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七分，林潛盯著電腦屏幕，眼皮打架。
出租屋里只有顯示器亮著，蟑螂爬過灶臺，空調滴水管每隔十秒響一聲。他揉了揉干澀的眼睛，鼠標點了游戲里的“回收”按鈕。
您確定要出售82件藍色裝備？
確定。
背包清空，金幣到賬。這一批刷了六個小時的裝備，換來的錢夠還這個月的房租。他在游戲里搬磚三年了，職業(yè)叫“代練”，實際上就是給氪金玩家當牛馬。
窗外傳來犬吠，隔壁那對情侶又開始吵架。
林潛打開手機銀行，余額：3876.42元。房貸還欠八十多萬，每天利息夠買兩碗面。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閉眼深呼吸。
然后聽見了那個聲音。
叮。
很輕，像有人在他耳邊彈了一下指甲。林潛睜開眼，發(fā)現游戲界面右下角彈出一個對話框——灰黑色底，白色邊框，正中央是個紅色的按鈕。
按鈕不大，但紅得刺眼，像一滴凝固的血。
歡迎回來，宿命的囚徒
下面一行小字：
點擊紅色按鈕，開啟真正的游戲
林潛皺眉。他第一反應是中病毒了。電腦右下角的殺毒軟件沒報警，他點開任務管理器，沒找到異常進程。
伸手去關對話框，鼠標移到右上角的叉。
叮。
又是一聲。
這次聲音更清晰，像是從腦子里直接響起的。對話框閃了閃，那行小字變了顏色：
你甘心嗎？
林潛愣了下。
他很累。剛連續(xù)刷了六小時副本，右手手腕酸痛，頸椎僵硬，眼睛像糊了一層膜。三十歲的人，活得像臺永動機。
但這個對話框出現的時機太巧了。
他掃了一眼屏幕左下角——游戲正常運行，世界頻道還在刷著交易信息。這游戲運行八年了，從來沒出過這種彈窗。
林潛把鼠標移回紅色按鈕上。
停了兩秒。
他想起上周看到的一個新聞：有人點了不明鏈接，***被洗劫一空。
又想起昨晚收到的那條催貸短信——林先生，您已逾期35天，請盡快還款
他點了。
指尖按下鼠標左鍵那一瞬間，紅色按鈕像被激活的燈箱，驟然變亮，從暗紅變成猩紅，再到刺目的亮紅。
屏幕白光一閃。
林潛條件反射閉眼，腦子里炸開一個聲音：
反**統(tǒng)已綁定
宿主：林潛
當前狀態(tài)：低級反派（0/1000）
任務：請在一小時內被一千名玩家罵“狗賊”
獎勵：罵人數×現實貨幣轉化比例（1:100）
倒計時：59:59
他睜開眼睛。
對話框消失了，游戲界面恢復正常，但右下角多了一行倒計時：59:47。
林潛心跳加快。他先切到任務管理器，沒有異常；拔了網線，重連——倒計時還在，顯示59:31。
又重啟電腦，沒用。那行數字就像印在視網膜上一樣。
他拿起手機，打開銀行APP。余額：3876.42元。
什么也沒變。
林潛靠回椅背，盯著天花板。頭頂吊扇轉得很慢，扇葉上積了一層灰。他想起小時候在老家的夏天，奶奶也是這樣搖著蒲扇看著他寫作業(yè)。
“騙子?！彼?。
但倒計時還在走：58:12。
他腦子很亂，各種想法撞在一起：這是病毒？幻覺？還是某個直播平臺的新節(jié)目？
鼠標一直停在游戲界面上。游戲角色還站在主城廣場，周圍來來往往的玩家，頭頂頂著五花八門的稱號。
林潛盯著那些玩家，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這個系統(tǒng)是真的——
被一千個人罵“狗賊”。
換算成錢，一千次罵，一次一百塊，那就是十萬。
他咽了口唾沫。
手指在鼠標上敲了三下。
切回游戲。
他的角色“暗夜孤狼”是個62級的盜賊，裝備一般，操作還行。三年來他就靠這個號帶老板刷副本、賣金幣維生。
現在這個號上有一千多金，大概能賣八十塊錢。
但林潛的目光沒落在金幣上。
他盯著游戲地圖里的一個位置——光明城，公會區(qū)，坐標(476, 231)。
那是全服第一公會“黎明之劍”的倉庫***所在地。
“黎明之劍”會長叫“破曉”，公認的全服第一土豪，充值金額超過兩百萬。公會倉庫里堆著各種極品裝備、稀有材料，常年有專人看管。
前幾天，破曉在世界頻道上公開嘲諷過他們這些代練玩家。
他說的是：“搬磚的就是搬磚的，別在世界上刷屏污染環(huán)境。”
當時林潛沒說話。
現在，他看著那個坐標，心里涌起一個荒唐的念頭。
如果是真的，就被罵一千次。
如果是假的，大不了封號。
他點開商城，花六塊錢買了一張“身份變更卡”——可以隱藏角色名和等級，持續(xù)十分鐘。
確認。使用。
您已改變角色外觀，持續(xù)時間：10:00
林潛操縱角色潛行，從陰影里摸到公會倉庫后門。
這個地方他太熟了。以前接代練單子的時候，經常要蹲在這個倉庫附近等人交材料。他清楚每個守衛(wèi)的巡邏路線，知道哪一扇窗戶的警報器壞了兩年沒人修。
倉庫后門第三個窗戶，左邊那個破洞——他事先做過測試，那是視野盲區(qū)。
