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接應(yīng)的青霉素，叫聲混進輪船汽笛里。，右手下意識地摸著西裝內(nèi)袋。硬質(zhì)卡片硌著胸口，那是柏林醫(yī)學院的畢業(yè)證書，邊角已經(jīng)磨得發(fā)白。他左手提著的棕色皮箱很沉，里面除了兩套換洗衣物，其余全是醫(yī)學書籍和手術(shù)器械。箱底夾層里，有十二支玻璃安瓿裝的青霉素——在德國黑市用三個月薪水換來的，用棉花和紗布裹了五六層。，木制棧橋發(fā)出吱嘎聲。，刺刀在下午三點的陽光里泛著冷光。排隊下船的人群往前挪動，有個老**拎的藤箱太重，箱子底刮著木板，發(fā)出刺啦刺啦的響聲。**兵扭頭看過去，老**的手開始發(fā)抖。，左手摸進大衣口袋?？诖镉幸粔K懷表，表蓋內(nèi)側(cè)貼著小照片——父母去年在蘇州老宅院子里的合影，父親穿著長衫，母親手里捏著繡了一半的手帕。表針走得有些慢，可能是船上的濕氣進了機芯?！白C件?！?。這兵年紀不大，二十出頭，下巴上有顆痣，制服領(lǐng)口蹭了塊油漬。陳遠從內(nèi)袋掏出護照、船票、德國醫(yī)院的任職證明，一起遞過去。，手指在照片上停留。“陳……遠？外科醫(yī)生?！标愡h用德語回答，然后換成中文，“剛從柏林回來。箱子里？醫(yī)學書籍，手術(shù)器械。”陳遠把皮箱平放在地上，解開銅扣。掀開箱蓋時，他右腿往前挪了半步，腳后跟正好抵在夾層那一側(cè)。最上面是格雷的《解剖學》，書脊燙金字已經(jīng)磨淡。底下是兩把止血鉗、一套手術(shù)刀，金屬在絨布里排列整齊。，刀尖碰在金屬上發(fā)出叮的輕響。他又看了看陳遠的手——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短，右手虎口有塊淡**老繭，是長期握手術(shù)刀留下的。“青霉素?！标愡h從書籍下方取出一個鐵盒，打開盒蓋。六支安瓿躺在棉花墊上，玻璃**的白色粉末結(jié)了些細小的塊?！敖o教會醫(yī)院帶的，治療傷口感染?！?，標簽上印著德文和英文。他晃了晃，粉末在管子里滑動?！熬瓦@些？”
“就這些?！标愡h看著對方的眼睛，“一支能救一個傷兵?！?br>**兵盯著他看了三秒，把安瓿放回鐵盒，蓋好蓋子扔回皮箱。然后揮了揮手，示意通過。
陳遠合上皮箱，銅扣咔嗒一聲扣緊。他提起箱子往碼頭外走，皮鞋踩在潮濕的木板上，每一步都發(fā)出沉悶的回響。他能感覺到后背有目光跟著，可能是那個**兵，也可能是別的什么人。他沒有回頭。
碼頭出口擠著接人的人力車夫、小販、穿長衫的賬房先生。有個賣烤紅薯的老頭把鐵皮桶爐子擱在墻邊，紅薯皮烤焦的甜味混著煤煙味飄過來。陳遠喉嚨發(fā)干，他三天沒抽煙了——船上最后一包駱駝牌昨天抽完。
“先生，坐車嗎？”
穿破棉襖的車夫湊過來，手里抓著車把，手指關(guān)節(jié)凍得發(fā)紅。陳遠搖搖頭，繼續(xù)往前走。他得先去靜安寺路17號，一家叫“云裳”的旗袍店。接頭的暗號是訂做一件墨綠色緞面旗袍，領(lǐng)口要鑲珍珠扣，尺寸報***的身量——那是他唯一記得清楚的女性服裝尺寸。
從碼頭到租界要過兩個關(guān)卡。第一個是**兵設(shè)的，檢查行李和證件。陳遠排隊時，看見前面有個穿學生裝的年輕人被拖到旁邊搜身，書包里的書全倒在地上。一本《申報》合訂本被撕開，內(nèi)頁飄出來，被踩進泥水里。
輪到陳遠時，檢查的**兵明顯不耐煩，草草翻了翻皮箱就放行。
