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1，是你呀
2021年2月22日，周一。
林望舒接到面試電話的時候，正在宿舍里和舍友八卦對面樓一個男生給女朋友在樓下擺蠟燭表白，擺了半個多小時，風太大，蠟燭滅了一半，最后宿管阿姨拎著滅火器沖了出去。
電話是下午三點多打來的，濟南本地號碼。
林望舒接起來，對面是個女聲，有輕微的東北口音，說話不快，每個字都落在實處。
“你好，請問是林望舒嗎？”
“是我?！?br>“我是一城科技的方夏云。你投了我們總經(jīng)理助理的崗位，簡歷我們看過了，想約你下周一上午來公司面試。方便嗎？”
林望舒說方便，方夏云報了地址，高新區(qū)高瓴大廈十七樓，然后加了一句：“面試需*****和正裝?！?br>林望舒愣了一下，她打開衣柜看了一眼，里面掛著兩件衛(wèi)衣、三條牛仔褲、一件羽絨服、一件搖粒絨外套。沒有白襯衫，沒有正裝。
她說好的，掛了電話。
舍友萱萱從上鋪探出頭來，問是不是面試。林望舒說是，但是要穿正裝。萱萱說正裝可以借學姐的，她們班有個學姐去年實習買了一套，只穿過兩次，身高體重都差不多。
白襯衫呢。
萱萱想了想，說去世貿(mào)吧，那邊有家ZARA。
下午四點半，她們坐了公交到泉城路。世貿(mào)的人不多，春節(jié)剛過完，商場里還掛著紅色的燈籠和打折**。ZARA在二樓，櫥窗里模特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領(lǐng)子是標準的小翻領(lǐng)，面料挺括，袖口的扣子是一顆貝殼扣。
林望舒拿了一件S碼的進了試衣間。
試衣間的燈很亮，有點刺眼。她把襯衫穿上，對著鏡子**子。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然后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襯衫很合身。肩線剛好落在肩膀的盡頭，腰線收得干凈，袖長正好在腕骨往下一點。她轉(zhuǎn)了個身，背后的面料沒有多余的褶皺。白得有點過分，像是剛從印刷機里出來的紙。
她拉開簾子，萱萱在外面等著，看見她的第一眼，眼睛瞪大了一瞬。
“這件可以。”
不是萱萱說的，是一個路過的女生，手里拎著兩件外套，看了林望舒一眼，隨口說了一句，然后走開了。
萱萱笑了：“你看，路人都認證了?！?br>林望舒低頭看了看價簽，299元。
不算便宜，她每個月生活費一千二，299元相當于她將近一周的飯錢。但她說不出“太貴了”這三個字。不是逞強，是她知道這件襯衫值得。
她去收銀臺付了錢。收銀員把襯衫疊好，放進白色的紙袋里，袋子上印著ZARA的LOGO。林望舒拎著紙袋走出店門的時候，萱萱說了一句：“你穿這個去面試，肯定能過?！?br>林望舒說你先別**。
回到宿舍已經(jīng)是晚上六點多，她借的正裝也到了。學姐叫張雨桐，已經(jīng)簽了工作，西裝是在**買的，深灰色，兩?？?，只穿過兩次——一次面試，一次簽合同。林望舒試了一下，袖子稍長了一點，其他都剛好。張雨桐說不用還了，就當畢業(yè)禮物。林望舒沒答應(yīng)，說面試完洗好了還你。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手機屏幕亮著，面試通知的短信還留在收件箱里，時間是2021年2月22日，周一，上午十點。她把鬧鐘定在七點。
上鋪的萱萱翻了個身，說你別緊張。
林望舒說沒緊張。
萱萱說你每次說沒緊張的時候，腳趾都在被子里摳床單。
林望舒把腳趾松開了。
2021年2月22日，周一。濟南的天氣是晴轉(zhuǎn)多云，氣溫零下一度到七度，北風**。林望舒七點起床，洗了臉，畫了淡妝。
她的化妝品不多——一支眉筆，一支口紅，一盒粉底液。口紅是萱萱去年生日送的美寶蓮，色號叫“楓葉棕”。她涂了薄薄一層，對著鏡子抿了抿嘴。
穿上白襯衫，外面穿上深灰色西裝，又套了一件大衣。她站在宿舍門后的全身鏡前面看了自己三十秒，鏡子里的人看起來像是一個已經(jīng)上班的人。她有點不習慣，但又覺得好像本來就應(yīng)該這樣。
九點出門，地鐵三號線，她擠上去，站了六站，在九點半出了高新區(qū)的站。導航顯示從地鐵站到高瓴大廈走路大約十五分鐘。她不著急，走得很慢，沿途看了一遍路邊的建筑：一家招商銀行、一家肯德基、一家瑞幸咖啡、一家橙子便利店， 她在心里記下了瑞幸的位置。
高瓴大廈是一棟灰色玻璃幕墻的大樓，在經(jīng)十路北側(cè)，不算太高，但在周圍的建筑里顯得很扎眼。林望舒在樓下站了一分鐘，抬頭數(shù)了一下，十七層。然后她拉了拉西裝的衣領(lǐng)，走進了旋轉(zhuǎn)門。
電梯里只有她一個人。樓層按鍵從*2到27層，十七樓的按鍵旁邊有一個銅刻的標簽，上面印著字：“一城科技”。電梯上升的時候，她的耳朵有點堵，咽了口口水才通。
十七樓，電梯門開。正對面是一個前臺，白色大理石臺面，背后墻上是一城科技的LOGO，前臺沒有人。
林望舒看了看手機，九點五十分，面試約的是十點，她早到了十分鐘。她在前臺旁邊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坐還是該站。走廊很長，左右兩邊都是玻璃隔斷的辦公區(qū)，工位上幾乎沒人，燈也只開了一半。走廊盡頭是一面落地窗，陽光從東邊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白色光帶。
她聽見了腳步聲。
走廊右側(cè)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走出來一個男人。他穿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打著灰色間金的領(lǐng)帶。身高大約一米八，但站在走廊的光線里，輪廓很干凈。他右手拿著一支鋼筆，無名指上沒有戒指，手腕上露出一截表帶，深藍色表盤反著光，像水面下被折射過的顏色。
他看見了她。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到了她手里拎著的檔案袋上。檔案袋是她在學校門口文具店買的，三塊錢，牛皮紙色，里面裝著她那份只有一頁紙的簡歷。
“面試？”
“對?！?br>他點了點頭，往走廊深處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前臺左邊會議室，先等一會?！?br>語氣很平，不冷不熱，像是交代一個不太重要的事。他說完就繼續(xù)走，消失在了走廊最深處那扇磨砂玻璃門后面，門上沒有銘牌。
林望舒看著他的背影，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的白襯衫，領(lǐng)子有沒有翻好，西裝袖口遮沒遮住襯衫的袖口，剛才在電梯里，右邊的領(lǐng)子好像有點翹。
她低頭看了看，還好，領(lǐng)子是平的。
她去了左邊的會議室，門沒鎖，她推門進去。房間不大，一張長桌、六把椅子，墻上掛著公司LOGO，窗簾半拉著。她選了靠門的那一側(cè)坐下，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房間很安靜，只有頭頂空調(diào)出風口的細微聲響。
她坐了大概三分鐘。然后站起來，走到門口，往走廊里看了一眼。
走廊很安靜，盡頭的落地窗前沒有人。
她又坐回去，又站起來。