鼠標輕點，角色跳窗而入。
倉庫里亮著昏**的光，一排排貨架堆滿各種品級的裝備。最里面那個金色寶箱，是這個倉庫最值錢的東西——黎明之劍公會的鎮(zhèn)會之寶，“天罰之刃”，全服唯一的一把傳說級武器。
林潛知道這把劍。上周破曉剛做了全服首殺任務拿到它，在官網和高玩論壇上炫耀了一整天。
他也知道這把劍有一個已知的*ug——放在公會倉庫里的時候，如果附近有“混亂藥劑”效果，會自動觸發(fā)“敵我不分”狀態(tài)，攻擊范圍內所有目標。
這是游戲剛開服時的一個老*ug，據說已經被修復了。但林潛三年前就發(fā)現，這*ug只是表面上修了，實際上觸發(fā)條件沒變。
他打開背包，看著那瓶昨天從拍賣行淘來的“混亂藥劑”。六千金幣買的，花了他大半積蓄。
林潛深吸一口氣。
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按下。
角色使用藥劑，金色光芒從雙手擴散，整個倉庫籠罩在混亂的光暈里。幾秒鐘后，金色寶箱劇烈震動，發(fā)出刺耳的爆裂聲。
“天罰之刃”從箱**了出來。
然后它開始攻擊。
一劍劈開旁邊的柜子，兩劍斬斷天花板吊燈，第三劍——它砍碎了倉庫的墻壁。
公會頻道瞬間炸了。
公會星光璀璨：誰**動了倉庫？！
公會破曉你爹：？？？全服警報響了
公會龍騎士：天罰之刃在打我們的人！
世界頻道也開始刷屏：
世界夜風：光明城出大事了！黎明之劍的倉庫爆炸了！
世界小孟：**天罰之刃在追殺他們的人
世界午夜屠豬男：這什么情況，黑客入侵嗎？
一切按照計劃進行。
林潛正準備從原路撤退。就在這時候，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習慣性地按了截圖鍵。
這個動作他做了三年，每次代練結束都要截圖確認裝備。
屏幕閃了一下白。
截圖成功。
但他忘了，他現在的角色用了“身份變更卡”，截圖會保留角色的臨時ID。
那張截圖里，“暗夜孤狼”站在破碎的墻壁旁，面前是正在發(fā)瘋的“天罰之刃”。
他意識到不對。
但沒來得及。
公會頻道已經炸開了第二波：
公會破曉：我看到了。
公會破曉：是誰干的？
系統(tǒng)消息：黎明之劍公會會長“破曉”懸賞10000金幣，尋找“暗夜孤狼”的身份信息。
林潛手腳冰涼。
他趕緊退出倉庫，想用傳送石離開。手指剛按上快捷鍵，系統(tǒng)提示音又響了。
叮。
當前被罵數：327/1000
倒計時：47:32
林潛喘不過氣來。他切回游戲，發(fā)現世界頻道已經被“狗賊”刷屏了。
世界夜風：狗賊！
世界小孟：狗賊！還我公會倉庫！
世界午夜屠豬男：狗賊蹲哪了！
莫名其妙地，林潛笑了一下。
困意全無。
他操縱角色躲進下水道，跑了三分鐘，確認沒人追蹤，才敢停下來。
心跳得又快又響。
眼前一切還是那么不真實。
他切出游戲，打開銀行APP。
屏幕上的數字變了。
余額：4276.42元。
多了四百塊。
林潛盯著那行數字，瞳孔微縮。
四百。
一千次罵，一次一百，應該是十萬。
怎么才四百？
他重新打開系統(tǒng)界面，看到任務欄有一行小字備注：
注：相同玩家反復罵“狗賊”，按第一次計算
平均罵一次四毛錢。
林潛愣了兩秒，然后笑了。
笑得很苦。
也對，哪有那么好的事。
他重新切回游戲，世界頻道還在罵。倒計時顯示37:14，還需要罵673次。
林潛咬著下唇，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角色從下水道爬出來，換了個坐標。
他決定再去炸一次。
這次不是倉庫，是黎明之劍的公會大廳。
用同樣的方式——
但這次他還沒來得及動手。
一道白色光柱從天而降，直接落在角色面前。
****：因玩家“暗夜孤狼”惡意破壞游戲環(huán)境，執(zhí)行強制召喚處理
召喚完成之前，林潛看到自己的角色被傳送進一個純白色空間。
面前站著一個人。
ID：破曉。
等級：滿級。
裝備：全服頂級。
他穿著一身金色鎧甲，頭頂懸浮著會長頭銜。右手按在劍柄上，劍鞘上刻著黎明之劍的徽章。
林潛下意識想跑。
腳下沒有移動指令。
系統(tǒng)提示：當前空間禁止使用任何技能。
完蛋。
林潛想。
然后破曉開口了：
“我知道你?！?br>他的聲音很冷：
“你叫林潛，對吧？”
林潛頭皮發(fā)麻。
破曉接著說：
“我查過你代練記錄，三年前代過我的單子。我剛才讓人查了你的IP地址，查到了你的真實信息。”
他頓了一下：
“所以，別跑?！?br>整個世界安靜下來。
只剩下倒計時的聲音，在腦子里滴答滴答地響著。
秒針跳動。
林潛盯著屏幕上的那個人，手指在鼠標上輕輕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