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定漢
西州投騰朔風(fēng)卷著砂礫，像無數(shù)把細(xì)碎的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陳硯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喉嚨干得像是要冒煙。
入目不是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而是粗糙的麻布帳篷頂，被風(fēng)刮得獵獵作響，漏進(jìn)幾縷昏黃的光。
身下是鋪著干草的土炕，硬邦邦的，混著一股濃重的汗味、草料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水……水……” 他沙啞地開口，聲音干澀得幾乎不成調(diào)。
旁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一個粗糲的嗓音響起：“醒了？
這娃命還挺硬，被羌人騎射掃到，竟沒丟了性命。”
陳硯艱難地側(cè)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短褐、皮膚黝黑的漢子，約莫三十多歲，臉上帶著幾道淺淺的刀疤，正端著一個陶碗湊過來。
碗沿沾著泥垢，里面是渾濁的水，卻讓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他撐著胳膊坐起身，動作牽扯到后背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低頭看去，身上的現(xiàn)代衣物早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破爛的粗布短打，后背纏著厚厚的布條，滲著暗紅的血跡。
“多謝……兄臺?！?br>
陳硯接過陶碗，顧不得許多，仰頭大口吞咽。
渾濁的水帶著土腥味，卻極大地緩解了喉嚨的干渴，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不是在圖書館查資料嗎？
為了寫一篇關(guān)于三國涼州勢力的論文，他泡了一整天，臨走時不小心撞翻了書架，額頭被掉落的書籍砸中，再醒來就到了這里。
短褐漢子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黃牙：“慢點喝，別嗆著。
你是從哪邊逃過來的？
看穿著不像本地人，也不像羌胡?！?br>
“我……” 陳硯頓了頓，快速思索著說辭。
他不能說自己來自千年之后，只能編個借口，“我本是關(guān)中人士，家鄉(xiāng)遭了兵禍，爹娘都沒了，一路向西逃難，沒想到遇到羌人劫掠，多虧……多虧貴軍相救。”
他說得半真半假，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悲戚。
歷史系畢業(yè)的他，對東漢末年的戰(zhàn)亂早有認(rèn)知，關(guān)中自董卓之亂后便是人間煉獄，流民西起，他這個說法倒是合情合理。
短褐漢子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這年頭，難啊。
關(guān)中亂，涼州也不安生，羌胡反復(fù)，盜匪橫行，能活下來就不容易。”
他指了指帳篷外，“這里是鎮(zhèn)西將軍馬公的軍營，我們是他麾下的士卒，昨日在邊境**，救下了你和幾個流民?！?br>
馬公？
鎮(zhèn)西將軍？
陳硯的心臟猛地一跳，一個名字脫口而出：“馬騰？”
“正是！”
短褐漢子眼中閃過一絲敬意，“除了馬公，誰還能在這西州之地穩(wěn)住局面，護(hù)著我們這些百姓和士卒？”
真的是馬騰！
真的來到了三國時期，而且還身在馬騰的軍營里！
陳硯的心情瞬間復(fù)雜到了極點。
驚喜、惶恐、茫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
他研究過馬騰，這位涼州豪強，出身微末，卻憑借過人的膽識和威望，整合了涼州部分漢、羌勢力，成為一方諸侯。