她走到電梯口，對著電梯門的不銹鋼面板照了照。領(lǐng)子，好的，扣子，一顆不缺，頭發(fā)，扎的馬尾沒散，口紅，還在。
然后她聽見了腳步聲。
剛才那個男人又出現(xiàn)了，這次他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手里多了一只白瓷杯。他看見她站在電梯口，腳步?jīng)]停。
“會議室在這邊?！?br>“我知道。”
“那你在電梯口干什么?！?br>林望舒愣了一下，她總不能說我在照鏡子。
“我確認一下樓層?！?br>男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望舒覺得他好像什么都看出來了。他沒說什么，端著杯子走進了走廊深處。
林望舒回到了會議室。
又過了幾分鐘，玻璃門被推開。剛才的男人走進來，身后跟著一個女人。女人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多少，個子和她差不多，長發(fā)到腰，妝容很淡，穿一件深藍色西裝外套，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有東北口音。
“林望舒？”
“是我?！?br>“我是一城科技的方夏云。這位是我們國總，國一城?！?br>林望舒站起來，微微欠身。方夏云的手很熱，握手的時候用了力。
國一城在桌子對面坐下，翻開她的簡歷。那份簡歷只有一頁紙。山東財經(jīng)大學，會計學專業(yè)，大四在讀。英語六級，計算機二級。沒有實習經(jīng)歷，沒有項目經(jīng)驗，空白得幾乎像一張白紙。
他看了大概十五秒，抬起頭。
“為什么投我們？”
林望舒沒有多想，說：“因為你們給實習工資?！?br>方夏云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么。
國一城把鋼筆放在桌上，右手手指在簡歷上輕輕叩了兩下。手指很干凈，指甲修剪得整齊。
“一個月兩千八，夠你干什么？”
“夠我租房，夠我吃飯，夠我每天一杯咖啡?！?br>“什么咖啡？”
“去糖拿鐵?！?br>國一城點了點頭，不知道是對這個回答滿意，還是單純表示聽到了。他把簡歷合上，放在一邊。
“你知道助理要做什么嗎？”
“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你還投？”
“你們崗位描述上寫的是‘協(xié)助處理日常事務(wù)，具體是什么事，我的確不知道，但我可以學。”
國一城盯著她看了兩秒。那兩秒里，林望舒沒有躲開他的視線。她不是膽子大，是沒覺得有什么好躲的。她從小就這樣，不太會因為對面坐著什么人，就改變自己說話的方式。
方夏云低頭在紙上記了什么。
“英語怎么樣？”
“六級過了?！?br>“分數(shù)。”
“五百三十四?！?br>國一城又拿起簡歷看了一眼，好像在核對她說的數(shù)字。
“超過了百分之六十七的考生?！?br>林望舒心想，這人說話怎么跟數(shù)據(jù)分析報告似的。
接下來的問題都很常規(guī)。家住哪里，怎么上下班，能不能接受加班。林望舒一一回答。說到加班的時候，她頓了頓。
“我不排斥加班，但我希望加班是有意義的。”
方夏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點什么，但林望舒說不上來。國一城倒是沒反應(yīng)，只是把鋼筆收進了西裝內(nèi)袋。
“你有什么想問我的？”
林望舒想了想，她想到了面試前在電梯口照鏡子的場景，想到了剛才在會議室里一直不確定領(lǐng)子有沒有翻好，想到了這件白襯衫是她昨天花了兩百九十九塊錢買的，是她衣柜里目前最貴的一件衣服。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領(lǐng)子。
然后抬起頭，看著國一城，問了一句她自己也覺得有點莫名的話。
“這件襯衫可以嗎？”
方夏云愣了一下。
國一城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襯衫的領(lǐng)子上停留了大約三秒。那三秒里，林望舒沒有躲。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答案，可能是“可以”，可能是“隨便”，可能是任何敷衍的回答。
然后他說了。
“這件可以?！?br>聲音不大，語氣和他之前說的每一句話一樣平。但那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林望舒覺得會議室里的空調(diào)好像忽然變暖了一點。
方夏云在旁邊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像是明白了什么。
面試到這里就結(jié)束了，前后不到二十分鐘。
方夏云送她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說面試結(jié)果兩天之內(nèi)會通知。
“你剛才那個問題，挺有意思的?！狈较脑瓶吭陔娞蓍T邊，笑著說，“來面試的人里，問什么的都有，問加班費的，問有沒有食堂的，問五險一金的。問襯衫可不可以的，你是第一個?！?br>林望舒想說她其實也不知道為什么會問那個問題，但她沒說。
電梯來了，方夏云說路上小心，林望舒說好。
電梯門關(guān)上，她一個人站在電梯里，看著樓層數(shù)一個一個往下跳。十六，十五，十四，她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走出高瓴大廈的時候，外面起風了。北風從經(jīng)十路上灌過來，她拉了拉大衣領(lǐng)子，手**口袋里。左邊口袋里是那件白襯衫的吊牌，她在昨天試穿之后從衣服上剪下來的，隨手塞進了口袋。白色的卡片，上面印著ZARA的logo，價格，條形碼。
她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把吊牌從口袋里掏出來看了一眼，價格那一欄印著：299.00。
然后她坐地鐵回了學校。
下午四點十七分，她接到了方夏云的電話。
“林望舒，面試通過了，明天可以來上班嗎？”
“明天？”
“對，明天，2月23號，周二，有問題嗎？”
“沒有。”
掛了電話，林望舒在宿舍的床上坐了很久，萱萱不在，去圖書館自習了，宿舍里只有她一個人，窗戶外面能聽到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球砸在地面上的聲音隔幾秒響一次。
她打開衣柜，把那件白襯衫拿出來，掛在最外面。衣柜里的光線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照在襯衫上，白得干干凈凈。她把吊牌從口袋里掏出來，在手里翻了兩面，然后夾進了一本會計學教材的扉頁里。那本教材是她大二買的，花了六十八塊錢，是她大學四年買的唯一一本正版專業(yè)書。扉頁上還有她當時寫的字：林望舒，會計1702。
她把書合上，放回了書架。
然后拿起手機，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找到工作了?！?br>“在哪？”
“濟南高新區(qū)，一家科技公司?！?br>“做什么的？”
“總經(jīng)理助理?！?br>“多少錢？”
