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巖把那塊懷表從錦盒里拎出來的時候，就知道它不是一塊好表。
銅殼子上的鎏金早磨沒了，表蒙子上裂了道細(xì)紋，像被人拿硬指甲生生掐出來的。這間「拾遺修繕鋪」是他師父鐘禮留下的。鐘禮走了兩年，柜臺上的鑷子、鋦釘，都還擺在老地方。
「桑師傅，麻煩您給看看?！构衽_外的女人把表往他這邊推了推，「我爺爺留下的。昨天它忽然走了兩下，又停了。我想……趁它還能走，去給他上回墳?！?br>女人三十出頭，滿臉倦容。桑巖沒接話，把表擱在臺燈下，擰開底蓋。
鑷子剛挑出點發(fā)黑的油泥，他的指尖無意間蹭到了銅殼內(nèi)側(cè)的一道舊磕痕。
一股極陰的寒氣順著指甲縫鉆了進(jìn)來。
桑巖的手猛地一頓。他干這行三年，頭回遇上這種邪門事。
「桑師傅，是修不了嗎？」女人見他半晌不動，有些慌了。
「能修?！顾谚囎臃畔?，指腹在銅殼上慢慢蹭了一圈。那股寒氣里，隱約傳來一個老頭兒的聲音，悶悶的，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別讓她一個人過橋?！?br>桑巖眼皮跳了一下，不動聲色地把表裝回底蓋。
「明天來取?！顾f，「今兒不修了。」
「??？」
「我說今天不修。你先回去?！股r盯著她，「你爺爺，是不是有個孫女，小時候總陪他過橋？」
女人臉色變了，死死攥住包帶：「您怎么知道……我小時候住河邊，爺爺每天送我過石橋上學(xué)。后來他走了，我再沒敢一個人從那橋上過。」
桑巖「嗯」了一聲。
「表我先壓這兒。你明天來?！?br>女人走后，桑巖把懷表放進(jìn)柜臺里的軟匣，沒敢往抽屜里塞。他翻開墻角那本鐘禮留下的殘破《補憾錄》，上面寫著：「舊物都帶著死人的執(zhí)念，你一碰，它就出聲?！?br>斜對門的紙馬鋪門前，一只野黑貓正死死盯著修繕鋪里的軟匣。紙馬鋪的荀娘扯著嗓子喊：「桑巖，接客！」
桑巖沒理會，低頭翻開《補憾錄》往后幾頁。鐘禮的字跡歪歪扭扭：「街口那座石橋，底下壓著橫死的魂。聽見有人喊過橋的，別裝聽不見?！?br>夜里十一點，鋪子里的電話突然響了。
是那個修表的女人，帶著崩潰的哭腔：「桑師傅，我閨女忽然發(fā)高燒抽風(fēng)，送了急診，大夫說查不出毛病……」
桑巖「哦」了一聲。他沒有掛斷電話，而是單手拉開柜臺，將指腹重重按在了那塊冰冷的懷表表蒙子上。
「別急?！股r對著電話那頭，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說給另一個人聽，「你爺爺只是急著找人帶他過橋，認(rèn)錯人了?！?br>他的手指在表殼那道裂紋上輕輕扣了兩下。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很快，女人發(fā)出了一聲驚愕的輕呼：「她……她不抽了，退燒睡著了！」
桑巖掐斷了電話。
「別讓她一個人過橋?！?br>這一次，聲音不再是老**，變成了一個細(xì)細(xì)的小姑**聲音，像極了那個發(fā)燒的孩子。它是從軟匣里浮起來的，陰冷的死氣直逼耳根。
桑巖抓起外套出了門。
夜幕下的槐安街死寂無聲，街口那座老石拱橋黑沉沉地橫在前面。橋底下的河水早干了十幾年了，只剩一彎淤泥。
可桑巖分明聽見，干涸的橋洞底下，傳來了陰森的涉水聲。
他得去那座橋上看看。