但歷史上的馬騰，最終卻因為卷入衣帶詔事件，被曹操誘殺于許都，兒子馬超起兵復(fù)仇，卻屢戰(zhàn)屢敗，最終投靠劉備，郁郁而終，馬氏一族的輝煌如同流星劃過，轉(zhuǎn)瞬即逝。
而現(xiàn)在，他來了。
沒有金手指，沒有系統(tǒng)，只有一腦子的歷史知識和一些現(xiàn)代的基礎(chǔ)常識。
他能改變什么嗎？
還是只能像歷史上的無數(shù)流民一樣，在這亂世中隨波逐流，艱難求生？
“看你不像個莊稼人，倒像是識過字的？”
短褐漢子見他神色變幻，忍不住問道。
陳硯定了定神，點了點頭：“幼時曾跟著先生讀過幾年書，認(rèn)識幾個字?！?br>
這倒是實話，他不僅識字，還熟讀史書，尤其是三國史。
“那可太好了！”
短褐漢子眼睛一亮，“我們軍營里，識字的人可不多。
你既然醒了，傷勢也不算太重，等緩兩天，我?guī)闳ヒ婈犅剩f不定能讓你在營中做個記室，總比跟著流民受苦強?！?br>
陳硯連忙道謝：“多謝兄臺相助，大恩不言謝。
還未請教兄臺高姓大名？”
“我叫王二，你叫我王大哥就行?！?br>
王二擺了擺手，語氣爽朗，“都是苦命人，互相幫襯是應(yīng)該的。
你剛醒，身子虛，再躺會兒，我去給你拿點吃的來。”
王二走后，帳篷里又安靜了下來。
陳硯靠在干草上，后背的傷口依舊隱隱作痛，但他卻毫無睡意。
他仔細(xì)打量著這個帳篷，里面很簡陋，除了幾張鋪著干草的土炕，就只有角落里堆著的幾件破舊鎧甲和幾桿長矛，矛尖銹跡斑斑，顯然是用了有些年頭了。
帳篷外，傳來士兵們的吆喝聲、兵器碰撞聲，還有戰(zhàn)**嘶鳴，偶爾還能聽到幾句帶著濃重涼州口音的交談，夾雜著一些他聽不懂的羌語。
這一切都在提醒他，這里不是現(xiàn)代，而是一個戰(zhàn)火紛飛、人命如草芥的亂世。
他知道馬騰陣營的困境。
涼州地處邊陲，土地貧瘠，糧草匱乏，而且漢、羌雜處，矛盾重重，內(nèi)部并不穩(wěn)固。
外部則強敵環(huán)伺，東有曹操、袁紹等中原諸侯，南有劉璋、張魯，西有羌胡部落，想要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立足，己是不易，更別說逐鹿天下，統(tǒng)一全國了。
但他既然來了，總不能坐以待斃。
他想試試，憑借自己對歷史走向的了解，能不能幫馬騰避開那些致命的陷阱，能不能讓這支西州鐵騎真正**，能不能改寫馬氏一族的命運，甚至……改寫這個亂世的格局。
當(dāng)然，這一切都得建立在他能在馬騰陣營立足的基礎(chǔ)上。
他現(xiàn)在一無所有，只是個來歷不明的流民，想要獲得馬騰的信任，獲得話語權(quán)，難如登天。
不多時，王二端著一個陶盆回來了，里面是幾塊粗糙的麥餅和一碗稀粥，稀粥里飄著幾顆野菜，幾乎看不到米粒。
“軍營里糧草緊張，就這些了，先墊墊肚子?！?br>
王二把陶盆遞給他。
陳硯接過，麥餅又干又硬，剌得嗓子生疼，稀粥也沒什么味道，但他還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在這亂世，能有口吃的，就己經(jīng)是萬幸了。
接下來的幾天，陳硯一邊養(yǎng)傷，一邊跟著王二熟悉軍營的情況。
這是一支典型的涼州軍隊，士兵大多是本地人，性情剽悍，能征善戰(zhàn)，但軍紀(jì)相對松散，武器裝備也比較簡陋。
營中不僅有**士兵，還有不少羌人，他們穿著與**不同的服飾，語言不通，彼此之間似乎有著一道無形的隔閡。
陳硯還發(fā)現(xiàn)，軍營里的衛(wèi)生條件極差，糞便隨意堆放，傷員的傷口處理也很粗糙，只是簡單地用布條包扎，很多人因此感染發(fā)炎，甚至丟了性命。
糧草儲備也確實如王二所說，十分緊張，士兵們頓頓都是稀粥配麥餅，很難見到葷腥，這無疑會影響軍隊的戰(zhàn)斗力。
這些問題，在他看來都是可以改進(jìn)的。
比如改善衛(wèi)生條件，減少傷員感染；比如優(yōu)化糧草儲存方式，減少浪費；比如加強漢、羌士兵之間的溝通，化解矛盾。
但他現(xiàn)在人微言輕，根本沒有機(jī)會把這些想法說出去。
幾天后，陳硯的傷勢好了大半，王二果然履行承諾，帶著他去見了隊率。
隊率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兵，名叫趙勇，臉上溝壑縱橫，眼神銳利，一看就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
