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感覺------------------------------------------。，最先回來的是聽覺。雨打樹葉，沙沙沙，密得像無數(shù)只蠶在啃。然后是觸覺。冷。從后背滲進來的冷，透骨的那種，像整個人被按在剛化凍的石板上。胃里一陣陣地抽，空得發(fā)疼。。身體蜷著，膝蓋頂著胸口，兩條胳膊把自己箍得死緊。他想翻身，翻不動。試著松了松手，五指僵得像握了一整夜的石頭，掰都掰不開。?；仪嗌?，掛了一層薄薄的濕苔，水珠從苔面上凝出來，順著石紋往下滾。離他的臉不到一掌寬。側(cè)過頭，后腦勺磕在石頭上，鈍鈍地疼了一下。視野里擠進來一塊巴掌大的天——巖縫上端，兩片巨巖夾出的窄縫，灰白的云層壓得很低，雨從那道縫里漏進來。。膝蓋疼，小腿酸，腳趾凍得沒了知覺。手肘撐地，指甲摳進碎石縫里，上半身剛抬起來就往下塌了一截，下巴磕在自己鎖骨上，硬邦邦地疼。喘了兩口氣，又撐。撐起來，塌下去。再撐。，蹲在原地，兩只手撐在膝蓋上。。白得發(fā)青，指節(jié)凸出來，指甲縫里嵌著黑泥。手背上有一條擦傷，結(jié)了薄薄的褐痂。腕骨細得他不敢用力。。。喉嚨干得像砂紙，發(fā)不出聲。咽了一口唾沫，喉嚨里滾了一下，然后試著說了一個字。"我。"，很細。嫩得發(fā)脆，啞啞的。。這聲音不是他的。他又試了一下，用力擠著嗓子。"沈澈。"。細細的，像一根線顫著往外抽。沈澈。他的名。但聲音是別人的。一個小孩的，分不出男女。?；也寂圩樱?*的尺寸，從肩膀滑到了臂彎，露出一截細瘦的上臂，上面有一塊淤青。他把手伸進領(lǐng)口摸了一下。平的。硬邦邦的肋骨隔著薄薄的皮肉，沒有喉結(jié)。他又摸了一把臉。小。巴掌大，下頜很窄，顴骨微微凸出來。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側(cè)，軟軟的，長了。
他扶著巖壁站起來。腿軟，踉蹌了一下。撐著墻往外走，走出七八步，天光突然亮起來。雨幕后面是山谷，灰蒙蒙的，草木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他掃了一圈，沒有人。
他蹲下來。褲子濕透了，貼在腿上。他把褲腰往下扒了一點，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拉上去。手在抖。他把臉埋進膝蓋里，兩只手抓著自己的頭發(fā)，揪得頭皮發(fā)疼。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樣了。但他不知道這具身體幾歲，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從哪來。她的記憶是空的，干干凈凈地缺著，像一張被人擦過很多遍的紙。他自己的記憶也碎了，只剩一些零零星星的東西——日光燈管的白色、鍵盤上的手指、胃疼的時候彎著腰站起來、眼前發(fā)黑。中間缺了一大截，他不知道怎么從那里到了這里。
他想吐。胃里翻了一下，酸水涌上來，嗆得他咳了兩聲。什么也沒吐出來，胃是空的。空得他后知后覺地感覺到餓，一陣陣抽。
人聲。隔著雨幕，隱隱約約的。兩個人在說話，語氣不緊不慢。沈澈猛地抬起頭，心跳撞在胸腔里。他扶著巖壁往外探了半截身子，雨霧蒙蒙的，看不見人。喉嚨堵住了，張不開。他張了好幾次嘴，什么聲音也出不來。人聲遠了。被雨聲吞干凈了。
他滑坐在地上。后背貼著冰涼的石頭，兩只手攥著褲腿的布料，攥得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
過了很久，他重新站起來，往巖縫深處走了幾步。角落里有一堆干草，草堆旁扔著一塊油布。蹲下去翻開，里面裹著半塊餅，硬得像石頭，表面生了霉斑，淺綠淺白的，湊近了聞，一股微酸的氣味。他看了那塊餅很久。然后重新裹好，放回原處。
走到巖縫口。雨還在下。他站在雨里仰頭看天。雨珠砸在臉上，密密匝匝的，*。吸了一口氣，潮氣和泥土味灌滿肺。又吸了一口。
低頭。踩著碎石，朝人聲消失的方向走。腳底被碎石子硌了一下，疼得踉蹌。第二步，第三步。走出巖縫范圍，雨突然變大，劈頭蓋臉澆下來。瞇著眼往前走，袍擺裹著小腿，每一步都沉。
山谷變陡。地面從碎石變成亂石和濕泥，草更深了。撥開草往前走，腳下打滑，膝蓋磕在一塊石頭上，悶哼一聲跪在雨地里。滲了血，被雨水沖成淡粉色，沿著小腿往下淌。低著頭看那條粉紅的水線混進泥里，不見了。
撐著站起來。繼續(xù)走。
前方山谷盡頭有一片斷崖，水聲轟隆隆的，瀑布。白練從斷崖上掛下來，砸進深潭，潭水溢出來化作溪流，蜿蜒過來。他走過去蹲在溪邊。
水很清。掬了一捧抿了一口，涼的，帶著一股清冽的甜。連喝了好幾捧，直起腰。然后他在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臉。
小。瘦得尖下頜。顴骨凸出來，眼窩有點深，底下一圈青。嘴唇干得起皮，裂了一道細口子。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覔鋼涞?，像從泥里挖出來的。
他看不出幾歲。大一點？小一點？沒有參照。只知道是個小孩，瘦得脫了形。他把手伸進水里攪了一下，整張臉碎了，波紋一圈圈蕩開。等水面重新平靜，那張臉又回來了。
站起來，沿著溪流往下游走。水聲遠了，山谷越來越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是不想停。停下來就冷，就餓，就要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他不知道現(xiàn)在算什么。腦子里那些零碎——燈管的白色、鍵盤的觸感、胃疼那晚的冷汗——像別人的東西，隔了一層什么。但這具身體又是實實在在的。他蹲過一次，看過了。鐵一樣的事實。
甩了甩頭。繼續(xù)走。
前面有一棵枯樹。兩人合抱那么粗，立在溪流轉(zhuǎn)彎處的緩坡上，樹皮幾乎全剝落了，露出灰白光滑的木質(zhì)，裂紋爬滿了樹干。枝丫光禿禿地朝天伸著。樹根處橫著一截斷枝，小臂長，拇指粗。
在樹根上坐下來。后背靠著灰白的樹干，涼涼的。雨幾乎停了，只剩若有若無的細絲飄著。天光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一束，斜照在溪面上，把水波切成碎光。
拿起那截斷枝放在膝上。干裂的，扎手。攥著它，兩只手疊在上面，不松。天快黑了。云層壓下來，那道縫隙里的天光從亮白變成灰藍，再變成鉛色。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麻了，不想動。膝蓋上的斷枝一直沒松開。
后來天全黑了。山谷靜下來，只有溪水和風。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細而淺。把斷枝豎起來，**身邊的濕泥里，立住了。
"明天再說。"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雨又下起來，細密的，落在枯樹枝丫上，沙沙響。蜷在樹根旁，裹緊袍子，下巴擱在膝蓋上。閉眼之前，摸了一下平平的胸口，什么也沒摸出來。把手收回去，塞進袖子里攥著。
雨聲里，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