銹蝕墳場的風裹著金屬粉塵，打在臉上像砂紙刮過皮膚。陸錚一腳踢開半截變形的機械臂，蹲下身，手指**鐵銹色的沙土里，摸到一塊硬物。
他用**撬開表面板結的礦渣，露出一截合金骨架。骨架表面布滿氧化斑，但接合處的鉚釘紋路還清晰——標準帝***的沖壓工藝，三道防偽槽，舊型號“鐵脊”系列的底盤特征。
陸錚吐掉嘴里混著鐵銹味的唾沫，開始用手扒土。
四周的拾荒者遠遠看著他，沒人靠過來。這片區(qū)域三天前剛塌過，輻射值偏高，膽子小的不會來。陸錚不在乎，他在意的只有這具埋在廢渣里的底盤。帝國淘汰“鐵脊”系列已經(jīng)七年，現(xiàn)役機甲的造價抵得上他一整年的口糧配額，但這具底盤不一樣——結構完整，大軸沒彎，關節(jié)球頭還有余量。
他花了三個小時把底盤完全挖出來。
垃圾星沒有白天黑夜，只有頭頂?shù)蹏杰壍勒痉瓷涞睦涔狻ｊ戝P把底盤拖到自己搭的簡易工棚下，用破布擦了擦銘牌上的編號?！拌F脊-1773”，出廠日期是十六年前，比他在艦隊服役的時間還長。
骨架的狀態(tài)比預想中好。主承力梁有幾道裂紋，能用焊槍補；左膝關節(jié)密封圈老化，但垃圾場里能找到替換件。陸錚在廢料堆里翻了一整天，找來兩條報廢的液壓管、一具動力爐殘骸的散熱片、還有半桶沒干透的潤滑脂。
工棚里的焊弧光斷斷續(xù)續(xù)亮了十個小時。
他把骨架立起來的時候，焊渣還嵌在手指的皮肉里沒來得及清。但陸錚看著那具七拼八湊的金屬輪廓，嘴角動了一下，這是他到垃圾星三十六天來第一次覺得這事能成。
一陣引擎噪音從垃圾場西邊傳來。陸錚抬頭，三輛改裝過的沙地車正繞過廢艦殘骸，朝他這邊碾過來。車身焊著鋼板，車頂架著重型射釘槍，車廂里站著七八個人，手里拿的都是拾荒幫派的標配——鐵管焊的矛和打磨過的鋸齒刀。
領頭那輛沙地車在工棚前剎住，一個光頭男人跳下來，靴子踩在礦渣上咯吱響。
“這里是我的地盤?！惫忸^指了指陸錚身后的機甲骨架，“這堆東西，歸我?！?br>陸錚沒動，只是看著他。
光頭往前走了兩步，身后幾個人散開成半圓包圍。沙地車上的射手把射釘槍對準了陸錚胸口，扳機壓了一半，釘子頭在冷光下泛著鐵青色。
“你是新來的，不懂規(guī)矩?！惫忸^又說了一遍，語氣不耐煩了，“垃圾星上的東西，誰先占了誰的?，F(xiàn)在是我占，明白？”
陸錚掃了一眼周圍。三個方向被封死，身后是工棚和輻射沼澤的邊緣，空氣里飄著沼澤特有的硫磺味。他的焊槍還攥在手里，但對付七個人加三輛沙地車，焊槍不如一根燒火棍。
他轉身走向機甲骨架。
光頭笑了一聲：“識相?！?br>陸錚踩上骨架的腳踝踏板，翻身坐進駕駛艙。艙內空空蕩蕩，沒有操作系統(tǒng)面板，沒有線纜，連座椅都被拆走了，只剩一個鐵殼子和幾根**的能源接口。他掏出焊槍，直接熔接能源總線。
光頭笑不出來了：“***瘋了？”
陸錚把焊槍**動力爐的備用接口。半成品機甲的能源核心是垃圾場湊出來的，電壓不穩(wěn)，管線外露，連外殼都沒封。他擰死最后一顆螺絲，拉下主開關。
動力爐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鐵殼子跟著抖了一下。能源接通的瞬間，電流穿過陸錚握著的操縱桿，手臂上被合金碎片劃出的傷口傳來一陣灼燒似的刺痛。機甲骨架的右臂抬了起來，關節(jié)嘎吱作響，液壓**的油液滲出一縷灰煙。
光頭后退半步，朝沙地車吼：“打掉他！”
射釘槍響了。鎢鋼釘打在機甲左肩的散熱片上，彈飛出去，在工棚的金屬頂棚上砸出幾點火星。陸錚沒有躲，他用機甲右臂抓住工棚的一根立柱，猛力一扯，棚頂?shù)蔫F皮和鋼管嘩啦垮塌下來，砸在沙地車和光頭之間，把隊形撕開一條縫。
沙地車上的射手再次瞄準，但機甲已經(jīng)跨步了。鐵脊骨架的重量將近四噸，每一步踩在礦渣地上都壓出半個腳掌深的印子。陸錚操縱右臂橫掃過去，鐵拳頭砸在沙地車側面，焊死的鋼板凹進去一塊，車身翻倒，車輪還在空中空轉。
