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把王老五摁在曬谷場泥地里的時候，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這塊**再不搶回來，今晚就得餓肚子。
"三、百、塊。"她一字一頓，膝蓋壓著王老五的后腰，"去年賭牌輸我的，今兒再不還，我就把你胳膊卸下來抵債。"
王老五嗷嗷叫："顧姐！顧姐！我真沒錢！要不我把家里那**雞——"
"你母雞上個月就燉了。"顧清手上加了三分力，王老五胳膊肘咔噠一聲脆響，"最后問你一次。錢呢？"
"褲、褲兜里！"
顧清松開他，用腳尖把那團皺巴巴的鈔票勾過來。三百一十塊，多出來十塊算利息。她滿意地揣進兜，彎腰撿起地上那塊**咬了一大口，油脂在舌尖炸開。
香。穿越過來二十二年，吃上口像樣的肉還是不容易。
二十二年前她叫顧清，古武世界顧家嫡系唯一血脈，十六歲那年族中遭變，她為救被困族人強行催動先祖留下的時空禁制。再睜眼時，她變成了一個被遺棄在鎮(zhèn)衛(wèi)生院門口的女嬰，渾身發(fā)紫，哭聲細得像貓叫。
是村里一對老夫妻把她撿回去的。老兩口自己有兩個兒子都在城里打工，見了女嬰心軟，抱回家用米湯一口一口喂大了。
顧清花了三個月讓這具嬰兒身體退燒，花了三年學(xué)會在這個沒有內(nèi)勁、沒有靈氣、連銀針都要自己磨的世界里重新站穩(wěn)腳跟。然后花了十八年接受一個事實——她回不去了。至少暫時回不去。
養(yǎng)父養(yǎng)母不知道她的來歷，只管她叫"丫頭"。他們不識字，但知道供她上學(xué)。顧清沒去。她把學(xué)費省下來買了草藥種子，在后山開了一片地。老師來家訪過三次，后來放棄了。村里人都說老傅家撿了個野丫頭，可惜了，腦子聰明但不走正道。
顧清懶得解釋。
十五歲那年她上鳳凰山采藥，在溪邊撿到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少年十五六歲，身上兩處刀傷一處槍傷，刀上有毒，再不處理撐不過當(dāng)晚。她把人拖進山洞，銀針封心脈、刮腐肉、配藥敷傷，半個月沒下山。
少年清醒的時候問過她名字。
"王翠花。"她隨口編的。當(dāng)時顧家仇人還在追查她的下落，她不可能報真名。
少年躺在草鋪上，嘴唇發(fā)白，啞著嗓子又問："哪個翠？"
"翠鳥的翠。"她把新?lián)Q的草藥按在他肋下傷口上，他悶哼一聲咬住了她左手手腕，牙尖嵌進皮肉，但一聲沒吭。她低頭看了一眼——少年睫毛很長，因為劇痛微微發(fā)顫，瞳仁是極深的褐色，像漚了多年的老茶湯。但她當(dāng)時只記著止血封穴，沒多看第二眼。
他虎口有一道舊疤，咬痕狀的。她隨口問過，他說七歲那年被**咬了，他把狗**了。
顧清記住了那道疤。記住了他血里的苦艾味——天生的武骨體質(zhì)，百年一遇。記住了他閉眼聞藥時指腹捻藥丸的手法，那是古武藥徒才有的習(xí)慣。
但她沒記住他的臉。
臉不重要。血味、疤痕、習(xí)慣，才重要。
臨走那天她留了三顆藥，其中一顆摻了牽機引。只要他貼身帶著，她就能感應(yīng)到他的心跳。感應(yīng)后來消失了三年，她以為他死了，把左手腕那圈牙印貼在月光下看過很多次。
十八歲那年養(yǎng)父母先后走了。兩個老人走得很安靜，一個冬天夜里沒醒過來，一個隔了半個月跟著去了。顧清把他們葬在后山那棵老槐樹底下，墓碑是她自己刻的——傅老爹、傅老媽，旁邊一行小字：丫頭立。
之后四年她一個人過。采藥賣錢、趕集換糧、誰欠她債她就追到誰家去。全村沒人敢欠她的賭債，隔壁村潑皮見她都繞道走。村東頭李嬸那頭大白豬拱了她菜地三次，她追著豬跑了半個村子，最后豬被她堵在墻角，哼哼唧唧不敢動。
曬谷場對面的土路上停著一輛黑色勞斯萊斯。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三件套西裝的老頭，金絲眼鏡，皮鞋锃亮，跟周圍的泥巴路格格不入。
老頭朝她走過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傅小姐？"
顧清嚼著**，上下打量他。五十一二歲，手上有薄繭但不是干粗活的，站姿端正，腰板挺直，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她一眼掃過去就摸清了七八分：管家，豪門，來接人的。
"哪個傅？"她問。
"京圈傅家。我是管家，姓周。接您回家。"
顧清把最后一口**吞下去，擦了擦嘴角的油。
傅家。這具身體的生身父母家——二十二年前在鎮(zhèn)衛(wèi)生院抱錯了孩子，真千金被扔在鄉(xiāng)下衛(wèi)生院門口，假千金在京圈豪門錦衣玉食。二十二年沒來看過一眼?，F(xiàn)在忽然派輛勞斯萊斯來，還開進這泥巴路。
事出反常必有妖。
"接我回去干什么？"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管家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傅小姐，您是傅家的嫡長女，當(dāng)年與薄家有過婚約。如今真相查明，老爺和夫人想接您回家團聚，商量……婚約的事。"
顧清偏了下頭："薄家？"
"京圈薄家。"