“兩千八。”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媽媽說：“挺好的，先干著。”
林望舒知道媽媽在想什么。
接著又給王展打了一個語音，說自己找到實習工作了，對面的王展好像在開黑，說了句，“恭喜，請我吃飯”就掛了。
窗外操場上籃球的聲音還在響。她靠在床頭，把明天的路線在腦子里又過了一遍。地鐵三號線，六站。高瓴大廈，十七樓。上班時間是九點，她打算八點出門。
第二天早上，2月23日，周二。
氣溫比前一天低了一度，零下二度到六度。林望舒七點起床，八點出門。地鐵上人不算多，她一直站著，把拉環(huán)握得很緊。
八點五十分，她到了十七樓。
電梯門一開，她看見國一城站在前臺旁邊，手里端著那只白色瓷杯，正在跟前臺的女生交代事情。前臺終于有人了，是個年輕的女生，看著跟她差不多大。
國一城看見了她，他點了點頭。
“林望舒。”
“國總早。”
“八點五十?！彼戳艘谎凼直?，“提前了十分鐘?！?br>“我怕地鐵晚點?！绷滞嬲f。
國一城沒說什么，轉(zhuǎn)身往辦公室走。走了兩步，停下來。
“你喝什么？”
“去糖拿鐵。”
“公司有咖啡機?！彼f，“樓下也有一家瑞幸?！?br>國一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林望舒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然后他走進了走廊深處的辦公室，磨砂玻璃門在身后合上。
方夏云從前臺旁邊走過來，遞給林望舒一張門禁卡。
“你的工位在這邊，在我右邊?！彼噶酥缸呃扔覀?cè)靠窗的一個位置，“先熟悉一下環(huán)境，我一會發(fā)你入職材料?！?br>林望舒坐到工位上。桌子是白色開放式的，桌上什么都沒有，干干凈凈。她把會計學教材從包里拿出來放進抽屜，吊牌還夾在扉頁里——ZARA，299.00。
她合上書，關(guān)上抽屜，低頭看了一眼白襯衫的領(lǐng)子，還是平的。
走廊深處，磨砂玻璃門后面，傳來一聲鍵盤的聲響。
第一周她差點沒撐住。
當天下午做會議紀要，錄音聽了三遍，整理出來的文檔有七處錯誤——發(fā)言人的名字寫錯兩個，數(shù)據(jù)引用漏了一個，結(jié)論部分把“環(huán)比下降”寫成了“同比下降”。國一城沒批她，只在企業(yè)微信回了一句話：“重聽錄音，每一句。”
林望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戴上耳機，把錄音從頭到尾又聽了兩遍。改完已經(jīng)是下午五點半，發(fā)過去之后，國一城五分鐘內(nèi)回復兩個字，“可以?！?br>周三做數(shù)據(jù)對比表，她花了四個小時做了十一頁的Excel，覺得自己做得挺細，發(fā)過去不到十分鐘就被打回來了。
“數(shù)據(jù)源沒標注，時間范圍缺失，重做。”
沒有感嘆號，沒有“下次注意”。每一條都是主謂賓結(jié)構(gòu)，像列舉*ug清單。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十秒——數(shù)據(jù)源確實沒標，時間范圍只寫了"2020年"，沒寫是全年還是某個季度。她沒話可說，把表從頭到尾重做了一遍。
那天晚上加班到八點十分，辦公區(qū)只剩她一個人。燈光打在鍵盤上，窗外高新區(qū)的高樓亮著零零散散的燈。她把重做后的表發(fā)過去，開始收拾東西。
走廊傳來腳步聲。皮鞋踩在瓷磚上，節(jié)奏不快。她抬頭，國一城站在她工位旁邊，已經(jīng)穿上了外套，右手拿著車鑰匙。
“下班?！?br>“好的國總，我馬上——”
“我說下班?！?br>他沒等后半句，轉(zhuǎn)身走向電梯間。她愣在原地大概五六秒，然后關(guān)電腦、拔電源、拿包、鎖屏，動作比平時快了一倍，幾乎是跑著追出去的，電梯門在她到之前已經(jīng)關(guān)上了。
第二天早上，她發(fā)現(xiàn)自己昨晚發(fā)的郵件已經(jīng)顯示“已讀”，時間是昨晚九點二十分，沒有回復。
第二個周五，某個項目的驗收材料出了紕漏，她加班到七點四十。這次他沒走過來，直接站在走廊盡頭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全名，“林望舒?！?br>四月初，入職第六周。方夏云在OA系統(tǒng)上發(fā)了一條通知：林望舒轉(zhuǎn)正，職級專員，薪資6500元。她收到通知的時候正在做一份供應(yīng)商比價表，鼠標停在表格的第十七行，數(shù)據(jù)還差三列沒填完。
林望舒看了一下旁邊的方夏云，方夏云淺淺地一笑，輕輕地說了一句恭喜你，通過他的考核了，這么快，不容易。
林望舒低聲問到，“夏云姐，實習2800，后來發(fā)5000我知道，國總批的，轉(zhuǎn)正6500？”
方夏云笑了：“是的，也是國總批的?！?br>她對著那條通知看了兩遍，轉(zhuǎn)正。學信網(wǎng)上她還是“在籍”狀態(tài)，論文還沒答辯，畢業(yè)證最快也要六月份才能拿到。她打開山財?shù)慕虅?wù)系統(tǒng)確認了一遍——沒錯，學籍狀態(tài)：在籍。預(yù)計畢業(yè)時間：2021年6月。
她站起來，走了十五米，敲了他的門。
“國總，我還沒拿到畢業(yè)證?！彼言捳f得很慢，確保每個字都清楚?！罢撐倪€沒答辯，現(xiàn)在轉(zhuǎn)正——可以嗎?！?br>他從屏幕上抬起眼。
“可以啊。”
就三個字，跟她入職那天說的“明天來”一樣的字數(shù)，一樣的語調(diào)，一樣的表情——或者說一樣的沒有表情。他已經(jīng)在看下一封郵件了，右手食指搭在鼠標滾輪上。
她站在原地，理智告訴她應(yīng)該退出去了，但腳沒動。她想等他給個解釋，任何解釋——比如“你的工作能力不需要畢業(yè)證來證明”，比如“公司對實習生有特殊**”，再敷衍的也可以，但他什么都沒說。
“國總，我的工資轉(zhuǎn)正后6500會不會太多了？”
“你要租房子吧？要吃飯吧？小姑娘要買衣服化妝品吧？不多?！?br>等了大概五秒，她確認他不會再多說一個字了。
“謝謝國總?！?br>林望舒退了出去，把門帶上，回到工位。
方夏云從工位探過頭來，沖林望舒笑了。林望舒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發(fā)現(xiàn)自己忘了剛才要填什么。
時間到了五月十二日，周三。
林望舒收到了答辯日期正式通知：五月十七日。她把假條打印出來，措辭斟酌了十來分鐘，最后只寫了簡單的三行：因****答辯及**畢業(yè)手續(xù)，申請事假三天，五月十七日至五月十九日。她想了想，改成“三天。如果手續(xù)沒辦完，再申請延期。”
上午把假條放在他桌上。他正在看文件，左手食指壓著文件左上角，右手握筆，他低頭看了一眼假條，拿起來讀了一遍。
“三天？”
“三天，十七號到十九號，不夠的話——”
他拿起筆。
她百度過那支筆，萬寶龍大班鍍金簽字筆，黑色筆身，筆帽頂端白色六角星，金色筆夾，他簽合同、簽假條時都只用這支筆。
他把“3”劃了一道橫線，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了幾個數(shù)字，筆跡不潦草但也不算工整，每一橫每一豎都落在該落的位置。
把假條推回來。
她低頭看，他把“3”劃掉，在旁邊寫了一個數(shù)字：30。然后起新行，寫了“帶薪”兩個字。
