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從大風廠開始
晚上十點二十七分。
漢東省**大樓的大部分辦公室已經(jīng)熄燈。
只有東側(cè)八樓，還亮著幾扇窗戶。
省委**、常務(wù)副**高遠川坐在辦公桌后，低頭翻閱著一份剛剛送來的經(jīng)濟運行報告。
調(diào)任漢東已經(jīng)整整兩個星期。
這兩個星期里，他沒有急著召開全省大會，也沒有大張旗鼓地調(diào)整省**內(nèi)部工作。
除了參加必要會議，他大部分時間都用在查看材料、走訪部門和單獨約談干部上。
兩周下來，他對漢東的經(jīng)濟情況已經(jīng)有了一個初步判斷。
問題比公開報告里嚴重。
省統(tǒng)計部門給出的結(jié)論是“總體平穩(wěn)，結(jié)構(gòu)優(yōu)化”。
可在高遠川手里的這份底表中，工業(yè)投資、民間投資、工業(yè)用電量和企業(yè)中長期貸款，全部在下降。
房地產(chǎn)投資的占比卻在持續(xù)上升。
部分地市依靠土地收入和城投平臺維持項目建設(shè)，賬面上看著熱鬧，實際已經(jīng)開始透支未來。
高遠川拿起筆，在報告首頁的“穩(wěn)中有進”四個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
隨后在旁邊寫下兩個字。
“進在哪？”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br>秘書秦風推門走了進來，手里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
“高**，已經(jīng)八點半了?！?br>“明天上午還有兩個會?！?br>“您是不是先回去休息？”
高遠川沒有抬頭。
“發(fā)改部門送來的項目清單，你看過沒有？”
“看過了?！?br>秦風將茶杯放在桌邊。
“光明峰項目被列在全省重點項目的第三位?！?br>“京州市希望盡快得到省里的明確支持?！?br>高遠川翻到報告后面的項目附表。
“一個城市更新項目，計劃投資三百多億?！?br>“涉及土地、拆遷、企業(yè)改制和金融融資?！?br>“可京州送上來的風險評估只有十二頁?！?br>秦風說道：
“京州市方面的解釋是，完整材料還在補充?！?br>“項目先爭取列入省級重點工程，之后再完善?！?br>高遠川抬起頭。
“順序反了?！?br>“項目都沒有研究清楚，怎么先列入重點？”
“重點項目不是一塊招牌?！?br>“更不是地方拿去向銀行融資的信用證明。”
秦風點頭記錄。
高遠川繼續(xù)翻閱文件。
“通知辦公廳?！?br>“明天下午把光明峰項目涉及的企業(yè)股權(quán)、土地規(guī)劃和融資結(jié)構(gòu)重新送一份?！?br>“特別是大風廠的材料?！?br>“是。”
秦風剛剛記完，辦公室里的紅色保密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深夜。
省委內(nèi)部線路。
秦風看了一眼來電提示，神情迅速嚴肅起來。
他接通電話。
“**?！?br>聽了幾句話后，秦風捂住話筒，轉(zhuǎn)頭看向高遠川。
“高**。”
“是高**的秘書賀明。”
“高**請您馬上去省委一號小會議室?！?br>高遠川放下手中的文件。
“什么事情？”
秦風對著電話詢問了兩句，隨后搖頭。
“賀秘書沒有明說?！?br>“只說省檢察院出了緊急情況?！?br>高遠川看了一眼時間。
“劉**呢？”
“已經(jīng)通知了?！?br>“李達康**和祁同偉廳長也在趕往省委?！?br>高遠川站起身，拿過椅背上的外套。
“備車?！?br>“是。”
秦風快步離開。
高遠川將桌上的報告合上。
省檢察院。
高育良。
李達康。
祁同偉。
幾個人在深夜被同時叫到省委，事情絕不會小。
他正準備離開，秦風又推門走了進來。
“高**。”
“剛剛得到消息。”
“這件事情可能與京州市副市長丁義珍有關(guān)。”
高遠川穿外套的動作突然停頓。
丁義珍。