趙勇上下打量了陳硯一番，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哪里人？
識字？”
“回隊率，小人陳硯，關(guān)中人士，幼時曾讀過幾年書?！?br>
陳硯躬身回答，態(tài)度恭敬。
“關(guān)中流民？”
趙勇皺了皺眉，“如今關(guān)中戰(zhàn)亂，流民遍地，你能逃到這里，也算幸運。
既然識字，那就去帳下做個記室吧，負(fù)責(zé)記錄士兵的傷亡、糧草的出入，若是做得好，日后自有封賞。”
“謝隊率栽培！”
陳硯心中一喜，連忙道謝。
雖然只是個小小的記室，但總算在軍營里有了一個正式的身份，有了接觸上層的機(jī)會。
就這樣，陳硯成了馬騰軍營里的一名普通記室。
他每天的工作很繁瑣，記錄士兵的花名冊，統(tǒng)計糧草、兵器的數(shù)量，整理各類文書。
這份工作雖然枯燥，但卻讓他有機(jī)會更深入地了解馬騰陣營的內(nèi)部情況。
他發(fā)現(xiàn)，馬騰麾下的軍隊雖然勇猛，但缺乏有效的訓(xùn)練體系，士兵們大多是憑借勇力作戰(zhàn)，戰(zhàn)術(shù)配合相對匱乏。
糧草管理也十分混亂，浪費現(xiàn)象嚴(yán)重，而且由于涼州生產(chǎn)力低下，糧草供應(yīng)時常中斷，這是制約軍隊發(fā)展的最大瓶頸。
更讓他擔(dān)憂的是，漢、羌之間的矛盾。
馬騰雖然試圖安撫羌人，吸納羌人加入軍隊，但**士兵對羌人多有猜忌，羌人士兵也覺得自己受到排擠，雙方時常發(fā)生摩擦，甚至斗毆。
這種內(nèi)部的不團(tuán)結(jié)，無疑是致命的隱患。
陳硯知道，想要在馬騰陣營站穩(wěn)腳跟，獲得重視，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功績。
僅僅做好記室的工作是不夠的，他需要抓住機(jī)會，提出有價值的建議，解決實際存在的問題。
機(jī)會很快就來了。
這一天，陳硯正在整理糧草出入的賬目，突然聽到帳外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夾雜著拳腳相加的悶響。
他連忙放下手中的毛筆，走出帳外查看。
只見十幾名**士兵和幾名羌人士兵扭打在一起，雙方都紅著眼，下手毫不留情。
周圍圍了不少看熱鬧的士兵，有人煽風(fēng)點火，有人議論紛紛，卻沒人上前勸阻。
“住手！
都給我住手！”
陳硯見狀，心中一緊，連忙上前大喝。
但他一個文弱書生模樣的記室，根本沒人理會。
一名**士兵一拳砸在羌人士兵的臉上，將對方**在地，還要上前踹踢。
陳硯來不及多想，沖上前一把抱住那名**士兵的胳膊：“別打了！
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那名**士兵回過頭，見是一個不起眼的記室，頓時怒喝道：“哪里來的黃口小兒，也敢管爺爺?shù)氖拢?br>
這幾個羌**偷了我們的口糧，難道不該打？”
旁邊的羌人士兵雖然聽不懂漢語，但也看出陳硯是在阻攔，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的羌人怒吼一聲，揮拳就向陳硯打來。
陳硯嚇得連忙躲閃，幸好他反應(yīng)較快，堪堪避開。
就在這混亂之際，一個沉穩(wěn)的聲音響起：“何人在此喧嘩斗毆？”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威嚴(yán)，讓混亂的場面瞬間安靜了下來。
眾人紛紛回頭，只見一名身著鎧甲、面容剛毅的青年將軍走了過來，身后跟著幾名親衛(wèi)。
青年將軍約莫二十歲出頭，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眼神銳利如鷹，自帶一股懾人的氣勢。
陳硯心中一動，認(rèn)出了此人。
根據(jù)史**載和眼前的形象，這分明就是馬騰的長子，日后威震天下的錦馬超！
“少將軍！”
周圍的士兵紛紛躬身行禮，剛才斗毆的士兵也都停下了手，低著頭不敢說話。
馬超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地上散落的口糧和雙方臉上的傷痕上，眉頭皺起：“為何斗毆？”
剛才那名**士兵連忙上前，指著羌人士兵說道：“回少將軍，這幾個羌**偷了我們的口糧，我們找他們理論，他們還動手**！”