她看了兩遍才確認自己沒看錯。
“30天?！?br>“帶薪?！?br>全公司四十幾個員工，她入職六周。實習生轉(zhuǎn)正已經(jīng)是破例，再批一個月帶薪假——她甚至不確定HR那邊會是什么表情。帶薪年假的規(guī)定她看過，入職滿一年才有五天，她入職不到三個月。
“可以嗎?！彼恢雷约菏窃趩査€是在問自己。
他已經(jīng)低頭在看下一份文件了，筆尖落回紙面，仿佛這件事已經(jīng)處理完畢，不需要討論。她拿著那張假條，腳步?jīng)]動。
“為什么，國總?！?br>他手里的筆停了一下，大概兩三秒的停頓，他說了一句——
“畢業(yè)只有一次?！?br>他的語氣和說“可以”、“明天來”的時候一模一樣。沒什么溫度，沒什么鋪墊，不是在表達體貼，更不是在征求感謝。只是在陳述一個在他看來顯而易見、不需要解釋的事實。
她拿著假條走出辦公室，方夏云看到假條上的數(shù)字，眼睛睜圓了，“我入職快兩年了，年假一共休過七天?！?br>走到走廊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來——面試那天他說的不是“可以”，是“這件可以”。四個字，跟三十天帶薪假一樣，句號結(jié)尾，不拖音，像在確認一件已經(jīng)決定的事。
回學校那天，她穿了學士服。粉領(lǐng)，黑色袍子，藍底?；?。站在學校北門拍了二三十張照片，舉著畢業(yè)證模板的卷紙筒，拍了個人照、宿舍合照、班級大合照。陽光很好，操場草坪剛澆過水，踩上去鞋底帶泥。
晚上室友聚餐。
四個人，還坐老位置。學校食堂二樓靠窗那排，大學第一天坐的那張桌子。陳瑤簽了濟南本地的一家外企，財務(wù)崗，趙萱萱考上了本校審計專碩，宋小雨考了青島的事業(yè)編，準備老家。
四個人把學生卡里最后一點余額刷完，桌上擺了麻辣燙、雞排飯、酸辣粉、牛肉面。還是四年前軍訓結(jié)束那天吃的四樣東西，連端盤的阿姨都沒換。
陳瑤先開口，“你們公司到底叫什么?！?br>“一城科技，高新區(qū)的，做網(wǎng)絡(luò)信息安全?！?br>“多少人？”
“四十幾個?！?br>“那不還是小公司?！?br>林望舒低著頭攪麻辣燙，筷子把碗底的花生醬攪散了。“公司不在大小，我們公司很正規(guī)，五險一金入職就交，雙休，上下班時間固定，從不拖欠工資，加班有加班餐補，每個月有固定的聚餐和團建，不在周末那種。”
“加班多嗎。”
她想了想，“看項目，第三周加了三天，后來好了?！?br>“你老板呢?！?br>林望舒把筷子放下了。
這個問題她發(fā)現(xiàn)自己很難回答，說不出具體的事情——沒有團建的時候他做了什么讓大家感動，也沒有加班到深夜他陪大家熬到幾點。她想說點什么來證明自己沒有在吹噓，組織了幾秒鐘語言，最后只說出幾個碎片。
“他話很少，但什么都懂。你問他一個問題，你還沒說完，他已經(jīng)知道你要問什么。他不會幫你做，直接把正確的東西發(fā)給你。你自己看，看一遍就記住了。”
“而且他——”她頓了一下，“他說‘畢業(yè)只有一次?！?br>三個室友安靜了兩秒，陳瑤啜了一口飲料，“什么意思？”
林望舒就把請假的事說了一遍，三天改成三十天，帶薪，理由只有那六個字。
“他批了一個月帶薪假？”趙萱萱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們公司還招人嗎。”
“多大年紀？”
“九二年的，今年二——二十八?！?br>“二十八當總經(jīng)理？”
“他是創(chuàng)始人之一，是個英國海歸，據(jù)說家里**挺厲害，公司是他一手做起來的?！?br>宋小雨湊過來，“結(jié)婚了嗎。”
“我不知道，應(yīng)該沒有。”
“帥不帥?！?br>林望舒把一塊牛肉塞進嘴里，“還行?！?br>“比你家王展呢？”趙萱萱問。
“不是一個類型?！?br>聲音比她自己預(yù)想的低了兩度，趙萱萱盯著她看了三秒。
“你臉紅了?！?br>“我沒有?！?br>“紅了！”宋小雨把手機舉起來，黑屏反光當鏡子照在她臉上，“你看?！?br>她伸手去擋，臉確實在發(fā)燙，從顴骨到耳根，溫度明明白白，騙不了人。她不說話了，低頭吃面，筷子夾了好幾次才夾起兩根面條。
陳瑤在旁邊嘆了口氣，“林望舒。”
“干嗎?！?br>“你該不會是喜歡他吧?！?br>“胡說什么?！彼芽曜臃畔聛?，但放得有點重，金屬筷子磕在碗沿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他是我老板?！?br>她把“老板”兩個字咬得很清楚，但聲音也不大，像在說服自己。
六月十六日，周三。畢業(yè)證和***到手——紅色封皮的學士***書，藍色封皮的畢業(yè)證，山東財經(jīng)大學校徽燙金壓印。她六月初就已經(jīng)回公司上班了，這次是拿著證書來辦正式入職。
方夏云在OA上發(fā)了一份新的勞動合同讓她簽。A4紙，正反兩面，共九頁，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頁。
乙方簽字欄，空白。甲方簽字欄，已經(jīng)簽好了——國一城。日期：6月16日。
她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幾秒，筆跡跟她入職第一天看到的其他字體一模一樣，跟假條上的“帶薪”一模一樣，全是同一個人的字。
“國總提前簽好了?！狈较脑普驹谂赃呎f，“昨天簽的，讓你今天來了直接簽就行。”
“他知道我拿畢業(yè)證回來？”
方夏云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以為呢。”
林望舒沒說話，她把合同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在乙方欄簽了自己的名字，日期：2021年6月16日。
當天下午四點，她把畢業(yè)證和***的掃描件發(fā)到公司郵箱，收件人是人事部的歸檔郵箱，正文只寫了七個字——“學歷證書，歸檔用”——抄送了國一城。
十分鐘后，下午四點十分，她的郵箱彈出新郵件提醒。發(fā)件人：國一城。標題：回復：學歷證書，歸檔用。正文沒有換行，沒有標點以外的內(nèi)容，只有兩個字。
“收到?！?br>她把鼠標移到星標圖標上，左鍵點了一下。郵件列表里，那封只有兩個字的郵件旁邊多了一顆**五角星。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右下角的時間——16點12分，2021年6月16日。
入職將近四個月，她終于正式成為一城科技的員工。
四點二十分，方夏云從她工位經(jīng)過，放下一個白色紙袋。
“國總讓我給你的，轉(zhuǎn)正禮物，我也收到過?！?br>林望舒低頭看了一眼，一個MK的包包禮盒，她打開盒子，里面躺著一只咖色的隨身包，皮質(zhì)柔軟，五金件用保護膜裹得嚴實，她沒拿出來，只把蓋子合上。
她抬頭看向那間辦公室。磨砂玻璃后面，燈亮著，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窗外蟬鳴忽然響起來，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剛才那一瞬間，也許已經(jīng)叫了一整個下午。高新區(qū)的樓群在六月的陽光里反射著銀白色的光，空調(diào)外機嗡嗡地轉(zhuǎn)。
