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是在馬廄的草料堆下面發(fā)現(xiàn)那本日記的。
那天她在給馬添草料。
冬天的干草凍得梆硬，她用力扯下了一捆，一個不注意，草料堆噼里啪啦地全都掉下來，砸在她身上。
“這破日子真的是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林希抱著腦袋，等頭頂那堆干草料嘩啦啦地全部掉完了，沒時間去管被砸的生疼的手臂和后腦勺，嘆了口氣：“上輩子當(dāng)牛馬，這輩子還不如牛馬！”
她站起身抓緊時間把那些掉下去的干草料重新堆起來，然后在草料堆里看到了一本巴掌大的小本子。
封皮上沾滿了干掉的馬糞和草屑，又臟又硬，像一塊小磚頭。
她本來打算扔掉的。馬廄里經(jīng)常有修士來牽馬時落下的東西，什么手套啊馬鞭啊喝空的酒壺啊。在她準(zhǔn)備扔掉的時候，突然瞥到了騎縫處的金色圣徽，是圣堂的東西？
她翻開第一頁，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潦草，像是在極度慌張的狀態(tài)下寫成的：
“我數(shù)了，一共七個。”
七個什么，七個葫蘆娃？林希接著翻到第二頁。
“第一個是磨坊的老喬治，三天前他還好好的，在廣場上賣面粉。昨天我傍晚路過的時候，聽到他屋子里有聲音，不是說話聲，是像蛇一樣發(fā)出的嘶嘶聲，我剛想推門進(jìn)去問問是不是需要幫忙，他屋里的油燈突然被吹滅了，我沒敢進(jìn)去。”
老喬治確實(shí)病了，林希前幾天聽人提過一嘴，說老喬治的磨坊關(guān)了門，因?yàn)槔蠁讨纹鸩粊砹恕Ｋ龥]有在意，冬天的利比亞，病倒幾個人太正常了。窮人區(qū)的房子四處漏風(fēng)，刮一場風(fēng)、下一場雪，第二天就會有人發(fā)高燒，凍死人也是常有的事。
她繼續(xù)往下看。
“第二個是麗娜，她托人找我，讓我?guī)退龓б黄?*，可是**早就用完了。我提著禮物去看她的時候，她還能說話，她縮在床角，用被子蒙住頭，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tuán)。我把蒙住她腦袋的被子掀開，她拼命掰我的手，說光太亮了，可那間屋子里只點(diǎn)了一盞油燈。我睜大眼去看她，她的五官模糊不清，我使勁揉了揉眼睛，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還是看不清。
林希皺起了眉，麗娜她認(rèn)識，她家就住在水井旁邊，林希經(jīng)常去那邊打水，每次看見她麗娜都會熱情地跟她打招呼。
她什么時候病的？林希想不起來了，但確實(shí)很久沒看見過她了。
林希又翻到第三頁。
“第三個是鐵匠老約克，他的鐵匠鋪在鎮(zhèn)子最東邊，前頭我去集市買東西的時候，聽到兩個婦人閑聊，其中一個人說這幾天每天都能聽到老約克家里有人在用指甲抓著門板，吵得她晚上睡不著覺。另一個問她：你沒去敲門？那個人說：敲了，沒人開，撓門聲反而更大了，木板都快被撓出洞了。我沒敢去敲老約克的門，我害怕?！?br>**個人……
第五個人……
第六個人……
這幾個人林希都不認(rèn)識。
林希翻到第七頁，字跡開始變了，字體開始變得歪歪扭扭，好像是寫字的主人的手在顫抖。
“第七個人是我，昨天夜里，我也聽到了那個聲音。嘶嘶的，我第一反應(yīng)是屋子外面有什么東西，等我出去找了一圈，不管我走到哪，那個聲音一直都在，我發(fā)現(xiàn)…發(fā)現(xiàn)那個聲音…好像……好像是從我自己身體里發(fā)出來的。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瑪格麗特修女?！?br>林希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
“瑪格麗特修女是教堂里資歷最老的修女，在圣堂工作了二十多年。我才來了不到兩年，教堂里的人我大多不熟，只有她愿意聽我說話。我剛來利比亞的時候什么都不會，是她手把手教我登記**出入庫、整理奉獻(xiàn)金賬目，除了她，我不知道還能找誰。
瑪格麗特把門打開，讓我坐到燃著爐子旁邊。我覺得身上燙的厲害，像是被放在了火上炙烤。我忍著難受，把所有的事都跟她說了，老喬治屋里的聲音，麗娜怕光的眼睛，老約克門上的抓痕。我說這些人的病不像病，像是同一種東西在挨個找上門。
瑪格麗特聽完以后，盯著爐火看了很久，又看著我不停地抓**身上，臉上密密麻麻的汗水，然后她問了我一個問題。
我聽到她說：吉雅，你先回去。這件事我來查。
我問她查什么。
她沒有回，把我送到門口，我走出去的時候，她忽然拉住我的手。
她說：吉雅，如果明天天亮之后，你發(fā)現(xiàn)自己的臉在水里看不清，或者你開始害怕光亮，就立刻來找我，不要等到天黑。
等我今天早上去井邊打水洗臉的時候，特意低頭看了一眼水面。
我的五官是模糊的，像麗娜那樣仿佛隔了層毛玻璃，眼睛、鼻子、嘴，都看不清。我使勁揉，揉到眼眶發(fā)酸，再低頭看，還是模糊的。
我不敢等到天黑了，我現(xiàn)在就去找瑪格麗特修女，我把這本日記藏在馬廄的草料堆里，如果有人撿到了，不管你是誰，請把這本日記交給瑪格麗特修女，也許她知道該怎么做。
林希翻到下一頁。空白的。再翻一頁，還是空白。她快速往后翻，整本日記從第五頁開始就是空的了。只有最后一頁的角落里，寫著一行字，一筆一畫，極其認(rèn)真：它來找我了，快去找瑪格麗特。
林希合上了日記本。
馬廄里很安靜，馬兒在食槽邊嚼著干草，偶爾打個響鼻。除此之外，馬廄異常安靜，
但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就像有人在她的心口里敲著鼓點(diǎn)。
吉雅后來怎么樣了？她去找瑪格麗特了嗎？找到了嗎？
林希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吉雅消失好幾天了，瑪格麗特也三天沒來教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