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外
父母說,長女配長子,次女配次子,天造地設。
上一世的我只當是天賜的緣分,沒多想,便和妹妹一同嫁去。
婚后我才明白,周懷瑾掀開蓋頭時眼底的失落,不是我的錯覺。
三十年。
他每日繞路從妹妹門前經過,借著關照的名頭調笑打鬧。
她院里的棗樹枝丫伸出墻來。
我站在門內,隔著窗紙看他的影子被月光拉長。
我死那晚,他站在外間,對下人說:“跟隔壁二少夫人說一聲,今晚不過去了?!?br>
連我的死訊,都被他排在妹妹后頭。
再睜眼,又回到說親那日。
父母笑著問我:“周家長兄,你看如何?“
我看著對面那張熟悉的臉,端起茶盞。
“我看不上?!?br>
……
四月的風吹進茶樓,柳絮落在青瓷茶盞邊緣。
母親坐在右手邊,對面是周家**和兩個兒子。
周家長兄周懷瑾一身月白錦袍,端坐端正。
幼弟周展瑜歪在椅上轉核桃。
一顆油亮的山核桃,在他指尖翻來覆去,磕在桌面上發(fā)出篤篤輕響。
我話音剛落,茶樓便靜了。
母親看我,“阿霖?你怎么說話呢?”
文幼宜抬起頭,朝我笑了笑,“姐姐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她笑起來的樣子和前世一模一樣。
前世她這樣笑完之后會說:“**,你幫我看看這幅字?!?br>
他便走過去,站得很近,一看就是半盞茶。
“文大小姐,你不喜歡我大哥?”
周展瑜歪著頭看我,目光里沒有打量,像在看一出還沒開場的戲。
周**臉色微變,“展瑜!胡說什么——”
“我哪胡說了?!?br>
他指著我,“她從進門到現(xiàn)在,看了我大哥兩眼,看窗外三次,看茶盞五次,就是沒正眼看過我大哥。這是喜歡嗎?”
周懷瑾端著茶盞的手一頓。
我看向周展瑜。
他迎上我的目光,眼底有一點促狹,但不止促狹——像在等我接招。
母親干笑,“周二公子真會開玩笑……”
我沒笑。
“周二公子說得對?!?br>
我端起茶盞。
“母親,我不喜歡?!?br>
茶樓徹底靜了。
柳絮飄在周展瑜擱在桌上的那顆核桃上。
他低頭吹了一口氣,柳絮飛走了。
然后他重新拿起核桃轉起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我看向對面的周懷瑾。
他已經收回目光,沒有為我的失禮生出任何波瀾。
我回到家時,母親已經等在廳里了。
茶盞擱在手邊,蓋子掀了又合,一聲聲脆響敲著桌案。
她沒看我,開口便問:“你今天在茶樓說的那些話,你知不知道周**回去怎么傳的?文家大小姐眼高于頂,瞧不上她長子。這話傳出去,你往后還怎么嫁人?”
我站定,“那不嫁了?!?br>
她猛地抬頭,“你說什么?”
“不嫁周家,也不嫁別人?!?br>
她一拍桌子,茶水濺出來,“你瘋了?你父親在工部熬了多少年才搭上這條線,你一句話就給斷了?”
“母親?!蔽铱粗爸軕谚膊辉溉⑽?,您沒看出來嗎?”
她愣住。
“我說‘看不上’時,他沒有任何不快,反而松了一口氣。這門親事,兩邊都不情愿,硬湊在一起,日后只會兩相生厭?!?br>
她張了張嘴,正要駁我,門外傳來腳步聲。
父親回來了,官服還沒換,臉色不太好看,顯然已經聽說了茶樓的事。
他坐下,端起涼茶喝了一口,“說你的理由?!?br>
我跪下來。
“周懷瑾看我的眼神,和看一件擺設沒分別。我說不嫁,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倒如釋重負。父親,他也不想娶我?!?br>
母親皺眉,“你憑什么斷定?”
“憑他今天的反應?!蔽铱聪蚋赣H,“一個真想娶你的人,被當眾拒了,多少會有些失態(tài)。他沒有。他甚至沒多看我一眼。這門親事對文家有利,對他只是盡長子的本分?!?br>
父親沒說話,指節(jié)敲著桌面。
我繼續(xù)道:“女兒不愿嫁一個心里沒有我的人。與其日后兩相生厭,不如現(xiàn)在把話說開?!?br>
母親急了,“你這孩子——”
“讓她說完?!备赣H抬手打斷。
窗外安靜下來,只有風吹簾角的聲響。
過了很久,父親說:“周家那邊,我先拖著。”
我磕頭,“多謝父親?!?br>
正要起身,門外丫鬟通報:“二小姐來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