濟南的夏天，終于到了。
林望舒接到面試電話的時候，正在宿舍里和舍友八卦對面樓一個男生給女朋友在樓下擺蠟燭表白，擺了半個多小時，風太大，蠟燭滅了一半，最后宿管阿姨拎著滅火器沖了出去。
電話是下午三點多打來的，濟南本地號碼。
林望舒接起來，對面是個女聲，有輕微的東北口音，說話不快，每個字都落在實處。
“你好，請問是林望舒嗎？”
“是我?！?br>“我是一城科技的方夏云。你投了我們總經(jīng)理助理的崗位，簡歷我們看過了，想約你下周一上午來公司面試。方便嗎？”
林望舒說方便，方夏云報了地址，高新區(qū)高瓴大廈十七樓，然后加了一句：“面試需*****和正裝?！?br>林望舒愣了一下，她打開衣柜看了一眼，里面掛著兩件衛(wèi)衣、三條牛仔褲、一件羽絨服、一件搖粒絨外套。沒有白襯衫，沒有正裝。
她說好的，掛了電話。
舍友萱萱從上鋪探出頭來，問是不是面試。林望舒說是，但是要穿正裝。萱萱說正裝可以借學姐的，她們班有個學姐去年實習買了一套，只穿過兩次，身高體重都差不多。
白襯衫呢。
萱萱想了想，說去世貿(mào)吧，那邊有家ZARA。
下午四點半，她們坐了公交到泉城路。世貿(mào)的人不多，春節(jié)剛過完，商場里還掛著紅色的燈籠和打折**。ZARA在二樓，櫥窗里模特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領(lǐng)子是標準的小翻領(lǐng)，面料挺括，袖口的扣子是一顆貝殼扣。
林望舒拿了一件S碼的進了試衣間。
試衣間的燈很亮，有點刺眼。她把襯衫穿上，對著鏡子**子。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然后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襯衫很合身。肩線剛好落在肩膀的盡頭，腰線收得干凈，袖長正好在腕骨往下一點。她轉(zhuǎn)了個身，背后的面料沒有多余的褶皺。白得有點過分，像是剛從印刷機里出來的紙。
她拉開簾子，萱萱在外面等著，看見她的第一眼，眼睛瞪大了一瞬。
“這件可以。”
不是萱萱說的，是一個路過的女生，手里拎著兩件外套，看了林望舒一眼，隨口說了一句，然后走開了。
萱萱笑了：“你看，路人都認證了?！?br>林望舒低頭看了看價簽，299元。
不算便宜，她每個月生活費一千二，299元相當于她將近一周的飯錢。但她說不出“太貴了”這三個字。不是逞強，是她知道這件襯衫值得。
她去收銀臺付了錢。收銀員把襯衫疊好，放進白色的紙袋里，袋子上印著ZARA的LOGO。林望舒拎著紙袋走出店門的時候，萱萱說了一句：“你穿這個去面試，肯定能過?！?br>林望舒說你先別**。
回到宿舍已經(jīng)是晚上六點多，她借的正裝也到了。學姐叫張雨桐，已經(jīng)簽了工作，西裝是在**買的，深灰色，兩?？?，只穿過兩次——一次面試，一次簽合同。林望舒試了一下，袖子稍長了一點，其他都剛好。張雨桐說不用還了，就當畢業(yè)禮物。林望舒沒答應(yīng)，說面試完洗好了還你。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手機屏幕亮著，面試通知的短信還留在收件箱里，時間是2021年2月22日，周一，上午十點。她把鬧鐘定在七點。
上鋪的萱萱翻了個身，說你別緊張。
林望舒說沒緊張。
萱萱說你每次說沒緊張的時候，腳趾都在被子里摳床單。
林望舒把腳趾松開了。
2021年2月22日，周一。濟南的天氣是晴轉(zhuǎn)多云，氣溫零下一度到七度，北風**。林望舒七點起床，洗了臉，畫了淡妝。
她的化妝品不多——一支眉筆，一支口紅，一盒粉底液。口紅是萱萱去年生日送的美寶蓮，色號叫“楓葉棕”。她涂了薄薄一層，對著鏡子抿了抿嘴。
穿上白襯衫，外面穿上深灰色西裝，又套了一件大衣。她站在宿舍門后的全身鏡前面看了自己三十秒，鏡子里的人看起來像是一個已經(jīng)上班的人。她有點不習慣，但又覺得好像本來就應(yīng)該這樣。
九點出門，地鐵三號線，她擠上去，站了六站，在九點半出了高新區(qū)的站。導航顯示從地鐵站到高瓴大廈走路大約十五分鐘。她不著急，走得很慢，沿途看了一遍路邊的建筑：一家招商銀行、一家肯德基、一家瑞幸咖啡、一家橙子便利店， 她在心里記下了瑞幸的位置。
高瓴大廈是一棟灰色玻璃幕墻的大樓，在經(jīng)十路北側(cè)，不算太高，但在周圍的建筑里顯得很扎眼。林望舒在樓下站了一分鐘，抬頭數(shù)了一下，十七層。然后她拉了拉西裝的衣領(lǐng)，走進了旋轉(zhuǎn)門。
電梯里只有她一個人。樓層按鍵從*2到27層，十七樓的按鍵旁邊有一個銅刻的標簽，上面印著字：“一城科技”。電梯上升的時候，她的耳朵有點堵，咽了口口水才通。
十七樓，電梯門開。正對面是一個前臺，白色大理石臺面，背后墻上是一城科技的LOGO，前臺沒有人。
林望舒看了看手機，九點五十分，面試約的是十點，她早到了十分鐘。她在前臺旁邊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坐還是該站。走廊很長，左右兩邊都是玻璃隔斷的辦公區(qū)，工位上幾乎沒人，燈也只開了一半。走廊盡頭是一面落地窗，陽光從東邊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白色光帶。
她聽見了腳步聲。
走廊右側(cè)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走出來一個男人。他穿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打著灰色間金的領(lǐng)帶。身高大約一米八，但站在走廊的光線里，輪廓很干凈。他右手拿著一支鋼筆，無名指上沒有戒指，手腕上露出一截表帶，深藍色表盤反著光，像水面下被折射過的顏色。
他看見了她。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到了她手里拎著的檔案袋上。檔案袋是她在學校門口文具店買的，三塊錢，牛皮紙色，里面裝著她那份只有一頁紙的簡歷。
“面試？”
“對?！?br>他點了點頭，往走廊深處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前臺左邊會議室，先等一會?！?br>語氣很平，不冷不熱，像是交代一個不太重要的事。他說完就繼續(xù)走，消失在了走廊最深處那扇磨砂玻璃門后面，門上沒有銘牌。
林望舒看著他的背影，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的白襯衫，領(lǐng)子有沒有翻好，西裝袖口遮沒遮住襯衫的袖口，剛才在電梯里，右邊的領(lǐng)子好像有點翹。
她低頭看了看，還好，領(lǐng)子是平的。
她去了左邊的會議室，門沒鎖，她推門進去。房間不大，一張長桌、六把椅子，墻上掛著公司LOGO，窗簾半拉著。她選了靠門的那一側(cè)坐下，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房間很安靜，只有頭頂空調(diào)出風口的細微聲響。
她坐了大概三分鐘。然后站起來，走到門口，往走廊里看了一眼。
走廊很安靜，盡頭的落地窗前沒有人。
她又坐回去，又站起來。
她走到電梯口，對著電梯門的不銹鋼面板照了照。領(lǐng)子，好的，扣子，一顆不缺，頭發(fā)，扎的馬尾沒散，口紅，還在。
