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臺上的血還沒擦，羅鐵衣先把毛巾扔到了周斷臉上。
“三回合，少挨了兩拳。”
周斷扯下毛巾，按住發(fā)疼的左肋：“那兩拳的錢退我?！?br>“陪練按回合算，不按拳算?！绷_鐵衣低頭撥算盤，“你要覺得虧，下次站著別躲?！?br>算盤珠剛響第二聲，拳場北門“哐”地落了鎖。
觀眾以為又是加賽，酒瓶敲得鐵欄亂響。周斷卻越過拳臺，看見守門壯漢垂下了頭。那人脖子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圈暗紅細線，正一點點勒進皮肉。
七個灰袍人赤腳走來，手腕都纏著浸血的布。領(lǐng)頭男人抬起一根手指，細線驟然收緊。
血潑在鐵門上。
拳場靜了一瞬。
“圣鐘見證?！蹦腥丝邕^**，鄭重得像在宣讀一份判決，“門已閉合，祭禮開始。今夜在場者，不分貴賤，皆有資格獻身?！?br>“說得真公平?！敝軘鄰娜_上跳下來，“怎么沒見你先獻？”
男人望向他，沒有動怒：“司祭最后離席。”
“原來還是插隊?！?br>尖叫陡然炸開。數(shù)百人同時撲向正門，鎖死的鐵門被撞得轟響?；遗坌磐綄⒉Ａ繑S進過道，腥甜紅霧貼地散開，沾到的人立刻抽搐倒下。
羅鐵衣一腳踹翻長凳，截住沖向紅霧的人群：“趴下！西門走！”
他反手抓住周斷的肩，把人往**推。
“帶他們出去。砸壞的門記你賬上?！?br>“人命也記？”
“救活了不記，死一個扣你一月工錢?！?br>“你這賬挺會勸人活著。”
周斷嘴上頂著，腳已沖進人群。他拽住一個險些踩入紅霧的孩子，轉(zhuǎn)手塞回母親懷里。兩個持刀信徒迎面夾來，第一刀劈肩，他側(cè)身讓過，肘尖撞進對方下巴；第二人從背后抱腰，他后腦磕臉，抓腕過肩，將人摔進紅霧。
慘叫斷在半途。
孩子的母親臉色慘白，抱著孩子僵在原地。
“看我干什么？”周斷抄起鐵桶，倒扣住一團紅霧，“沿拳臺往西。你先走，后面的人才有路?！?br>婦人咬牙跑了起來。
周斷轉(zhuǎn)向仍在推擠的人群：“能走的排兩列，能打的扶傷員。誰再從背后擠人，我就當他投了**，先替老羅清賬?！?br>“別替我?！绷_鐵衣隔著紅霧吼，“我清人比你貴！”
幾個正揮拳搶路的賭客停住了。兩名拳手抄起護具，一左一右護住隊列，混亂的人潮終于有了方向。
西側(cè)小門后是器材庫，再穿過卸貨通道便能到街上。最前面的人撞翻木架，拳套滾了一地，回彈的門鎖眼看又要扣死。周斷一腳踢開木架，把自己的入場號碼牌塞進鎖舌。
“這牌押金五十。”羅鐵衣眼尖得很。
“從我工錢扣?！?br>“你還有工錢？”
周斷沒空回答。拳場上方突然垂下三條染血布幡，信徒割掌抹血，低沉鐘鳴壓進每個人胸口。抱孩子的婦人腿一軟，孩子脫手。周斷撲過去托住孩子，左肋撞上鐵欄，疼得眼前發(fā)白。
羅鐵衣掀起賭桌，砸斷一條布幡。鐘鳴弱了一截，另外兩條卻蕩到紅霧上方。他被兩名信徒纏住，仍抽空指著幾個發(fā)愣的拳手罵：“一拳八百的時候個個嫌對手軟，現(xiàn)在護個人就不會了？堵住兩邊！”
拳手們被罵醒，舉起護具守住通道。婦人接回孩子，跟著傷員向卸貨口移動。
領(lǐng)頭男人終于把目光落到周斷身上。
“煉體后期，卻敢阻撓戒律。”他撥開灰袍，露出胸前巴掌大的血色符片，“無知讓人誤以為勇敢?！?br>他叫羅燼，是圣鐘教團的開脈境信徒頭目，今晚自稱“司祭”。
周斷盯著他的手：“名頭借得挺大，教團知道嗎？”
“戒律承認我，便足夠?！?br>“那你問問戒律，欠不欠場地費?！?br>羅燼五指壓上符片。血色驟亮，三名正在后退的觀眾同時慘叫。他們原本只有擦傷，此刻傷口卻被無形力量向兩邊撕開，一人的小腿頃刻見骨。
周斷臉上的那點譏意沒了。
“不許后退！原地趴下，往兩側(cè)挪！”
有人照做，傷口沒有變化；有人慌亂著繼續(xù)后撤，手臂上的裂口立刻擴大。血腥味漫過紅霧。
羅燼張開雙臂：“背離圣鐘者，血肉自證其罪。退一步，便領(lǐng)一分懲戒?！?br>“你拿別人的血給自己作證，”周斷盯緊那枚符片，“這證人收錢了吧？”
話是說給羅燼聽的，眼睛卻在看每一處變化。
血符發(fā)亮。背離羅燼，向后移動。已有傷口擴張。