羌人士兵們雖然聽不懂，但看到**士兵指著自己，也紛紛比劃著，嘴里說著羌語，神色激動。
馬超臉色一沉，看向旁邊的一名懂羌語的**軍官：“問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br>
那名軍官連忙上前，與羌人士兵交流了幾句，然后回頭對馬超說道：“少將軍，他們說沒有偷口糧，是這些**士兵故意刁難，搶了他們的野菜，還先動手打的人?！?br>
雙方各執(zhí)一詞，現(xiàn)場頓時陷入僵局。
周圍的士兵們也分成了兩派，**士兵紛紛指責(zé)羌人，羌人士兵也怒目而視。
馬超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知道，漢、羌士兵之間的矛盾由來己久，這樣的斗毆事件時有發(fā)生。
若是處理不當(dāng)，只會讓矛盾更加激化，影響軍隊的凝聚力。
就在這時，陳硯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躬身說道：“少將軍，在下有一言，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br>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馬超看著這個陌生的記室，眼神帶著一絲審視：“你有何話要說？”
陳硯定了定神，緩緩說道：“少將軍，此事究竟是誰的過錯，一時之間難以查證。
但無論如何，斗毆傷人，擾亂軍紀(jì)，都是不對的。
如今軍營之中，糧草本就緊張，漢、羌將士同屬一軍，當(dāng)同心同德，共御外侮，豈能因些許小事****？”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屬下以為，當(dāng)務(wù)之急不是追究誰對誰錯，而是平息事端，化解矛盾。
不如將雙方各打五十軍棍，以儆效尤。
同時，應(yīng)當(dāng)規(guī)范糧草分配，公平對待漢、羌將士，避免再因口糧之事發(fā)生沖突。
另外，可挑選通曉漢、羌語言的士兵作為聯(lián)絡(luò)官，加強雙方的溝通，消除隔閡?！?br>
陳硯的話條理清晰，既指出了問題的關(guān)鍵，又提出了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
周圍的士兵們都安靜了下來，看向他的目光帶著一絲驚訝。
馬超也有些意外地看了陳硯一眼，這個不起眼的記室，竟然有如此見識。
他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所言甚是。
就按你說的辦，將參與斗毆者各打五十軍棍，即刻執(zhí)行！
另外，傳令下去，糧草分配務(wù)必公平公正，不得克扣刁難。
聯(lián)絡(luò)官之事，交由軍侯負(fù)責(zé)**?！?br>
“喏！”
周圍的軍官連忙應(yīng)道。
斗毆的士兵們雖然不情愿，但也不敢違抗馬超的命令，被親衛(wèi)拉下去執(zhí)行軍棍。
圍觀的士兵們也紛紛散去，心中對這個敢于首言進(jìn)諫的記室多了幾分印象。
馬超看著陳硯，眼神中的審視變成了一絲欣賞：“你叫什么名字？
在營中任何職？”
“回少將軍，屬下陳硯，乃是帳下記室?！?br>
陳硯恭敬地回答。
“陳硯……” 馬超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你倒是個有見識的人。
好好干，日后必有重用?！?br>
說完，馬超轉(zhuǎn)身離去。
陳硯站在原地，看著馬超的背影，心中稍稍松了口氣。
這是他第一次在馬騰陣營中展現(xiàn)自己的能力，雖然只是解決了一場小小的斗毆，但至少讓馬超注意到了他。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想要輔佐馬騰統(tǒng)一全國，還有漫長而艱難的路要走。
但他己經(jīng)邁出了第一步，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憑借自己的智慧和努力，一步步獲得馬騰父子的信任，逐步推行自己的主張，解決陣營內(nèi)部的問題，積蓄力量，等待逐鹿天下的時機(jī)。
朔風(fēng)依舊在帳篷外呼嘯，但陳硯的心中，卻燃起了一絲希望的火焰。