然后她聽見了腳步聲。
剛才那個男人又出現(xiàn)了，這次他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手里多了一只白瓷杯。他看見她站在電梯口，腳步?jīng)]停。
“會議室在這邊?！?br>“我知道。”
“那你在電梯口干什么?！?br>林望舒愣了一下，她總不能說我在照鏡子。
“我確認一下樓層?！?br>男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望舒覺得他好像什么都看出來了。他沒說什么，端著杯子走進了走廊深處。
林望舒回到了會議室。
又過了幾分鐘，玻璃門被推開。剛才的男人走進來，身后跟著一個女人。女人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多少，個子和她差不多，長發(fā)到腰，妝容很淡，穿一件深藍色西裝外套，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有東北口音。
“林望舒？”
“是我?！?br>“我是一城科技的方夏云。這位是我們國總，國一城?！?br>林望舒站起來，微微欠身。方夏云的手很熱，握手的時候用了力。
國一城在桌子對面坐下，翻開她的簡歷。那份簡歷只有一頁紙。山東財經(jīng)大學，會計學專業(yè)，大四在讀。英語六級，計算機二級。沒有實習經(jīng)歷，沒有項目經(jīng)驗，空白得幾乎像一張白紙。
他看了大概十五秒，抬起頭。
“為什么投我們？”
林望舒沒有多想，說：“因為你們給實習工資?！?br>方夏云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么。
國一城把鋼筆放在桌上，右手手指在簡歷上輕輕叩了兩下。手指很干凈，指甲修剪得整齊。
“一個月兩千八，夠你干什么？”
“夠我租房，夠我吃飯，夠我每天一杯咖啡?！?br>“什么咖啡？”
“去糖拿鐵?！?br>國一城點了點頭，不知道是對這個回答滿意，還是單純表示聽到了。他把簡歷合上，放在一邊。
“你知道助理要做什么嗎？”
“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你還投？”
“你們崗位描述上寫的是‘協(xié)助處理日常事務(wù)，具體是什么事，我的確不知道，但我可以學。”
國一城盯著她看了兩秒。那兩秒里，林望舒沒有躲開他的視線。她不是膽子大，是沒覺得有什么好躲的。她從小就這樣，不太會因為對面坐著什么人，就改變自己說話的方式。
方夏云低頭在紙上記了什么。
“英語怎么樣？”
“六級過了?！?br>“分數(shù)。”
“五百三十四?！?br>國一城又拿起簡歷看了一眼，好像在核對她說的數(shù)字。
“超過了百分之六十七的考生?！?br>林望舒心想，這人說話怎么跟數(shù)據(jù)分析報告似的。
接下來的問題都很常規(guī)。家住哪里，怎么上下班，能不能接受加班。林望舒一一回答。說到加班的時候，她頓了頓。
“我不排斥加班，但我希望加班是有意義的。”
方夏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點什么，但林望舒說不上來。國一城倒是沒反應(yīng)，只是把鋼筆收進了西裝內(nèi)袋。
“你有什么想問我的？”
林望舒想了想，她想到了面試前在電梯口照鏡子的場景，想到了剛才在會議室里一直不確定領(lǐng)子有沒有翻好，想到了這件白襯衫是她昨天花了兩百九十九塊錢買的，是她衣柜里目前最貴的一件衣服。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領(lǐng)子。
然后抬起頭，看著國一城，問了一句她自己也覺得有點莫名的話。
“這件襯衫可以嗎？”
方夏云愣了一下。
國一城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襯衫的領(lǐng)子上停留了大約三秒。那三秒里，林望舒沒有躲。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答案，可能是“可以”，可能是“隨便”，可能是任何敷衍的回答。
然后他說了。
“這件可以?！?br>聲音不大，語氣和他之前說的每一句話一樣平。但那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林望舒覺得會議室里的空調(diào)好像忽然變暖了一點。
方夏云在旁邊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像是明白了什么。
面試到這里就結(jié)束了，前后不到二十分鐘。
方夏云送她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說面試結(jié)果兩天之內(nèi)會通知。
“你剛才那個問題，挺有意思的?！狈较脑瓶吭陔娞蓍T邊，笑著說，“來面試的人里，問什么的都有，問加班費的，問有沒有食堂的，問五險一金的。問襯衫可不可以的，你是第一個?！?br>林望舒想說她其實也不知道為什么會問那個問題，但她沒說。
電梯來了，方夏云說路上小心，林望舒說好。
電梯門關(guān)上，她一個人站在電梯里，看著樓層數(shù)一個一個往下跳。十六，十五，十四，她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走出高瓴大廈的時候，外面起風了。北風從經(jīng)十路上灌過來，她拉了拉大衣領(lǐng)子，手**口袋里。左邊口袋里是那件白襯衫的吊牌，她在昨天試穿之后從衣服上剪下來的，隨手塞進了口袋。白色的卡片，上面印著ZARA的logo，價格，條形碼。
她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把吊牌從口袋里掏出來看了一眼，價格那一欄印著：299.00。
然后她坐地鐵回了學校。
下午四點十七分，她接到了方夏云的電話。
“林望舒，面試通過了，明天可以來上班嗎？”
“明天？”
“對，明天，2月23號，周二，有問題嗎？”
“沒有。”
掛了電話，林望舒在宿舍的床上坐了很久，萱萱不在，去圖書館自習了，宿舍里只有她一個人，窗戶外面能聽到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球砸在地面上的聲音隔幾秒響一次。
她打開衣柜，把那件白襯衫拿出來，掛在最外面。衣柜里的光線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照在襯衫上，白得干干凈凈。她把吊牌從口袋里掏出來，在手里翻了兩面，然后夾進了一本會計學教材的扉頁里。那本教材是她大二買的，花了六十八塊錢，是她大學四年買的唯一一本正版專業(yè)書。扉頁上還有她當時寫的字：林望舒，會計1702。
她把書合上，放回了書架。
然后拿起手機，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找到工作了?！?br>“在哪？”
“濟南高新區(qū)，一家科技公司?！?br>“做什么的？”
“總經(jīng)理助理?！?br>“多少錢？”
“兩千八。”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媽媽說：“挺好的，先干著。”