第二個關(guān)卡是法租界巡捕房的，**阿三裹著厚大衣，嘴里嚼著什么東西。陳遠遞證件時，巡捕看了看他的西裝料子，又看了看皮鞋——英國牌子，鞋頭有些磨損，但擦得很亮。巡捕擺擺手，連箱子都沒查。
進入法租界，街上的聲音突然變了。汽車喇叭聲、電車鈴鐺聲、留聲機里周璇的歌聲從二樓窗戶飄出來。穿旗袍的女人挽著男人的胳膊走過，高跟鞋敲在柏油路上。藥店櫥窗貼著“盤尼西林**”的廣告，下面一行小字寫著“每人限購一支”。
陳遠沿著靜安寺路走，皮箱提手勒得手掌發(fā)疼。他換了只手，活動了一下手指關(guān)節(jié)。街角有家咖啡館，玻璃窗上凝著水汽，里面坐著幾個洋人，桌上擺著白瓷咖啡杯。陳遠在櫥窗前停了兩秒，看見玻璃倒影里，身后二十米左右有個戴禮帽的男人也停了下來，低頭點煙。
他繼續(xù)往前走，路過一家鐘表店、一家西藥房、一家賣文房四寶的鋪子。在文房四寶店門口，他側(cè)身假裝看櫥窗里的硯臺，用眼角余光往后瞥。戴禮帽的男人站在對面煙紙店前，手里拿著剛買的煙，但沒抽，只是捏在手指間轉(zhuǎn)。
陳遠推開“云裳”的玻璃門，門楣上的銅鈴鐺響了一聲。
店里暖烘烘的，有股樟木和絲綢混在一起的味道。三面墻掛著做好的旗袍，墨綠、絳紅、月白，料子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柜臺后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頭發(fā)在腦后挽成髻，插了根銀簪子。她手里拿著繃子繡花，針尖在緞面上起落。
“先生做衣服？”女人沒抬頭，手指捻著絲線。
“做件旗袍?！标愡h把皮箱放在腳邊，“墨綠色緞面，領(lǐng)口鑲珍珠扣?！?br>女人手指停了停?！笆裁闯叽纾俊?br>“胸圍二尺六，腰圍二尺一，袖長一尺八?！标愡h報出數(shù)字，這些數(shù)字他在船上默背了三十遍。他又補充，“下擺要開到小腿。”
女人放下繃子，抬起眼睛看他。她眼睛很亮，眼角有細紋?！傲献右K州緞，珍珠扣用東珠還是南珠？”
“東珠，七分大小，釘六顆?！?br>女人站起來，轉(zhuǎn)身掀開通往后間的布簾?！跋壬锩媪砍叽??！?br>陳遠提起皮箱跟進去。后間是工作坊，靠墻擺著兩架縫紉機，木桌上攤著裁剪到一半的布料。墻角有架木樓梯通向二樓。女人沒往樓梯走，而是推開一扇偽裝成衣柜的門——里面是間不到五平米的小房間，有張方桌，兩把椅子，墻上掛著月份牌，畫的是穿旗袍的美人。
“坐。”女人關(guān)上門，從桌下摸出包香煙，是老刀牌。她自己叼上一支，把煙盒推給陳遠?！奥飞线€順利？”
“碼頭查了箱子，沒發(fā)現(xiàn)夾層?！标愡h接過煙，就著女人劃著的火柴點上。煙很沖，他吸了一口，喉嚨發(fā)*，忍著沒咳出來?！巴饷嬗腥烁髯厣Y帽，灰呢大衣，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對街煙紙店附近?！?br>“自己人，盯著看有沒有尾巴跟你?！迸送鲁隹跓煟瑹熿F在昏暗的燈泡下盤旋?！皷|西帶來了？”
陳遠踩滅煙，打開皮箱。他把書籍和器械一樣樣取出，最后掀開箱底襯布。夾層里還有六支青霉素，以及一個用油紙裹了三層的鐵盒。他打開鐵盒，里面是卷成小筒的微縮膠卷，用蠟封著。
女人接過鐵盒，對著燈光看了看蠟封，完整?！暗聡沁叺那閳?？”