他抬頭望向帳篷外的天空，目光堅定。
三國亂世，西州之地，他陳硯，來了。
陳硯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喉嚨干得像是要冒煙。
入目不是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而是粗糙的麻布帳篷頂，被風(fēng)刮得獵獵作響，漏進(jìn)幾縷昏黃的光。
身下是鋪著干草的土炕，硬邦邦的，混著一股濃重的汗味、草料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水……水……” 他沙啞地開口，聲音干澀得幾乎不成調(diào)。
旁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一個粗糲的嗓音響起：“醒了？
這娃命還挺硬，被羌人騎射掃到，竟沒丟了性命。”
陳硯艱難地側(cè)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短褐、皮膚黝黑的漢子，約莫三十多歲，臉上帶著幾道淺淺的刀疤，正端著一個陶碗湊過來。
碗沿沾著泥垢，里面是渾濁的水，卻讓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他撐著胳膊坐起身，動作牽扯到后背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低頭看去，身上的現(xiàn)代衣物早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破爛的粗布短打，后背纏著厚厚的布條，滲著暗紅的血跡。
“多謝……兄臺?！?br>
陳硯接過陶碗，顧不得許多，仰頭大口吞咽。
渾濁的水帶著土腥味，卻極大地緩解了喉嚨的干渴，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不是在圖書館查資料嗎？
為了寫一篇關(guān)于三國涼州勢力的論文，他泡了一整天，臨走時不小心撞翻了書架，額頭被掉落的書籍砸中，再醒來就到了這里。
短褐漢子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黃牙：“慢點喝，別嗆著。
你是從哪邊逃過來的？
看穿著不像本地人，也不像羌胡?！?br>
“我……” 陳硯頓了頓，快速思索著說辭。
他不能說自己來自千年之后，只能編個借口，“我本是關(guān)中人士，家鄉(xiāng)遭了兵禍，爹娘都沒了，一路向西逃難，沒想到遇到羌人劫掠，多虧……多虧貴軍相救。”
他說得半真半假，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悲戚。
歷史系畢業(yè)的他，對東漢末年的戰(zhàn)亂早有認(rèn)知，關(guān)中自董卓之亂后便是人間煉獄，流民西起，他這個說法倒是合情合理。
短褐漢子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這年頭，難啊。
關(guān)中亂，涼州也不安生，羌胡反復(fù)，盜匪橫行，能活下來就不容易。”
他指了指帳篷外，“這里是鎮(zhèn)西將軍馬公的軍營，我們是他麾下的士卒，昨日在邊境**，救下了你和幾個流民?！?br>
馬公？
鎮(zhèn)西將軍？
陳硯的心臟猛地一跳，一個名字脫口而出：“馬騰？”
“正是！”
短褐漢子眼中閃過一絲敬意，“除了馬公，誰還能在這西州之地穩(wěn)住局面，護(hù)著我們這些百姓和士卒？”
真的是馬騰！
真的來到了三國時期，而且還身在馬騰的軍營里！
陳硯的心情瞬間復(fù)雜到了極點。
驚喜、惶恐、茫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
他研究過馬騰，這位涼州豪強，出身微末，卻憑借過人的膽識和威望，整合了涼州部分漢、羌勢力，成為一方諸侯。
但歷史上的馬騰，最終卻因為卷入衣帶詔事件，被曹操誘殺于許都，兒子馬超起兵復(fù)仇，卻屢戰(zhàn)屢敗，最終投靠劉備，郁郁而終，馬氏一族的輝煌如同流星劃過，轉(zhuǎn)瞬即逝。
而現(xiàn)在，他來了。
沒有金手指，沒有系統(tǒng)，只有一腦子的歷史知識和一些現(xiàn)代的基礎(chǔ)常識。