林望舒知道媽媽在想什么。
接著又給王展打了一個語音，說自己找到實習工作了，對面的王展好像在開黑，說了句，“恭喜，請我吃飯”就掛了。
窗外操場上籃球的聲音還在響。她靠在床頭，把明天的路線在腦子里又過了一遍。地鐵三號線，六站。高瓴大廈，十七樓。上班時間是九點，她打算八點出門。
第二天早上，2月23日，周二。
氣溫比前一天低了一度，零下二度到六度。林望舒七點起床，八點出門。地鐵上人不算多，她一直站著，把拉環(huán)握得很緊。
八點五十分，她到了十七樓。
電梯門一開，她看見國一城站在前臺旁邊，手里端著那只白色瓷杯，正在跟前臺的女生交代事情。前臺終于有人了，是個年輕的女生，看著跟她差不多大。
國一城看見了她，他點了點頭。
“林望舒。”
“國總早。”
“八點五十?！彼戳艘谎凼直?，“提前了十分鐘?！?br>“我怕地鐵晚點?！绷滞嬲f。
國一城沒說什么，轉(zhuǎn)身往辦公室走。走了兩步，停下來。
“你喝什么？”
“去糖拿鐵。”
“公司有咖啡機?！彼f，“樓下也有一家瑞幸?！?br>國一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林望舒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然后他走進了走廊深處的辦公室，磨砂玻璃門在身后合上。
方夏云從前臺旁邊走過來，遞給林望舒一張門禁卡。
“你的工位在這邊，在我右邊?！彼噶酥缸呃扔覀?cè)靠窗的一個位置，“先熟悉一下環(huán)境，我一會發(fā)你入職材料?！?br>林望舒坐到工位上。桌子是白色開放式的，桌上什么都沒有，干干凈凈。她把會計學教材從包里拿出來放進抽屜，吊牌還夾在扉頁里——ZARA，299.00。
她合上書，關(guān)上抽屜，低頭看了一眼白襯衫的領(lǐng)子，還是平的。
走廊深處，磨砂玻璃門后面，傳來一聲鍵盤的聲響。
第一周她差點沒撐住。
當天下午做會議紀要，錄音聽了三遍，整理出來的文檔有七處錯誤——發(fā)言人的名字寫錯兩個，數(shù)據(jù)引用漏了一個，結(jié)論部分把“環(huán)比下降”寫成了“同比下降”。國一城沒批她，只在企業(yè)微信回了一句話：“重聽錄音，每一句。”
林望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戴上耳機，把錄音從頭到尾又聽了兩遍。改完已經(jīng)是下午五點半，發(fā)過去之后，國一城五分鐘內(nèi)回復兩個字，“可以?！?br>周三做數(shù)據(jù)對比表，她花了四個小時做了十一頁的Excel，覺得自己做得挺細，發(fā)過去不到十分鐘就被打回來了。
“數(shù)據(jù)源沒標注，時間范圍缺失，重做。”
沒有感嘆號，沒有“下次注意”。每一條都是主謂賓結(jié)構(gòu)，像列舉*ug清單。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十秒——數(shù)據(jù)源確實沒標，時間范圍只寫了"2020年"，沒寫是全年還是某個季度。她沒話可說，把表從頭到尾重做了一遍。
那天晚上加班到八點十分，辦公區(qū)只剩她一個人。燈光打在鍵盤上，窗外高新區(qū)的高樓亮著零零散散的燈。她把重做后的表發(fā)過去，開始收拾東西。
走廊傳來腳步聲。皮鞋踩在瓷磚上，節(jié)奏不快。她抬頭，國一城站在她工位旁邊，已經(jīng)穿上了外套，右手拿著車鑰匙。
“下班?！?br>“好的國總，我馬上——”
“我說下班?！?br>他沒等后半句，轉(zhuǎn)身走向電梯間。她愣在原地大概五六秒，然后關(guān)電腦、拔電源、拿包、鎖屏，動作比平時快了一倍，幾乎是跑著追出去的，電梯門在她到之前已經(jīng)關(guān)上了。
第二天早上，她發(fā)現(xiàn)自己昨晚發(fā)的郵件已經(jīng)顯示“已讀”，時間是昨晚九點二十分，沒有回復。
第二個周五，某個項目的驗收材料出了紕漏，她加班到七點四十。這次他沒走過來，直接站在走廊盡頭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全名，“林望舒?！?br>四月初，入職第六周。方夏云在OA系統(tǒng)上發(fā)了一條通知：林望舒轉(zhuǎn)正，職級專員，薪資6500元。她收到通知的時候正在做一份供應(yīng)商比價表，鼠標停在表格的第十七行，數(shù)據(jù)還差三列沒填完。
林望舒看了一下旁邊的方夏云，方夏云淺淺地一笑，輕輕地說了一句恭喜你，通過他的考核了，這么快，不容易。
林望舒低聲問到，“夏云姐，實習2800，后來發(fā)5000我知道，國總批的，轉(zhuǎn)正6500？”
方夏云笑了：“是的，也是國總批的?！?br>她對著那條通知看了兩遍，轉(zhuǎn)正。學信網(wǎng)上她還是“在籍”狀態(tài)，論文還沒答辯，畢業(yè)證最快也要六月份才能拿到。她打開山財?shù)慕虅?wù)系統(tǒng)確認了一遍——沒錯，學籍狀態(tài)：在籍。預(yù)計畢業(yè)時間：2021年6月。
她站起來，走了十五米，敲了他的門。
“國總，我還沒拿到畢業(yè)證?！彼言捳f得很慢，確保每個字都清楚?！罢撐倪€沒答辯，現(xiàn)在轉(zhuǎn)正——可以嗎?！?br>他從屏幕上抬起眼。
“可以啊。”
就三個字，跟她入職那天說的“明天來”一樣的字數(shù)，一樣的語調(diào)，一樣的表情——或者說一樣的沒有表情。他已經(jīng)在看下一封郵件了，右手食指搭在鼠標滾輪上。
她站在原地，理智告訴她應(yīng)該退出去了，但腳沒動。她想等他給個解釋，任何解釋——比如“你的工作能力不需要畢業(yè)證來證明”，比如“公司對實習生有特殊**”，再敷衍的也可以，但他什么都沒說。
“國總，我的工資轉(zhuǎn)正后6500會不會太多了？”
“你要租房子吧？要吃飯吧？小姑娘要買衣服化妝品吧？不多?！?br>等了大概五秒，她確認他不會再多說一個字了。
“謝謝國總?！?br>林望舒退了出去，把門帶上，回到工位。
方夏云從工位探過頭來，沖林望舒笑了。林望舒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發(fā)現(xiàn)自己忘了剛才要填什么。
時間到了五月十二日，周三。
林望舒收到了答辯日期正式通知：五月十七日。她把假條打印出來，措辭斟酌了十來分鐘，最后只寫了簡單的三行：因****答辯及**畢業(yè)手續(xù)，申請事假三天，五月十七日至五月十九日。她想了想，改成“三天。如果手續(xù)沒辦完，再申請延期。”
上午把假條放在他桌上。他正在看文件，左手食指壓著文件左上角，右手握筆，他低頭看了一眼假條，拿起來讀了一遍。
“三天？”
“三天，十七號到十九號，不夠的話——”
他拿起筆。
她百度過那支筆，萬寶龍大班鍍金簽字筆，黑色筆身，筆帽頂端白色六角星，金色筆夾，他簽合同、簽假條時都只用這支筆。
他把“3”劃了一道橫線，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了幾個數(shù)字，筆跡不潦草但也不算工整，每一橫每一豎都落在該落的位置。
把假條推回來。
她低頭看，他把“3”劃掉，在旁邊寫了一個數(shù)字：30。然后起新行，寫了“帶薪”兩個字。
她看了兩遍才確認自己沒看錯。
