊沉默聽著，可突然她走到了我面前，遞過來一個禮盒。

“陳星，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這是我特地給你準備的禮物，打開看看?！?br>
媽媽在一旁連聲說，“星星，快謝謝你嫂子?！?br>
我在他們注視下打開盒子。

盒子里沒有什么貴重的東西，只有一面簡單的鏡子，照著我如今雖然穿著校服，卻成熟得不似十七歲少女的模樣。

“陳星，以前你只是陳序一個人的妹妹，但以后你也是我的妹妹，這面鏡子希望能讓你行在當下，別讓過去的塵埃，蒙了未來的路。”

我看看鏡子，又看看她林薇的臉。

他們?nèi)魺o其事繼續(xù)聊天，只有我陷入沉思，我能很明顯感覺到她是在提醒我過去的事情。

是看不起我過去陪酒女的身份？

還是警告我不要影響他們林家的名聲？

反正她不喜歡我就是了，也正好，我也不喜歡她。

過去在夜場待了那么長時間，我見過太多握著一點權(quán)勢就目中無人的，我恨這些人，但偏偏自己永遠比不上這些人。

我雖然討厭林薇，但她和陳序的婚禮上，我還是配合司儀完成了所有儀式。

我媽**眼淚，拉著我的手小聲說，“真好，你哥回來了，還完成了人生大事，媽真高興?！?br>
“嗯，高興就好，”

只要我媽能夠高興，一切都值了。

他們婚禮結(jié)束后，陳序提出要把我和我媽都接到他們新婚的別墅里，林薇也是熱情邀請我媽，但沒有邀請我。

我看得出，正巧我也不想去。

于是我一個人留在了出租屋。

一個人的日子，并沒有想象中那么難熬，反而有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清凈。

陳序和林薇的別墅在城東的高檔小區(qū)，離我的學(xué)校和出租屋都很遠。

陳序起初堅持每周回來一次，給我送生活費，檢查我的功課，絮絮叨叨叮囑一些瑣事，但來的次數(shù)逐漸減少，間隔越來越長。

偶爾我打電話去找我媽，是林薇帶著冷淡回我，“他們很好?！?br>
直到我高中第一次家長會，陳序才匆匆到場。

他穿著得體的西裝，沒有第一次穿西裝時候的窘迫，他從容拉著我的手，對成績單滿意點頭。

臨走前，陳序把一張卡遞給了我。

“卡里有五萬，以后每個月我都會往里存錢，用沒了就告訴哥，哥給你多打點?！?br>
“星星，其實你嫂子對你沒有惡意，這卡也是她讓我拿來給你的?！?br>
我收下了卡，卻沒聽進他的話。

因為我不認為林薇這樣的人會看得上我這個劣跡斑斑的小姑子。

6

我高中的成績一直很好，跟同學(xué)的相處也很融洽，從來沒有過矛盾。

但我心里卻還是存著慌張。

我擔(dān)心他們知道我過去的故事，害怕他們會把我當成異類。

至于陳序給我的那張卡，我只是把它鎖進抽屜里，沒有動里面錢的念頭。

我總覺得陳序的錢我不該用，也不想用。

所以我寧可在課余時間去打工、去兼職，或者為了省錢少吃兩頓飯，也不肯用那張卡。

每隔一段時間，陳序就會打來電話關(guān)心，有時候問我錢夠不夠用，問我跟同學(xué)相處得怎么樣。關(guān)于他的生活，關(guān)于林薇，關(guān)于媽媽在別墅里的情況，他偶爾也會主動提起。

我把自己埋進題海里，試圖用公式和單詞填滿我生活的空隙，直到期末周的時候，媽媽來電。

她問我能不能在暑假的時候去陪陪她。

我應(yīng)下了。

最后一門學(xué)科**結(jié)束后，陳序開著車在校外等著，他滿臉笑意地把我?guī)宪?，回家的一路上都在給我分享他們的生活瑣事。

一下車，我就看到媽媽在門口等著我。

“星星，**辛苦了吧？”

“不會，考完試能看到媽媽，我高興都來不及！”

“你這小嘴最甜了，餓了吧，快跟媽媽進來，我給你煮了你愛吃的米線，還放了兩顆煎雞蛋，順帶還帶你參觀一下這套房子，裝修可好看了。”

這座別墅確實很豪華，每一處裝修都顯示著氣派兩個字。

我住的客臥就在媽媽房間隔壁，一間房間就比我出租屋的面積要大，或許是看出我心里的不安，我媽深夜來拉著我說了很久的話。

她讓我安心住下，把這里當成自己的家。

我經(jīng)歷過這么長時間的奔波，不認床、不認環(huán)境，但總覺得跟我不喜歡的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很不自在。

所以時間到了凌晨，我還沒睡著。

翻來覆去后，我從床上起身，想出去樓下喝杯水、透口氣。

但當我從樓梯上下去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一樓的一間房間透著光。

我記得，這是陳序的書房。

“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情況，這是你逞英雄的時候嗎？！我這就去找陳星，我讓她來阻止你?！?br>
“我不想讓她摻和這件事，我可以自己處理好的?！?br>
林薇顯然是越說越氣，到后來干脆奪門而出。

寂靜的空氣里只剩下沉重的摔門聲。

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隱隱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