他能改變什么嗎？
還是只能像歷史上的無數(shù)流民一樣，在這亂世中隨波逐流，艱難求生？
“看你不像個莊稼人，倒像是識過字的？”
短褐漢子見他神色變幻，忍不住問道。
陳硯定了定神，點了點頭：“幼時曾跟著先生讀過幾年書，認(rèn)識幾個字?！?br>
這倒是實話，他不僅識字，還熟讀史書，尤其是三國史。
“那可太好了！”
短褐漢子眼睛一亮，“我們軍營里，識字的人可不多。
你既然醒了，傷勢也不算太重，等緩兩天，我?guī)闳ヒ婈犅剩f不定能讓你在營中做個記室，總比跟著流民受苦強?！?br>
陳硯連忙道謝：“多謝兄臺相助，大恩不言謝。
還未請教兄臺高姓大名？”
“我叫王二，你叫我王大哥就行?！?br>
王二擺了擺手，語氣爽朗，“都是苦命人，互相幫襯是應(yīng)該的。
你剛醒，身子虛，再躺會兒，我去給你拿點吃的來。”
王二走后，帳篷里又安靜了下來。
陳硯靠在干草上，后背的傷口依舊隱隱作痛，但他卻毫無睡意。
他仔細(xì)打量著這個帳篷，里面很簡陋，除了幾張鋪著干草的土炕，就只有角落里堆著的幾件破舊鎧甲和幾桿長矛，矛尖銹跡斑斑，顯然是用了有些年頭了。
帳篷外，傳來士兵們的吆喝聲、兵器碰撞聲，還有戰(zhàn)**嘶鳴，偶爾還能聽到幾句帶著濃重涼州口音的交談，夾雜著一些他聽不懂的羌語。
這一切都在提醒他，這里不是現(xiàn)代，而是一個戰(zhàn)火紛飛、人命如草芥的亂世。
他知道馬騰陣營的困境。
涼州地處邊陲，土地貧瘠，糧草匱乏，而且漢、羌雜處，矛盾重重，內(nèi)部并不穩(wěn)固。
外部則強敵環(huán)伺，東有曹操、袁紹等中原諸侯，南有劉璋、張魯，西有羌胡部落，想要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立足，己是不易，更別說逐鹿天下，統(tǒng)一全國了。
但他既然來了，總不能坐以待斃。
他想試試，憑借自己對歷史走向的了解，能不能幫馬騰避開那些致命的陷阱，能不能讓這支西州鐵騎真正**，能不能改寫馬氏一族的命運，甚至……改寫這個亂世的格局。
當(dāng)然，這一切都得建立在他能在馬騰陣營立足的基礎(chǔ)上。
他現(xiàn)在一無所有，只是個來歷不明的流民，想要獲得馬騰的信任，獲得話語權(quán)，難如登天。
不多時，王二端著一個陶盆回來了，里面是幾塊粗糙的麥餅和一碗稀粥，稀粥里飄著幾顆野菜，幾乎看不到米粒。
“軍營里糧草緊張，就這些了，先墊墊肚子?！?br>
王二把陶盆遞給他。
陳硯接過，麥餅又干又硬，剌得嗓子生疼，稀粥也沒什么味道，但他還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在這亂世，能有口吃的，就己經(jīng)是萬幸了。
接下來的幾天，陳硯一邊養(yǎng)傷，一邊跟著王二熟悉軍營的情況。
這是一支典型的涼州軍隊，士兵大多是本地人，性情剽悍，能征善戰(zhàn)，但軍紀(jì)相對松散，武器裝備也比較簡陋。
營中不僅有**士兵，還有不少羌人，他們穿著與**不同的服飾，語言不通，彼此之間似乎有著一道無形的隔閡。
陳硯還發(fā)現(xiàn)，軍營里的衛(wèi)生條件極差，糞便隨意堆放，傷員的傷口處理也很粗糙，只是簡單地用布條包扎，很多人因此感染發(fā)炎，甚至丟了性命。
糧草儲備也確實如王二所說，十分緊張，士兵們頓頓都是稀粥配麥餅，很難見到葷腥，這無疑會影響軍隊的戰(zhàn)斗力。
這些問題，在他看來都是可以改進(jìn)的。
比如改善衛(wèi)生條件，減少傷員感染；比如優(yōu)化糧草儲存方式，減少浪費；比如加強漢、羌士兵之間的溝通，化解矛盾。
但他現(xiàn)在人微言輕，根本沒有機(jī)會把這些想法說出去。
幾天后，陳硯的傷勢好了大半，王二果然履行承諾，帶著他去見了隊率。
隊率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兵，名叫趙勇，臉上溝壑縱橫，眼神銳利，一看就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
趙勇上下打量了陳硯一番，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哪里人？
識字？”
“回隊率，小人陳硯，關(guān)中人士，幼時曾讀過幾年書?！?br>