這個名字出現(xiàn)的一瞬間，一段被他壓在記憶深處多年的往事，驟然變得清晰。
燕京。
趙德漢。
丁義珍出逃。
大風廠。
山水集團。
那些彼此糾纏的名字，如同被人同時推倒的第一排骨牌，在他腦海中迅速連接起來。
終于開始了嗎？
高遠川的神情很快恢復平靜。
“走。”
……
二十分鐘前。
漢東省檢察院。
十幾名反貪局辦案人員已經(jīng)在辦公樓前集合完畢。
兩輛辦案用車停在臺階下，車門敞開，發(fā)動機已經(jīng)啟動。
反貪局局長陳海站在人群前方，正在進行最后部署。
“到了地方以后分成兩組。”
“一組控制辦公區(qū)域，查封相關(guān)文件?！?br>“一組跟我去見丁義珍?！?br>“行動期間，所有人的手機統(tǒng)一管理?！?br>“沒有允許，不準與外界聯(lián)系。”
陸亦可檢查了一下手里的文件袋。
“陳局。”
“**手續(xù)和采取強制措施的文件，什么時候送過來？”
陳?？戳艘谎蹠r間。
“最高檢那邊說，情況緊急。”
“手續(xù)會隨后補送?！?br>陸亦可皺起眉頭。
“隨后是什么時候？”
“我們抓的是京州市副市長?！?br>“還是一名正廳級干部?！?br>“沒有書面協(xié)查，沒有檢察長批準，也沒有正式立案手續(xù)?！?br>“就這么過去？”
陳海的語氣有些煩躁。
“最高檢已經(jīng)掌握了確鑿證據(jù)?！?br>“丁義珍涉嫌巨額受賄?！?br>“再等下去，人可能就跑了?！?br>陸亦可沒有退讓。
“我不是說不抓?！?br>“我是問，拿什么抓？”
周圍幾名辦案人員相互看了一眼。
他們都知道陸亦可說得有道理。
但最高檢的電話同樣不可能置之不理。
陳海剛想開口，一輛黑色轎車突然橫在兩輛辦案車前面。
車門打開。
省檢察院檢察長季昌明沉著臉走了下來。
“都給我停下！”
正準備上車的辦案人員紛紛站住。
陳海迎了上去。
“檢察長?！?br>季昌明看了一眼已經(jīng)啟動的車輛，又看向十幾名全副準備的反貪局干部。
“你們這是準備去哪兒？”
陳?；卮穑?br>“京州?！?br>“抓誰？”
“丁義珍?！?br>季昌明的臉色更加難看。
“誰批準的？”
“最高檢反貪**通知我們配合行動?！?br>“我問的是誰批準的！”
季昌明提高聲音。
“省檢察院的立案手續(xù)呢？”
“對丁義珍采取措施的文件呢？”
“**手續(xù)呢？”
“最高檢的正式協(xié)查函呢？”
陳海沉默了一下。
“暫時都沒有?！?br>“只有電話通知?！?br>季昌明氣得笑了。
“一個電話。”
“你就準備帶著十幾個人，去抓京州市副市長？”
“檢察長，最高檢說證據(jù)確鑿?！?br>“證據(jù)呢？”
季昌明伸出手。
“拿給我看看。”
陳海沒有說話。
“口供、資金流水、錄音、證人證言，哪一樣到了你手里？”
季昌明繼續(xù)追問：
“還是說，只要電話另一邊有人告訴你證據(jù)確鑿，你就什么都不問，直接帶人抓捕？”
“情況緊急?！?br>陳海壓著火氣。
“丁義珍如果跑了，誰負責？”
“你這么帶人過去，程序出了問題，誰負責？”
季昌明盯著他。
“陳海。”
“辦案不是帶人沖過去就算立功。”
“你今晚要是沒有任何手續(xù)抓了一位副市長，明天不管丁義珍有沒有問題，首先被追究的都是你！”
陳海咬了咬牙。
“那就這么等著？”
“當然不能等。”
季昌明轉(zhuǎn)頭看向陸亦可。
“亦可?！?br>“帶其他同志回辦公室?！?br>“保持待命。”
“沒有新的命令，誰也不準擅自行動?！?br>陸亦可看了一眼陳海。
“是?！?br>她抬手招呼其他辦案人員。
“都回去?！?br>陳海站在原地沒有動。
季昌明指了指自己的車。
“你跟我走?！?br>“去哪兒？”
“省委?！?br>“你不是說事情嚴重嗎？”
季昌明拉開后排車門。
“那就把事情說給能作決定的人聽。”
陳海依舊有些不情愿。
“再開會，人早就跑了?！?br>季昌明停下動作，回頭看著他。
“你現(xiàn)在去抓人，既沒有文件，也沒有證據(jù)。”
“你到底是去辦案，還是去給別人留下把柄？”
陳海被問得說不出話。
幾秒后，他還是跟著季昌明坐上了車。
轎車駛出省檢察院大門。
季昌明拿出手機，撥通了高育良辦公室的電話。