“30天?！?br>“帶薪?！?br>全公司四十幾個員工，她入職六周。實習生轉(zhuǎn)正已經(jīng)是破例，再批一個月帶薪假——她甚至不確定HR那邊會是什么表情。帶薪年假的規(guī)定她看過，入職滿一年才有五天，她入職不到三個月。
“可以嗎?！彼恢雷约菏窃趩査€是在問自己。
他已經(jīng)低頭在看下一份文件了，筆尖落回紙面，仿佛這件事已經(jīng)處理完畢，不需要討論。她拿著那張假條，腳步?jīng)]動。
“為什么，國總?！?br>他手里的筆停了一下，大概兩三秒的停頓，他說了一句——
“畢業(yè)只有一次?！?br>他的語氣和說“可以”、“明天來”的時候一模一樣。沒什么溫度，沒什么鋪墊，不是在表達體貼，更不是在征求感謝。只是在陳述一個在他看來顯而易見、不需要解釋的事實。
她拿著假條走出辦公室，方夏云看到假條上的數(shù)字，眼睛睜圓了，“我入職快兩年了，年假一共休過七天?！?br>走到走廊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來——面試那天他說的不是“可以”，是“這件可以”。四個字，跟三十天帶薪假一樣，句號結(jié)尾，不拖音，像在確認一件已經(jīng)決定的事。
回學校那天，她穿了學士服。粉領(lǐng)，黑色袍子，藍底?；?。站在學校北門拍了二三十張照片，舉著畢業(yè)證模板的卷紙筒，拍了個人照、宿舍合照、班級大合照。陽光很好，操場草坪剛澆過水，踩上去鞋底帶泥。
晚上室友聚餐。
四個人，還坐老位置。學校食堂二樓靠窗那排，大學第一天坐的那張桌子。陳瑤簽了濟南本地的一家外企，財務(wù)崗，趙萱萱考上了本校審計專碩，宋小雨考了青島的事業(yè)編，準備老家。
四個人把學生卡里最后一點余額刷完，桌上擺了麻辣燙、雞排飯、酸辣粉、牛肉面。還是四年前軍訓結(jié)束那天吃的四樣東西，連端盤的阿姨都沒換。
陳瑤先開口，“你們公司到底叫什么?！?br>“一城科技，高新區(qū)的，做網(wǎng)絡(luò)信息安全?！?br>“多少人？”
“四十幾個?！?br>“那不還是小公司?！?br>林望舒低著頭攪麻辣燙，筷子把碗底的花生醬攪散了。“公司不在大小，我們公司很正規(guī)，五險一金入職就交，雙休，上下班時間固定，從不拖欠工資，加班有加班餐補，每個月有固定的聚餐和團建，不在周末那種。”
“加班多嗎。”
她想了想，“看項目，第三周加了三天，后來好了?！?br>“你老板呢?！?br>林望舒把筷子放下了。
這個問題她發(fā)現(xiàn)自己很難回答，說不出具體的事情——沒有團建的時候他做了什么讓大家感動，也沒有加班到深夜他陪大家熬到幾點。她想說點什么來證明自己沒有在吹噓，組織了幾秒鐘語言，最后只說出幾個碎片。
“他話很少，但什么都懂。你問他一個問題，你還沒說完，他已經(jīng)知道你要問什么。他不會幫你做，直接把正確的東西發(fā)給你。你自己看，看一遍就記住了。”
“而且他——”她頓了一下，“他說‘畢業(yè)只有一次?！?br>三個室友安靜了兩秒，陳瑤啜了一口飲料，“什么意思？”
林望舒就把請假的事說了一遍，三天改成三十天，帶薪，理由只有那六個字。
“他批了一個月帶薪假？”趙萱萱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們公司還招人嗎。”
“多大年紀？”
“九二年的，今年二——二十八?！?br>“二十八當總經(jīng)理？”
“他是創(chuàng)始人之一，是個英國海歸，據(jù)說家里**挺厲害，公司是他一手做起來的?！?br>宋小雨湊過來，“結(jié)婚了嗎。”
“我不知道，應(yīng)該沒有。”
“帥不帥?！?br>林望舒把一塊牛肉塞進嘴里，“還行?！?br>“比你家王展呢？”趙萱萱問。
“不是一個類型?！?br>聲音比她自己預(yù)想的低了兩度，趙萱萱盯著她看了三秒。
“你臉紅了?！?br>“我沒有?！?br>“紅了！”宋小雨把手機舉起來，黑屏反光當鏡子照在她臉上，“你看?！?br>她伸手去擋，臉確實在發(fā)燙，從顴骨到耳根，溫度明明白白，騙不了人。她不說話了，低頭吃面，筷子夾了好幾次才夾起兩根面條。
陳瑤在旁邊嘆了口氣，“林望舒。”
“干嗎?！?br>“你該不會是喜歡他吧?！?br>“胡說什么?！彼芽曜臃畔聛?，但放得有點重，金屬筷子磕在碗沿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他是我老板?！?br>她把“老板”兩個字咬得很清楚，但聲音也不大，像在說服自己。
六月十六日，周三。畢業(yè)證和***到手——紅色封皮的學士***書，藍色封皮的畢業(yè)證，山東財經(jīng)大學校徽燙金壓印。她六月初就已經(jīng)回公司上班了，這次是拿著證書來辦正式入職。
方夏云在OA上發(fā)了一份新的勞動合同讓她簽。A4紙，正反兩面，共九頁，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頁。
乙方簽字欄，空白。甲方簽字欄，已經(jīng)簽好了——國一城。日期：6月16日。
她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幾秒，筆跡跟她入職第一天看到的其他字體一模一樣，跟假條上的“帶薪”一模一樣，全是同一個人的字。
“國總提前簽好了?！狈较脑普驹谂赃呎f，“昨天簽的，讓你今天來了直接簽就行。”
“他知道我拿畢業(yè)證回來？”
方夏云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以為呢。”
林望舒沒說話，她把合同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在乙方欄簽了自己的名字，日期：2021年6月16日。
當天下午四點，她把畢業(yè)證和***的掃描件發(fā)到公司郵箱，收件人是人事部的歸檔郵箱，正文只寫了七個字——“學歷證書，歸檔用”——抄送了國一城。
十分鐘后，下午四點十分，她的郵箱彈出新郵件提醒。發(fā)件人：國一城。標題：回復：學歷證書，歸檔用。正文沒有換行，沒有標點以外的內(nèi)容，只有兩個字。
“收到?！?br>她把鼠標移到星標圖標上，左鍵點了一下。郵件列表里，那封只有兩個字的郵件旁邊多了一顆**五角星。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右下角的時間——16點12分，2021年6月16日。
入職將近四個月，她終于正式成為一城科技的員工。
四點二十分，方夏云從她工位經(jīng)過，放下一個白色紙袋。
“國總讓我給你的，轉(zhuǎn)正禮物，我也收到過?！?br>林望舒低頭看了一眼，一個MK的包包禮盒，她打開盒子，里面躺著一只咖色的隨身包，皮質(zhì)柔軟，五金件用保護膜裹得嚴實，她沒拿出來，只把蓋子合上。
她抬頭看向那間辦公室。磨砂玻璃后面，燈亮著，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窗外蟬鳴忽然響起來，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剛才那一瞬間，也許已經(jīng)叫了一整個下午。高新區(qū)的樓群在六月的陽光里反射著銀白色的光，空調(diào)外機嗡嗡地轉(zhuǎn)。
濟南的夏天，終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