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臥室的小夜燈洇出一團(tuán)暖黃的光。
安安哼唧了兩聲，小腦袋左右蹭著找奶吃，李曦凝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撐著床墊坐起身。后腰傳來一陣熟悉的墜脹酸痛，像被貨車碾過似的，她嘶了一聲，伸手撈過抱枕墊在腰后，側(cè)過身把小家伙攬進(jìn)懷里。
小家伙叼住的瞬間，她緊繃的肩頸才稍稍松了些。指尖輕輕拂過兒子軟乎乎的頭發(fā)，她側(cè)頭看向身邊的曾誠 —— 男人睡得沉，眉頭還微微皺著，想來是夢里還在改圖紙。
昨晚他加班到十二點才回來，明天還要趕項目終稿。
曾誠迷迷糊糊翻了個身，眼皮掀了條縫，含混地問：“又醒了？我起來……” “不用?！?李曦凝空出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你睡你的，趕項目要緊。喂奶你也幫不上忙?！?br>男人 “嗯” 了一聲，腦袋往枕頭里埋了埋，呼吸很快又沉了下去。
李曦凝望著天花板，聽著兒子吞咽的咕嘟聲，后腰的酸痛一陣接一陣往上竄。懷孕時落下的恥骨痛、產(chǎn)后的腹直肌分離、加上夜夜頻繁夜醒，她這副身子骨，早就是拆了東墻補西墻的破屋子，全靠一口氣撐著。
喂完奶拍了嗝，把安安放回床上，她剛躺回去瞇了會兒，天邊已經(jīng)泛起了魚肚白。六點整，生物鐘準(zhǔn)時把她從床上*起來。
躡手躡腳鉆進(jìn)廚房，熬上小米粥，蒸上兩個包子，她靠在灶臺邊歇了口氣，拿起手機給母親趙桂蘭打視頻。
電話響了半天才接，母親的臉出現(xiàn)在屏幕里，**是廚房，走路的姿勢明顯一瘸一拐。 “媽，膝蓋又疼了？” 李曦凝的心一下揪緊了。
“沒有沒有，” 趙桂蘭笑得勉強，往旁邊挪了挪，試圖擋住自己的腿，“就是昨晚吹了點風(fēng)，沒事。你吃早飯了嗎？安安乖不乖？”
“藥記得按時擦，別總蹲著擇菜拖地?！?李曦凝叮囑了一遍又一遍，喉嚨有點發(fā)緊。
雖說娘家和她現(xiàn)在的家同在一個縣城，可她上班帶娃兩頭忙，想回去一趟都太難，總是爸媽偶爾帶著打包好的愛心餐過來看望她，而她呢，除了隔著屏幕，嘴皮子上的關(guān)心，什么都做不了。
掛了電話，粥剛好熬好，婆婆也來幫忙照看安安了。
她匆匆扒了兩口，包里裝著吸奶器、儲奶袋和藍(lán)冰的媽咪包，擠上早高峰的公交。 早高峰的公交堪比沙丁魚罐頭，她把媽咪包護(hù)在胸前，生怕誰碰一下擠壞了冰袋，那中午這頓安安的口糧就冰不上了 。
好不容易熬到單位，剛坐下椅子還沒捂熱，高跟鞋 “嗒嗒” 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張倩抱著一摞泛黃的檔案，“啪” 地砸在她桌面上。
“曦凝啊，新人剛來還摸不清頭緒，這些陳年檔案你經(jīng)驗足，幫忙整理一下唄?！?張倩笑得眉眼彎彎，口紅涂得一絲不茍，“反正你現(xiàn)在孩子也生了，家里有人帶，時間多的是。”
李曦凝抬眼掃了掃。 這摞檔案是季度項目匯報的基礎(chǔ)底稿，原本就是她負(fù)責(zé)梳理的。
現(xiàn)在倒好，上臺匯報露臉的活被領(lǐng)導(dǎo)私下塞給了有**的張倩，整理底稿這種臟活累活，又原封不動扔回了她手里。
她沒爭，也沒辯，只是淡淡 “嗯” 了一聲，伸手把檔案拉到自己跟前。 爭了又能怎么樣？在這十八線小縣城，人脈永遠(yuǎn)比干活管用。
午休時間，同事們都去食堂吃飯了，李曦凝抱著媽咪包溜進(jìn)了消防通道。 臺階冰涼，她墊了張抽紙坐下，熟練地掏出吸奶器組裝好。樓道里的聲控?zé)魷缌擞至?，亮了又滅，她對著黑屏的手機屏幕照了照：臉色暗沉發(fā)黃，眼下的烏青快垂到下巴，頭發(fā)隨便挽了個丸子頭，碎毛炸得像蒲公英。
她盯著屏幕里的自己發(fā)愣。 大學(xué)的時候，她也是愛穿白裙子、愛拍照的姑娘，周末跟室友逛一下午街都不喊累；現(xiàn)在逛個超市都得掐著點往家趕，生怕安安在家餓得哭。
“曦凝？你在這兒不？給你帶了個**！” 外面?zhèn)鱽砻谰甑拇笊らT，李曦凝嚇得手一抖，趕緊把吸奶器往懷里藏了藏，探出頭：“在呢在呢！” 美娟走進(jìn)來，看見她這副 “打游擊” 的樣子，撇了撇嘴：“張倩也太不是東西了，匯報她去露臉，干活全想起你了。也就你脾氣好，換我早懟回去了。”
“害，犯不上?！?李曦凝咬了一口包子，笑得無所謂，“安穩(wěn)拿工資就行。”
吸好母乳，用冰袋冷藏著叫了個跑腿送回家去，這一天的尷尬時間算是過去了。
下班鈴一響，她第一個沖出辦公室，飛奔回家?guī)О舶?。小家伙一天沒見媽媽，伸著小手往她懷里撲，口水蹭了她一臉，黏糊糊的，她卻覺得比什么都甜。
做飯、陪玩、洗澡、哄睡，一套流程走下來，時針穩(wěn)穩(wěn)指向十點半。 李曦凝癱在沙發(fā)上，連抬手端水杯的力氣都沒有。
曾誠洗完碗走過來，坐在她身邊，溫?zé)岬氖终聘苍谒?，力道剛好?*。 “今天累壞了吧？” “還行?！?她望著窗外昏黃的路燈，雨絲淅淅瀝瀝打在玻璃上，暈開一片片暖黃的光斑。樓下便利店亮著燈，晚歸的人裹著外套匆匆走過，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奔波。
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普通人的二十八歲，哪里有什么乘風(fēng)破浪。 不過是熬不完的柴米油鹽，和一眼望得到頭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