……
漢東省**大樓的大部分辦公室已經(jīng)熄燈。
只有東側(cè)八樓，還亮著幾扇窗戶。
省委**、常務(wù)副**高遠川坐在辦公桌后，低頭翻閱著一份剛剛送來的經(jīng)濟運行報告。
調(diào)任漢東已經(jīng)整整兩個星期。
這兩個星期里，他沒有急著召開全省大會，也沒有大張旗鼓地調(diào)整省**內(nèi)部工作。
除了參加必要會議，他大部分時間都用在查看材料、走訪部門和單獨約談干部上。
兩周下來，他對漢東的經(jīng)濟情況已經(jīng)有了一個初步判斷。
問題比公開報告里嚴重。
省統(tǒng)計部門給出的結(jié)論是“總體平穩(wěn)，結(jié)構(gòu)優(yōu)化”。
可在高遠川手里的這份底表中，工業(yè)投資、民間投資、工業(yè)用電量和企業(yè)中長期貸款，全部在下降。
房地產(chǎn)投資的占比卻在持續(xù)上升。
部分地市依靠土地收入和城投平臺維持項目建設(shè)，賬面上看著熱鬧，實際已經(jīng)開始透支未來。
高遠川拿起筆，在報告首頁的“穩(wěn)中有進”四個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
隨后在旁邊寫下兩個字。
“進在哪？”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br>秘書秦風推門走了進來，手里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
“高**，已經(jīng)八點半了?！?br>“明天上午還有兩個會?！?br>“您是不是先回去休息？”
高遠川沒有抬頭。
“發(fā)改部門送來的項目清單，你看過沒有？”
“看過了?！?br>秦風將茶杯放在桌邊。
“光明峰項目被列在全省重點項目的第三位?！?br>“京州市希望盡快得到省里的明確支持?！?br>高遠川翻到報告后面的項目附表。
“一個城市更新項目，計劃投資三百多億?！?br>“涉及土地、拆遷、企業(yè)改制和金融融資?！?br>“可京州送上來的風險評估只有十二頁?！?br>秦風說道：
“京州市方面的解釋是，完整材料還在補充?！?br>“項目先爭取列入省級重點工程，之后再完善?！?br>高遠川抬起頭。
“順序反了?！?br>“項目都沒有研究清楚，怎么先列入重點？”
“重點項目不是一塊招牌?！?br>“更不是地方拿去向銀行融資的信用證明。”
秦風點頭記錄。
高遠川繼續(xù)翻閱文件。
“通知辦公廳?！?br>“明天下午把光明峰項目涉及的企業(yè)股權(quán)、土地規(guī)劃和融資結(jié)構(gòu)重新送一份?！?br>“特別是大風廠的材料?！?br>“是。”
秦風剛剛記完，辦公室里的紅色保密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深夜。
省委內(nèi)部線路。
秦風看了一眼來電提示，神情迅速嚴肅起來。
他接通電話。
“**?！?br>聽了幾句話后，秦風捂住話筒，轉(zhuǎn)頭看向高遠川。
“高**。”
“是高**的秘書賀明。”
“高**請您馬上去省委一號小會議室?！?br>高遠川放下手中的文件。
“什么事情？”
秦風對著電話詢問了兩句，隨后搖頭。
“賀秘書沒有明說?！?br>“只說省檢察院出了緊急情況?！?br>高遠川看了一眼時間。
“劉**呢？”
“已經(jīng)通知了?！?br>“李達康**和祁同偉廳長也在趕往省委?！?br>高遠川站起身，拿過椅背上的外套。
“備車?！?br>“是。”
秦風快步離開。
高遠川將桌上的報告合上。
省檢察院。
高育良。
李達康。
祁同偉。
幾個人在深夜被同時叫到省委，事情絕不會小。
他正準備離開，秦風又推門走了進來。
“高**。”
“剛剛得到消息。”
“這件事情可能與京州市副市長丁義珍有關(guān)。”
高遠川穿外套的動作突然停頓。
丁義珍。
這個名字出現(xiàn)的一瞬間，一段被他壓在記憶深處多年的往事，驟然變得清晰。
燕京。
趙德漢。
丁義珍出逃。
大風廠。