原地無事，側(cè)移無事。不是聲音，也不是恐懼。
來源、觸發(fā)、結(jié)果在他腦中被一根看不見的線驟然串起。那條線繃得冰冷，仿佛只要他說錯一個環(huán)節(jié)，就會反過來勒進意識。
羅燼察覺到他的觀察，手指微收：“你在窺探戒律。”
“別緊張?！敝軘嗾f，“看看又不收錢?！?br>“殺了他?！?br>四名信徒越過紅霧。周斷抓起折凳砸滅頂燈，半個拳場陷入黑暗。他退進最窄的過道，讓四人無法并肩。第一把刀被毛巾纏偏，扎入同伴肩膀；第二人的膝窩挨了一腳，跪得比祭禮還快；周斷踩著他躍起，膝蓋撞碎第三人的門牙。
**人終于在他右臂劃出一道口子。
羅燼的聲音從暗處壓來：“你替他們爭來的路，終究要用你的血封上。后退，我準你死得完整。”
“準得太晚?！敝軘嘤妹砝站o傷口，“我這人交了錢，一般不提前退場?！?br>“你的票是贈的！”羅鐵衣一拳砸翻身前信徒，毫不留情地拆臺。
周斷回頭罵：“這種時候你倒不怕壞賬？”
這一眼也讓他看見，婦人和孩子已經(jīng)進了器材庫，傷員正在拳手攙扶下穿過卸貨通道。只要他釘在這里，羅燼就碰不到那支隊伍。
羅燼雙手按住血符，暗紅紋路沿胸膛爬上脖頸。
“跪下。背離。領(lǐng)戒?！?br>兩名信徒從側(cè)面撞來。周斷架住一拳，左肋卻被另一腳踹中，身體向后滑出兩步。
右臂刀口驟然發(fā)燙。
他盯死羅燼胸前的血符，一字一句地說：
“力量來自你胸口的血符，以目標背離你向后移動為觸發(fā)，讓已有傷口擴張——這一次，不算?！?br>血光熄滅。
右臂傷口仍在流血，卻沒有繼續(xù)裂開。血符沒有碎，里面的血依舊緩慢游動；消失的只是這一次本應降下的結(jié)果。
尖銳耳鳴猛地灌滿周斷雙耳。太陽穴像被鐵楔鑿中，**黑點吞噬視野邊緣，那根串起三要素的線在腦中瘋狂震顫。
若有一個判斷錯了，精神沖擊便會奪走他的反應窗口?？涩F(xiàn)在，羅燼先停了一瞬。
周斷搶的就是這一瞬。
羅燼再次按亮血符，嘴唇開合。周斷聽不見他問了什么，只看見那份莊嚴終于裂開一道縫。
“你說得對?！敝軘嗄ǖ裘脊翘氏碌难八炯来_實最后離席。”
他貼身撞進羅燼懷里。
禁掉的殺招已經(jīng)結(jié)束，開脈境的肉身還在。羅燼一拳擦開周斷眉骨，第二拳卻被貼得沒有發(fā)力距離。周斷用肩頂住他胸口，硬吃一記膝撞，腳掌同時勾住他的后跟，額頭砸上鼻梁。
羅燼仰頭，周斷左拳連打肝區(qū)。第三拳被擋，他順勢以肩撞胸，逼著羅燼踩上拳臺邊滾落的玻璃珠。
腳下一滑，莊嚴沒能替羅燼站穩(wěn)。
周斷扣住他按符的手，拇指**指骨間向外狠折。骨響一脆，羅燼彎腰，迎面撞上周斷的膝蓋。
血符又亮了。
耳鳴仍在，周斷腦中只剩碎裂般的疼，已經(jīng)抓不住那三條線。他沒有賭第二次，死死壓住羅燼手腕，一拳砸向咽喉。
羅燼第一次后退。
周斷跟進半步，鎖頸，左肘連續(xù)砸在同一點。第三肘落下，羅燼終于軟倒。周斷把他按在地上，膝蓋壓住胸口。
“戒律承認你了嗎？”周斷喘著氣，“讓它來扶你?！?br>羅燼沒有惱怒。他滿嘴是血，散開的瞳孔死死盯著周斷，驚懼逐漸變成狂熱。
“原來……沒有丟。”
周斷揪住他的衣領(lǐng)：“什么沒丟？”
“第十三號錨?！绷_燼咧開染血的牙，“他們說你早就死在紅鐘夜了。”
周斷的拳停在半空。
五年前的紅鐘、失蹤的妹妹、被封死的十三街，同時從耳鳴深處撞了回來。
羅燼喉間擠出最后一聲笑，頭一歪，再沒了動靜。
卸貨通道盡頭，鐵門撞開，夜風倒灌。抱孩子的婦人已到街上，最后一名腿傷觀眾被兩個拳手架出門。主要觀眾、婦孺和能移動的傷員全數(shù)撤出，場內(nèi)只剩羅鐵衣、幾名斷后的拳手、倒地信徒和沒能救回來的死者。
羅鐵衣踏過紅霧，先看羅燼，再看周斷仍在流血的手臂。
“剛才那一下，你干的？”
周斷撐著膝蓋站起來。耳邊只剩尖鳴，意識卻還清醒。
“先說好，”他看向尚未熄滅的血符，“這算救場，得另付錢。”
羅鐵衣盯了他兩息：“活著再跟我算。你做了什么？”
周斷也安靜下來。
“告訴他的規(guī)矩，”他說，“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