另兩輛車開始后退。光頭的人拿著刀矛往上沖，但鐵脊的腿比他們的身高還長，一腳踩下去，地面震一下，沒人敢真靠前。
陸錚站在原地，機甲骨架的關節(jié)處冒出幾縷白煙，液壓系統(tǒng)開始報警。他低頭看了一眼駕駛艙邊的能源表，指針已經(jīng)跌進紅**。
焊槍接出來的備用線路終究撐不了多久。
光頭顯然也注意到了。他爬起來，抓起一桿長矛，盯著機甲右膝那道焊過的裂縫。陸錚認得那種眼神——他在戰(zhàn)場上見過，獵物發(fā)現(xiàn)捕食者傷口時的眼神。
“它在漏油?！惫忸^舔了舔嘴唇，“開不動了?！?br>陸錚沒有辯解。他壓了一把操縱桿，讓機甲向左邁了半步。骨架發(fā)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右膝的焊痕滲出一絲油液，動力爐的嗡鳴開始斷斷續(xù)續(xù)。
光頭舉起矛，朝身后的人打了個手勢。幾個人重新聚攏，腳步比剛才更近，更堅決。
陸錚深吸一口氣，松開操縱桿，從駕駛艙里站了起來。他站在機甲骨架上，右手還握著焊槍，左手擦了擦臉上混著礦灰的汗。
“你們要這堆廢鐵？”他把焊槍往機甲外殼上一敲，發(fā)出哐的一聲，“那你們也得有命搬?！?br>他轉頭看了一眼工棚后方。三十米外就是輻射沼澤的邊緣，灰綠色的泥漿表面冒著氣泡，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撲面而來。他面前是七個人和三輛車，身后是能讓人十分鐘內皮膚潰爛的沼澤。
光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沼澤，嘴角抽了一下：“你跳進去，我下去撈你?！?br>陸錚沒接話。
他重新坐回駕駛艙，把操縱桿往前推到底。動力爐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嘶鳴，指針在紅**跳動了兩下，然后徹底歸零。機甲骨架沒有停下來，靠著最后的慣性，朝著沼澤邊緣跨出兩步，然后第三腳踩空。
骨架前傾，帶著陸錚一起墜入灰綠色的泥漿。
光頭沖到邊緣，看到泥漿翻涌了幾下，然后平靜下來。氣泡在液面破裂，硫磺味更濃了。沒有掙扎，沒有呼救。
他盯著那片死水看了十幾秒，罵了一句，轉身招呼人把翻倒的沙地車扶起來，收拾工棚里剩下能用的零件。
沒人注意到沼澤邊緣的一截鐵管——陸錚在墜落的瞬間，把焊槍熔在管子上，勾住了岸邊一塊埋在礦渣里的廢艦裝甲板。
他掛在沼澤上方，半截身子浸在泥漿里，機甲骨架沉在腳下，被沼澤吞掉了。他用焊槍的防滑柄撐著，一寸一寸把自己拉回岸上。等到翻身上岸時，泥漿在他衣服上糊了一層，手臂上被焊槍燙出的水泡破了，混著血水往下滴。
他躺在礦渣地上，喘了半分鐘，翻身坐起來。
工棚已經(jīng)被扒光了，光頭的人走了，留下幾道輪胎印。陸錚走到沼澤邊，蹲下，看著灰綠色的泥漿表面，那里已經(jīng)沒有氣泡了。
鐵脊-1773，十六年前出廠，他用兩天時間拼出來的骨架，就這么沉在輻射沼澤的底下。
陸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冷光從頭頂照下來，垃圾星上的風又大了一些，吹得他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冷得發(fā)顫。
他腳下不遠處，一塊金屬片從礦渣里露出一角——那是他翻找零件時看到的殘骸碎片，上面有帝國舊旗艦的標識，三道弧線圍著一顆星。
第三十六天，帝國艦隊戰(zhàn)敗后把他扔到這個垃圾堆上的第三十六天。他盯著那道標識看了一會兒，想起被擊沉時旗艦通訊頻道里最后傳來的那句話——“艦隊指揮官陣亡，各單位自行突圍?！?br>沒人給他下過撤退命令。
陸錚彎腰撿起那塊殘骸碎片，掂了掂重量，塞進口袋。他朝著那艘墜毀的帝國舊旗艦方向走去，靴子踩在礦渣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