桑巖走上那座老石拱橋的時候，那股涉水的詭異聲停了。
橋面是老青石的，欄石縫里長滿雜草。他把手搭上去，石頭上傳來的陰寒比懷表那次還要刺骨。這種沉悶的冰冷，就像這青石欄桿里硬生生砌進(jìn)了一具死尸。
巷子里死寂無聲，連蟲都不叫。
桑巖沒有動，手依舊搭在冰涼的欄石上。
「別讓她一個人過橋?！?br>老**陰森的聲音直接從欄石縫里滲了出來，貼著他的耳朵。桑巖沒接話，先把那塊懷表從兜里掏出來，穩(wěn)穩(wěn)地擱在欄石正中。
鐘禮在筆記里寫過：渡鬼，不是**，是補全殘缺的執(zhí)念。
「您說的是您孫女吧?！股r開口了，語氣篤定。
欄石縫里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那個小姑**聲音響了起來，帶著絕望的哭腔：「我不敢走……爺爺走了以后，橋那頭沒有人接我！」
桑巖「嗯」了一聲。他往橋心走了兩步，站到正當(dāng)中。夜風(fēng)從巷口倒灌過來，吹得他后頸發(fā)涼。借著月光，他隱約看見一道佝僂的殘影從橋面下慢慢浮了起來。
「走吧，現(xiàn)在有人接了?！股r沉聲說。
這句話一出口，欄石里那股恐怖的沉重感瞬間被抽空。原本干涸的橋底，竟憑空響起了劇烈的退水聲，咕咚咕咚往橋底下縮退。
那道佝僂的殘影終于牽起了一團(tuán)虛無的小影，緩緩走下了石橋，徹底消散在夜色中。
風(fēng)里那股極陰的寒氣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淡的灶糖甜味。
桑巖把懷表拿起來，揣回兜里?；氐戒佔娱T口，那只野黑貓正盯著他的兜看，隨后竄進(jìn)了黑夜里。
天快亮的時候，對門紙馬鋪的荀娘推門進(jìn)來，手里端了碗小米粥，瞅了他一眼：「成了？」
「成了?！股r接過碗，「您早知道？」
「我知道個屁?！管髂锢瓊€凳子坐下，「你師父當(dāng)年第一次遇上這事，也是在這座橋。他回來那天，鞋底沾的全是陰溝里的淤泥，跟你現(xiàn)在一模一樣。」
桑巖筷子頓了下：「鐘叔也渡過？」
「他渡了一輩子?！管髂锾а?，第一次用異樣的眼神正經(jīng)打量著桑巖，「他臨走前跟我說，這街底下壓著極兇的東西，遲早要有人接著干。我當(dāng)他說胡話?，F(xiàn)在看來，他選的人是你。」
桑巖沒接這話，低頭把粥喝干凈。
上午九點，那個叫何文的女人來了。眼圈雖然還是紅的，可人明顯精神了。
「昨晚……小雅半夜就退燒了，睡到天亮，今早自己爬起來要吃飯?！顾曇舭l(fā)顫，「桑師傅，這表——」
桑巖將一塊新表遞給她，至于那塊老懷表，他按規(guī)矩折價留在了鋪子里作為「死當(dāng)」。何文低頭一看，當(dāng)場愣住。
表蒙子上那道被人死死掐出來的裂紋，竟然已經(jīng)憑空消失了。秒針正在玻璃罩下不急不慢地走動著。
「它該走的，一直都能走?！股r說，「你爺爺?shù)胗浤?，現(xiàn)在放下了?！?br>何文千恩萬謝地留下錢走了。
桑巖翻開柜臺上的《補憾錄》。
鐘禮的字歪歪扭扭地寫在扉頁：「讀痕有三重境界：先用指頭覺出它是冷是熱，再睜開眼看見它的形和影，最后開口問它沒說出口的話。觸最容易，見要難些，問最險。」
桑巖的指尖在「問」字上停了許久。
這只是第一局。街口那座橋，只是這回暫時讓他過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