“江南造船廠的改建圖紙，***從德國買的潛艇部件清單，還有兩份海軍軍官的談話記錄?！标愡h把書籍往回裝，“談話提到明年春天的作戰(zhàn)計劃，具體月份沒確定?！?br>女人把鐵盒收進懷里，又從桌下取出個牛皮紙袋遞給陳遠?！澳愕男律矸?。租界工部局衛(wèi)生處的防疫專員，負責檢查各醫(yī)院的傳染病防控。辦公室在工部局大樓三層，明天上午九點報到。住處安排在西摩路弄堂里，房東是自己人?！?br>陳遠打開紙袋，里面有工部局的工作證、防疫專員的委任狀、一串鑰匙、幾張法幣。工作證上的照片是他，但名字是“沈明軒”，年齡寫大了三歲。
“教會醫(yī)院那邊打過招呼，院長是**傳教士，反對日軍但不敢明說。你可以在醫(yī)院做手術(shù)，但每周必須去工部局坐班兩天。”女人又點了支煙，“還有，你有個病人?！?br>“病人？”
“五天前送來的，槍傷，左肺葉貫穿，**取出來了，但傷口感染。用了磺胺，效果不好，今早開始發(fā)燒。”女人看著他，“醫(yī)院里沒有盤尼西林，黑市也斷貨三天了。你帶來的那些，是救命的?！?br>陳遠摸了摸西裝內(nèi)袋，那六支青霉素還在?！安∪松矸荩俊?br>“我們的人，蘇北來的交通員，身上帶著根據(jù)地要的藥品清單。”女人聲音壓低，“如果他能活下來，清單就能送出去。如果死了，蘇北那邊這個冬天的藥品就斷了?！?br>陳遠沒說話。他把皮箱合上，銅扣咔嗒一聲。桌上有杯冷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茶葉已經(jīng)泡得發(fā)苦，但能潤潤喉嚨?！艾F(xiàn)在去醫(yī)院？”
“再等一刻鐘?！迸丝纯赐蟊恚肀P很小，表鏈是銀的?！巴饷婺俏煌緯_認安全。你從后門走，巷子口有輛黑色雪鐵龍，車牌367，司機戴鴨舌帽。他會送你去醫(yī)院。”
“司機可靠？”
“跟了我四年?！迸税褵煱礈缭阼F皮煙灰缸里，煙頭滋地一聲。“他侄子去年死在南市，被流彈打中的，十六歲?！?br>房間里安靜下來。隔壁傳來縫紉機的嗒嗒聲，有節(jié)奏地響著，像是心跳。陳遠又點了支煙，這次吸得慢些。**味混著房間里樟木和絲綢的味道，有點嗆，但讓人清醒。
“到了醫(yī)院，怎么說？”他問。
“院長知道你是德國回來的外科醫(yī)生，我通過教會關(guān)系介紹的。病人是你收治的，用你帶來的藥，合規(guī)合理?！迸苏酒饋?，從門縫往外看了看，又坐回來。“但醫(yī)院里有***的眼線，可能是護士，也可能是勤雜工。你做手術(shù)時，除了護士長，別讓任何人進手術(shù)室。”
“護士長可靠？”
“英國人，五十歲，在教會醫(yī)院干了二十年。她討厭***，因為她的中國助手去年被憲兵隊抓走，再沒回來?！迸祟D了頓，“但她也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只當你是普通醫(yī)生。”
陳遠點頭。他把煙按滅，站起來整理西裝。領(lǐng)帶有些歪，他對著墻上模糊的鏡子正了正。鏡子里的男人三十歲，頭發(fā)梳得整齊，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眼睛里有血絲——在船上沒睡好。
女人也站起來，從抽屜里拿出個紙包。“三明治，夾的火腿，路上吃。”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你父親上個月托人帶話，問你什么時候回國。我說快了，就這個冬天?！?br>陳遠接三明治的手停在半空?！八€好嗎？”