陳硯躬身回答，態(tài)度恭敬。
“關(guān)中流民？”
趙勇皺了皺眉，“如今關(guān)中戰(zhàn)亂，流民遍地，你能逃到這里，也算幸運。
既然識字，那就去帳下做個記室吧，負(fù)責(zé)記錄士兵的傷亡、糧草的出入，若是做得好，日后自有封賞。”
“謝隊率栽培！”
陳硯心中一喜，連忙道謝。
雖然只是個小小的記室，但總算在軍營里有了一個正式的身份，有了接觸上層的機(jī)會。
就這樣，陳硯成了馬騰軍營里的一名普通記室。
他每天的工作很繁瑣，記錄士兵的花名冊，統(tǒng)計糧草、兵器的數(shù)量，整理各類文書。
這份工作雖然枯燥，但卻讓他有機(jī)會更深入地了解馬騰陣營的內(nèi)部情況。
他發(fā)現(xiàn)，馬騰麾下的軍隊雖然勇猛，但缺乏有效的訓(xùn)練體系，士兵們大多是憑借勇力作戰(zhàn)，戰(zhàn)術(shù)配合相對匱乏。
糧草管理也十分混亂，浪費現(xiàn)象嚴(yán)重，而且由于涼州生產(chǎn)力低下，糧草供應(yīng)時常中斷，這是制約軍隊發(fā)展的最大瓶頸。
更讓他擔(dān)憂的是，漢、羌之間的矛盾。
馬騰雖然試圖安撫羌人，吸納羌人加入軍隊，但**士兵對羌人多有猜忌，羌人士兵也覺得自己受到排擠，雙方時常發(fā)生摩擦，甚至斗毆。
這種內(nèi)部的不團(tuán)結(jié)，無疑是致命的隱患。
陳硯知道，想要在馬騰陣營站穩(wěn)腳跟，獲得重視，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功績。
僅僅做好記室的工作是不夠的，他需要抓住機(jī)會，提出有價值的建議，解決實際存在的問題。
機(jī)會很快就來了。
這一天，陳硯正在整理糧草出入的賬目，突然聽到帳外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夾雜著拳腳相加的悶響。
他連忙放下手中的毛筆，走出帳外查看。
只見十幾名**士兵和幾名羌人士兵扭打在一起，雙方都紅著眼，下手毫不留情。
周圍圍了不少看熱鬧的士兵，有人煽風(fēng)點火，有人議論紛紛，卻沒人上前勸阻。
“住手！
都給我住手！”
陳硯見狀，心中一緊，連忙上前大喝。
但他一個文弱書生模樣的記室，根本沒人理會。
一名**士兵一拳砸在羌人士兵的臉上，將對方**在地，還要上前踹踢。
陳硯來不及多想，沖上前一把抱住那名**士兵的胳膊：“別打了！
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那名**士兵回過頭，見是一個不起眼的記室，頓時怒喝道：“哪里來的黃口小兒，也敢管爺爺?shù)氖拢?br>
這幾個羌**偷了我們的口糧，難道不該打？”
旁邊的羌人士兵雖然聽不懂漢語，但也看出陳硯是在阻攔，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的羌人怒吼一聲，揮拳就向陳硯打來。
陳硯嚇得連忙躲閃，幸好他反應(yīng)較快，堪堪避開。
就在這混亂之際，一個沉穩(wěn)的聲音響起：“何人在此喧嘩斗毆？”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威嚴(yán)，讓混亂的場面瞬間安靜了下來。
眾人紛紛回頭，只見一名身著鎧甲、面容剛毅的青年將軍走了過來，身后跟著幾名親衛(wèi)。
青年將軍約莫二十歲出頭，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眼神銳利如鷹，自帶一股懾人的氣勢。
陳硯心中一動，認(rèn)出了此人。
根據(jù)史**載和眼前的形象，這分明就是馬騰的長子，日后威震天下的錦馬超！
“少將軍！”
周圍的士兵紛紛躬身行禮，剛才斗毆的士兵也都停下了手，低著頭不敢說話。
馬超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地上散落的口糧和雙方臉上的傷痕上，眉頭皺起：“為何斗毆？”
剛才那名**士兵連忙上前，指著羌人士兵說道：“回少將軍，這幾個羌**偷了我們的口糧，我們找他們理論，他們還動手**！”
羌人士兵們雖然聽不懂，但看到**士兵指著自己，也紛紛比劃著，嘴里說著羌語，神色激動。
馬超臉色一沉，看向旁邊的一名懂羌語的**軍官：“問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br>