薄家。顧清腦子里翻了一圈原主的記憶碎片——沒翻到關(guān)于薄家的東西，倒是翻出來另一條：傅雪，那個占了傅家嫡女身份二十二年的假千金，梳妝臺上擺著一張跟男人的合影，傅雪靠男人很近，男人眉頭皺著往反方向偏了半個身位，一臉"你誰"的表情。
不知道是不是那個薄家的。
"行。"顧清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個條件。"
管家如蒙大赦："您說。"
"第一，傅家二十二年打過來的生活費被中間人截了八成，連本帶利算清楚補到我賬上。"
管家掏出本子開始記。
"第二，我回去不住傅家老宅。另外給我安排住處。"
"第三——"顧清看了眼天色，"等我把村東頭李嬸家的豬趕回圈里。那豬今天發(fā)瘋拱了我菜地，李嬸去鎮(zhèn)上趕集了。"
管家手里的筆頓住了："……趕豬？"
"趕豬。你也別閑著，過來搭把手。"
管家這輩子沒趕過豬。
顧清在后面拿竹竿抽豬**，管家在前面張開雙臂攔豬去路。那頭二百斤的大白豬瘋了似的滿村亂竄，管家三件套西裝濺滿泥點子，皮鞋陷進糞坑拔不出來。
顧清笑得差點岔氣。
最后豬是顧七趕回去的。
顧七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一身黑衣黑褲，半張臉藏在兜帽陰影里。豬第三次轉(zhuǎn)向的時候他從隔壁房頂翻下來落在豬背上，單手按住豬頭往左一擰，豬翻了個跟頭老實了。
顧清遠遠看了他一眼。顧七沒跟她對視，翻身消失在巷子口。
顧家暗衛(wèi)統(tǒng)領(lǐng)，她十六歲那年在古武世界替她擋刀的人?，F(xiàn)在他站在這個世界的房頂上，還跟七年前一個樣，輕功身法、出刀手勢、甚至低頭時頸側(cè)那道舊疤的位置，顧清閉著眼都認得出來。
"你什么時候來的？"她對著巷子口問了一句。
沒人回答。
管家從糞坑里把自己***，氣喘吁吁："傅、傅小姐，剛才那位是……"
"鄰居。"顧清拍了拍豬**把它趕進圈，"別管他，開你的車。"
上車前她掏出手機，原主留下的破安卓，碎了一半屏幕，觸屏經(jīng)常失靈。她從記憶里調(diào)出傅家老宅的地址，閉眼運了一絲精神力——魂穿之后多出來的本事，腦子像接了根看不見的天線，摸過任何電子設(shè)備的接口就能順著網(wǎng)線摸進去。三分鐘后，傅家二樓臥室的監(jiān)控畫面出現(xiàn)在她屏幕上。
梳妝臺前坐著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五官精致，正對著一排禮服挑挑揀揀。傅雪。
梳妝臺上擺著一張相框，相框里是傅雪和一個男人的合影。男人側(cè)臉對著鏡頭，眉目凌厲，黑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
但顧清的目光沒落在他臉上。她盯著他耳后那道疤。
縫合線走得不均勻，像一條歪歪扭扭的小蜈蚣趴在耳廓后面。她縫的。七年前在鳳凰山那個山洞里，光線暗，手上沾著血，縫合間距沒走勻。她一直記得。
苦艾味的少年。
虎口咬痕對得上，血味對得上，耳后疤痕對得上。
現(xiàn)在他出現(xiàn)在假千金梳妝臺上的相框里。
顧清收回精神力，手機屏幕碎成雪花。她靠在勞斯萊斯后座上閉了一會兒眼，然后睜開，用虛擬號碼發(fā)了條短信出去。
收件人：傅雪。內(nèi)容一句話——
"未婚夫是薄野？你配嗎？"
發(fā)完關(guān)機，把手機塞進座椅縫隙。
管家從副駕駛回頭："傅小姐？"
"開你的車。"
車隊駛出村口的時候，顧清沒回頭。所以她沒看見村口老槐樹的樹冠里，顧七站在最高那根枝丫上，目送那輛勞斯萊斯消失在土路盡頭。兜帽下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少主。
她也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京郊薄氏集團頂層辦公室里，有個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盯著手機。
手機屏幕上是一條推送——"傅家接回棄養(yǎng)真千金，假千金或?qū)叩爻鲩T"。配圖是**的模糊照片，一個灰撲撲的姑娘低著頭趕一頭豬。
薄野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半分鐘。
他不知道為什么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他從胸口掏出一顆樹脂封存的藥丸——七年前鳳凰山上那個采藥姑娘留給他的最后一顆，沒舍得吃，用樹脂封了，天天貼身帶著。
他把藥丸湊到鼻尖。
苦艾。
窗外暮色壓下來，薄野把藥丸揣回胸口，拿起西裝外套往辦公室外走。助理追上來："薄總，晚上的飯局——"
"推了。"
"對方是——"
"我說推了。"他按了*1電梯，"回家。"
電梯門合上之前，他又掏出手機看了那張趕豬的照片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笑了一下。
只知道胸口那顆藥丸，剛剛發(fā)了一下燙。七年來頭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