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暑氣還沒散盡。，手里攥著一張分班名單，被汗浸得有些發(fā)軟。走廊里擠滿了學(xué)生，嘰嘰喳喳的聲音像一鍋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有人在大聲喊名字，有人在翻名單找自己的班級，還有人靠在墻邊吃冰棍，汁水滴在校服袖子上也不擦。，墻根爬滿了常春藤，葉子被夏末的陽光曬得有些蔫。窗戶開著，風(fēng)從運(yùn)河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水腥氣和桂花的尾香。再晚一個月，整個城都會浸在桂花香里，但現(xiàn)在只有教室門口那棵老桂花樹還留著幾朵遲開的花。，走進(jìn)了教室。。女生占絕大多數(shù)，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有人在整理課本，有人在互相打量。男生稀稀拉拉地散坐在各處，顯得尤其珍貴——連卿后來數(shù)過，全班只有9個男生。，目光掃過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著，旁邊也空著。連卿走過去坐下，把書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翻了翻——暑假作業(yè)、新學(xué)期課本、一個筆記本。筆記本是新的，深藍(lán)色封面，她打算用它來寫一些別的東西。。。連卿看了一眼，沒多想。"連卿！"，連卿轉(zhuǎn)過頭，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唐曉曉從后門沖進(jìn)來，手里拎著一袋零食，頭發(fā)扎成高馬尾，臉上是那種永遠(yuǎn)用不完的活力。"你來得好早！"唐曉曉一**坐在連卿后面的位置，把零食袋子往桌上一放，"我剛才在樓下看到分班名單了，咱們班女生特別多，男生才幾個？""九個。"連卿說。"你怎么知道？""數(shù)了。"："你進(jìn)門第一件事是數(shù)男生？"
"不是第一件事，"連卿糾正她，"是第二件。第一件是找座位。"
唐曉曉笑了，笑聲很大，引來前面幾個女生回頭看。她不在意，繼續(xù)說："那你第三件是不是數(shù)女生？"
"不用數(shù)，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時候，門口走進(jìn)來一個人。
男生，個子挺高，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深色長褲，背著個黑色雙肩包。他走進(jìn)來的時候教室里有一瞬間的安靜——不是因為多帥，而是因為他身上那種"我很清楚自己要干什么"的氣場。
連卿抬頭看了一眼。
男生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連卿旁邊那個空位——放下書包，坐下。動作很自然，沒有東張西望，沒有和誰打招呼。他從包里拿出一本書，翻開，開始看。
連卿側(cè)頭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書——封面是繁體字，她沒看清書名，但隱約看到"法律"兩個字。
一個高二男生，在看法律書。
唐曉曉從后面戳了戳她的背："那是誰??？"
"不知道。"
"看著挺厲害的。"
"嗯。"
上課鈴響之前，班主任來了。
不是那種端著架子來的，是慢悠悠走進(jìn)來的，手里拿著一杯茶和一個公文包。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塊舊手表。茶杯是搪瓷的，上面印著"*****"五個字，漆掉了一半。
他站在***，沒急著說話，先環(huán)視了一圈教室。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不快不慢，像是在讀一篇還沒翻開的文章。
"我叫陳知遠(yuǎn)。"他說，聲音不大，但教室后排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們的班主任，也教你們語文。高二，高三，可能還有你們畢業(yè)以后——我都帶你們。"
沒人笑。這種話從別人嘴里說出來可能是客套，從他嘴里說出來，像是一個承諾。
"在上課之前，我想先問你們一個問題。"
他轉(zhuǎn)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
人。
一撇一捺，簡簡單單。
"這個字，你們都會寫。三歲就會寫。但我想問你們——"他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們知道為什么人字只有兩筆嗎？"
教室里沒人說話。連卿旁邊的男生——那個一直在看法律書的——抬起頭來。
"因為人這輩子，其實就靠兩樣?xùn)|西撐著。"陳知遠(yuǎn)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黑板上那一撇，"這一筆，是能力。你的腦子、你的本事、你能不能在這個世界站得住。"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指向那一捺。"這一筆，是品性。你怎么做人、怎么對人、怎么在站得住之后，還站得正。"