那名軍官連忙上前，與羌人士兵交流了幾句，然后回頭對馬超說道：“少將軍，他們說沒有偷口糧，是這些**士兵故意刁難，搶了他們的野菜，還先動手打的人?！?br>
雙方各執(zhí)一詞，現(xiàn)場頓時陷入僵局。
周圍的士兵們也分成了兩派，**士兵紛紛指責(zé)羌人，羌人士兵也怒目而視。
馬超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知道，漢、羌士兵之間的矛盾由來己久，這樣的斗毆事件時有發(fā)生。
若是處理不當(dāng)，只會讓矛盾更加激化，影響軍隊的凝聚力。
就在這時，陳硯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躬身說道：“少將軍，在下有一言，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br>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馬超看著這個陌生的記室，眼神帶著一絲審視：“你有何話要說？”
陳硯定了定神，緩緩說道：“少將軍，此事究竟是誰的過錯，一時之間難以查證。
但無論如何，斗毆傷人，擾亂軍紀(jì)，都是不對的。
如今軍營之中，糧草本就緊張，漢、羌將士同屬一軍，當(dāng)同心同德，共御外侮，豈能因些許小事****？”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屬下以為，當(dāng)務(wù)之急不是追究誰對誰錯，而是平息事端，化解矛盾。
不如將雙方各打五十軍棍，以儆效尤。
同時，應(yīng)當(dāng)規(guī)范糧草分配，公平對待漢、羌將士，避免再因口糧之事發(fā)生沖突。
另外，可挑選通曉漢、羌語言的士兵作為聯(lián)絡(luò)官，加強雙方的溝通，消除隔閡?！?br>
陳硯的話條理清晰，既指出了問題的關(guān)鍵，又提出了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
周圍的士兵們都安靜了下來，看向他的目光帶著一絲驚訝。
馬超也有些意外地看了陳硯一眼，這個不起眼的記室，竟然有如此見識。
他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所言甚是。
就按你說的辦，將參與斗毆者各打五十軍棍，即刻執(zhí)行！
另外，傳令下去，糧草分配務(wù)必公平公正，不得克扣刁難。
聯(lián)絡(luò)官之事，交由軍侯負(fù)責(zé)**?！?br>
“喏！”
周圍的軍官連忙應(yīng)道。
斗毆的士兵們雖然不情愿，但也不敢違抗馬超的命令，被親衛(wèi)拉下去執(zhí)行軍棍。
圍觀的士兵們也紛紛散去，心中對這個敢于首言進(jìn)諫的記室多了幾分印象。
馬超看著陳硯，眼神中的審視變成了一絲欣賞：“你叫什么名字？
在營中任何職？”
“回少將軍，屬下陳硯，乃是帳下記室?！?br>
陳硯恭敬地回答。
“陳硯……” 馬超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你倒是個有見識的人。
好好干，日后必有重用?！?br>
說完，馬超轉(zhuǎn)身離去。
陳硯站在原地，看著馬超的背影，心中稍稍松了口氣。
這是他第一次在馬騰陣營中展現(xiàn)自己的能力，雖然只是解決了一場小小的斗毆，但至少讓馬超注意到了他。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想要輔佐馬騰統(tǒng)一全國，還有漫長而艱難的路要走。
但他己經(jīng)邁出了第一步，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憑借自己的智慧和努力，一步步獲得馬騰父子的信任，逐步推行自己的主張，解決陣營內(nèi)部的問題，積蓄力量，等待逐鹿天下的時機(jī)。
朔風(fēng)依舊在帳篷外呼嘯，但陳硯的心中，卻燃起了一絲希望的火焰。
他抬頭望向帳篷外的天空，目光堅定。
三國亂世，西州之地，他陳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