山水集團。
那些彼此糾纏的名字，如同被人同時推倒的第一排骨牌，在他腦海中迅速連接起來。
終于開始了嗎？
高遠川的神情很快恢復平靜。
“走。”
……
二十分鐘前。
漢東省檢察院。
十幾名反貪局辦案人員已經(jīng)在辦公樓前集合完畢。
兩輛辦案用車停在臺階下，車門敞開，發(fā)動機已經(jīng)啟動。
反貪局局長陳海站在人群前方，正在進行最后部署。
“到了地方以后分成兩組。”
“一組控制辦公區(qū)域，查封相關(guān)文件?！?br>“一組跟我去見丁義珍?！?br>“行動期間，所有人的手機統(tǒng)一管理?！?br>“沒有允許，不準與外界聯(lián)系。”
陸亦可檢查了一下手里的文件袋。
“陳局。”
“**手續(xù)和采取強制措施的文件，什么時候送過來？”
陳?？戳艘谎蹠r間。
“最高檢那邊說，情況緊急。”
“手續(xù)會隨后補送?！?br>陸亦可皺起眉頭。
“隨后是什么時候？”
“我們抓的是京州市副市長?！?br>“還是一名正廳級干部?！?br>“沒有書面協(xié)查，沒有檢察長批準，也沒有正式立案手續(xù)?！?br>“就這么過去？”
陳海的語氣有些煩躁。
“最高檢已經(jīng)掌握了確鑿證據(jù)?！?br>“丁義珍涉嫌巨額受賄?！?br>“再等下去，人可能就跑了?！?br>陸亦可沒有退讓。
“我不是說不抓?！?br>“我是問，拿什么抓？”
周圍幾名辦案人員相互看了一眼。
他們都知道陸亦可說得有道理。
但最高檢的電話同樣不可能置之不理。
陳海剛想開口，一輛黑色轎車突然橫在兩輛辦案車前面。
車門打開。
省檢察院檢察長季昌明沉著臉走了下來。
“都給我停下！”
正準備上車的辦案人員紛紛站住。
陳海迎了上去。
“檢察長?！?br>季昌明看了一眼已經(jīng)啟動的車輛，又看向十幾名全副準備的反貪局干部。
“你們這是準備去哪兒？”
陳?；卮穑?br>“京州?！?br>“抓誰？”
“丁義珍?！?br>季昌明的臉色更加難看。
“誰批準的？”
“最高檢反貪**通知我們配合行動?！?br>“我問的是誰批準的！”
季昌明提高聲音。
“省檢察院的立案手續(xù)呢？”
“對丁義珍采取措施的文件呢？”
“**手續(xù)呢？”
“最高檢的正式協(xié)查函呢？”
陳海沉默了一下。
“暫時都沒有?！?br>“只有電話通知?！?br>季昌明氣得笑了。
“一個電話。”
“你就準備帶著十幾個人，去抓京州市副市長？”
“檢察長，最高檢說證據(jù)確鑿?！?br>“證據(jù)呢？”
季昌明伸出手。
“拿給我看看。”
陳海沒有說話。
“口供、資金流水、錄音、證人證言，哪一樣到了你手里？”
季昌明繼續(xù)追問：
“還是說，只要電話另一邊有人告訴你證據(jù)確鑿，你就什么都不問，直接帶人抓捕？”
“情況緊急?！?br>陳海壓著火氣。
“丁義珍如果跑了，誰負責？”
“你這么帶人過去，程序出了問題，誰負責？”
季昌明盯著他。
“陳海。”
“辦案不是帶人沖過去就算立功。”
“你今晚要是沒有任何手續(xù)抓了一位副市長，明天不管丁義珍有沒有問題，首先被追究的都是你！”
陳海咬了咬牙。
“那就這么等著？”
“當然不能等。”
季昌明轉(zhuǎn)頭看向陸亦可。
“亦可?！?br>“帶其他同志回辦公室?！?br>“保持待命。”
“沒有新的命令，誰也不準擅自行動?！?br>陸亦可看了一眼陳海。
“是?！?br>她抬手招呼其他辦案人員。
“都回去?！?br>陳海站在原地沒有動。
季昌明指了指自己的車。
“你跟我走?！?br>“去哪兒？”
“省委?！?br>“你不是說事情嚴重嗎？”
季昌明拉開后排車門。
“那就把事情說給能作決定的人聽。”
陳海依舊有些不情愿。
“再開會，人早就跑了?！?br>季昌明停下動作，回頭看著他。
“你現(xiàn)在去抓人，既沒有文件，也沒有證據(jù)。”
“你到底是去辦案，還是去給別人留下把柄？”
陳海被問得說不出話。
幾秒后，他還是跟著季昌明坐上了車。
轎車駛出省檢察院大門。
季昌明拿出手機，撥通了高育良辦公室的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