他停了一下。
"一撇一捺，缺哪一筆，這個字都立不起來。"
連卿看著他。
陳知遠(yuǎn)沒有繼續(xù)講下去，而是走到講臺邊緣，靠著桌沿坐下來——不是那種端著的姿態(tài)，更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和學(xué)生聊天。
"我知道你們?yōu)槭裁催x文科。有人是因為喜歡，有人是因為理科實在學(xué)不動，有人是因為家長說文科好考。不管什么原因，你們坐在這里，就是選了這條路。"
"但我告訴你們——"他的聲音忽然重了一點，"文科不是退路。文科是選擇。你們選了用文字、用歷史、用思想去面對這個世界。這條路不比任何人窄。"
有個男生在后面小聲說了一句："但就業(yè)面窄。"
教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陳知遠(yuǎn)也笑了。"就業(yè)面窄？那是別人說的。人這一輩子，不是靠就業(yè)面活著的。你先把人字寫端正了，走到哪里都有你的路。"
他站起來，走回黑板前，在那個"人"字旁邊又寫了一行字：
做頂天立地的人。
"頂天，是你心里要有高度。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什么值得堅持。"他的手指點在"頂天"兩個字上，"不是讓你好高騖遠(yuǎn)，是讓你在彎腰撿六便士的時候，還記得抬頭看看月亮。"
"立地，是你腳下要有根基。知道自己從哪里來，知道什么不能丟。"他的手移到"立地"兩個字上，"不是讓你固步自封，是讓你在跑得快的時候，還記得回頭看看路。"
他放下粉筆，轉(zhuǎn)過身。
"高二了。你們還有兩年。兩年不長，但足夠你們想清楚一些事——想清楚自己是誰，想清楚要往哪里走，想清楚什么值得你們拼。"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全班，最后落在連卿這個方向。
"我不要求你們每個人都考第一。但我要求你們每一個人——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一撇一捺，都給我寫端正了。"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有人開始鼓掌。不是禮貌性的，是那種"被說中了"的掌聲。從后排開始，一個人拍，兩個人拍，然后整間教室都在響。唐曉曉坐在連卿后面，拍得最用力，手心都拍紅了。
連卿沒有鼓掌。她只是看著黑板上那個"人"字，看了很久。然后低下頭，翻開那個深藍(lán)色的筆記本，在第一頁那行"高二，八月"下面，又寫了一句：
一撇一捺，寫端正。
快下課的時候，陳知遠(yuǎn)從講臺下面拿出一沓紙。
"對了，還有一件事。"他把那沓紙放在桌上，翻了翻，抽出一張，"分班**的時候，有一篇作文讓我印象很深。"
教室里安靜下來。
"題目是你最想對十八歲的自己說什么。大部分同學(xué)寫的是加油、努力、考個好大學(xué)。都挺好。但有一篇——"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紙，"她寫的是別急，慢慢來，你會成為你想成為的人。"
連卿的手指微微一頓。
"不是那種喊**的寫法。她是真的在和自己說話。語言很平，但每一個字都落到實處。我教了二十年語文，最怕看到的就是學(xué)生寫假話。但這篇——這篇是真的。"
他拿著那張紙，問："連卿是誰？"
連卿愣了一秒。
唐曉曉從后面戳了她一下："你！你！你！"
連卿慢慢舉起手。
"哦？"陳知遠(yuǎn)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坐這么靠窗，我還以為你是個不愛聽課的。"
教室里有人笑了。旁邊的男生——那個同桌——也側(cè)頭看了她一眼。連卿沒注意到。
"你的文章寫得好。不是技巧好，是態(tài)度好。你在認(rèn)真地寫，認(rèn)真地想，認(rèn)真地和自己對話。這就是好的寫作。"他停了一下，"這學(xué)期語文課代表，你來當(dāng)。"
連卿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陳知遠(yuǎn)已經(jīng)轉(zhuǎn)身去收拾講臺了。
下課鈴響。
唐曉曉從后面撲過來，差點連人帶桌子翻過去："你作文被念了！課代表！你也太厲害了吧！"
"也沒那么厲害。"連卿說，但她自己也沒注意到，嘴角翹了一點。
旁邊那個男生——整堂課都安靜坐著、一句話沒說的那個——在收拾課本的時候，側(cè)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個深藍(lán)色筆記本上停了半秒。
然后他收起書包，走了。
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個字。
連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筆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