“血壓有點高，但還能教書。***每天去廟里上香，求菩薩保佑你平安?！迸丝粗?，“等這事了了，回蘇州看看他們。**妹下個月出嫁，嫁的是個小學教員，人老實?！?br>“知道了?！标愡h把三明治塞進大衣口袋。紙包還溫著，隔著呢子布料能感覺到熱度。
女人推開后門。門外是條窄巷，兩邊是青磚墻，墻頭長著枯草。巷子盡頭能看見街燈的光，黃蒙蒙一團。有風吹過來，卷起地上的碎紙片，打著旋。
“車在巷子口右轉(zhuǎn)，二十米?！迸苏f，“保重。”
陳遠提起皮箱，走進巷子。皮鞋踩在石板路上，聲音在墻之間回蕩。走到巷子中間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女人還站在門口，背后屋里的燈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巷子墻壁上。她抬手揮了揮，然后關(guān)上門。
巷子口果然停著黑色雪鐵龍，車牌367。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鴨舌帽壓得很低，看見陳遠，下車拉開后座門。
“廣慈醫(yī)院？”司機問，聲音沙啞。
“對。”陳遠鉆進車里，皮箱放在腳邊。車里有點煙味，儀表盤上放著半包金鼠牌香煙。司機坐回駕駛座，發(fā)動車子。引擎聲在巷子里顯得很響，倒車時輪胎碾過一塊松動的石板，哐當一聲。
車子駛出巷子，拐上馬路。陳遠搖下車窗，冷風灌進來，吹在臉上有點疼。他看見對街煙紙店門口，戴禮帽的男人還站在那里，正低頭看報紙。車子開過去時，男人抬起頭，朝車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轉(zhuǎn)身走進店里。
雪鐵龍沿著靜安寺路往西開，路過跑馬廳。跑馬場的鐵門關(guān)著，門口貼著“暫停營業(yè)”的告示，但旁邊小門有人進出，穿長衫的男人拎著鳥籠子。路燈一盞盞往后掠，光線在車窗上明暗交替。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陳遠一眼?！跋壬谝淮蝸砩虾＃俊?br>“以前來過，很多年前了?！标愡h說。他搖上車窗，風聲小了下去。“現(xiàn)在變化大嗎？”
“租界里還是老樣子，出了租界……”司機沒說完，打了把方向盤避開一輛黃包車?！澳鲜心沁叄孔訜艘话?。閘北更慘，走一趟，半個月吃不下飯?！?br>陳遠沒接話。他看著窗外，店鋪招牌在夜色里亮著霓虹燈：先施公司、永安百貨、大世界……有軌電車叮叮當當開過去，車廂里擠滿了人，玻璃窗上貼著一張張模糊的臉。
車子在廣慈醫(yī)院門口停下。鐵門開著，門房里亮著燈，有個穿制服的門衛(wèi)在打瞌睡。醫(yī)院主樓是四層紅磚建筑，尖頂，窗戶里透出白光。三樓有幾扇窗拉著窗簾，可能是病房。
陳遠拎著皮箱下車。司機搖下車窗，遞過來一張紙條。“急診部往右，外科在二樓。護士站說找懷特院長，他在等你?！?br>“謝謝?！标愡h接過紙條，上面用鉛筆潦草地寫著病房號：304。
司機點點頭，開車走了。尾燈在夜色里拖出兩道紅線，拐過街角消失。
陳遠站在醫(yī)院門口，深吸一口氣?？諝饫镉邢舅奈兜溃熘盹L帶來的煤煙味。他整理了一下大衣領(lǐng)子，提起皮箱，朝急診部的門走去。
玻璃門里透出明亮的燈光，能看見護士推著輪床匆匆走過，白大褂下擺飄起來。門把手上掛著“推”字牌子，金屬在燈光下泛著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