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女博士------------------------------------------。怎么說呢，就是黏。，第一口呼吸就知道了。劍橋那邊的海風(fēng)是刮的，干冷干冷的，一股子咸味。，風(fēng)跟泡過水的棉被似的，貼著人的臉就不肯走，潮得讓人說不出話來。她把那只沉得要命的皮箱換到左手，右手去口袋里摸手帕，按了按鼻尖。，有挑擔(dān)子的，有拉車的，有兩個孩子追著一只滾了邊的竹球從她跟前跑過去，差點撞著她的箱子。，就是路過。。她回國之前，中央研究院那邊給她寄了份調(diào)令，說要她參加一個什么湘西古建田野調(diào)查項目。，她沿路走，長沙只是個中轉(zhuǎn)站。，采購點干糧，換點零錢，坐船往西走就完了。。、跟霧一樣的記憶，像是有人牽著她走過一條很長的街，街上賣一種甜東西，油鍋里炸的那種。但那個人跟她說話的樣子、聲音，她怎么都想不起來了。，她總覺得那些畫面在腦子里翻了個面，剩下全是空白。她索性也就不想了，想了也是白想。"蘇小姐？"。。擦得锃亮，跟滿街的黃包車、騾子車、木板車擺在一塊兒，怎么看怎么不像一家的。一個穿灰短打的年輕人站在車門邊上，平頭，背挺得直直的，見過她的照片，認(rèn)出她來了。"張將軍派我來接您。"
她沒動："哪個張將軍？"
年輕人頓了一下，好像他這輩子還沒被人這么問過。"長沙地界上，"他說，"只有一位張將軍。"
蘇洛洛看了他兩眼。這人話說得客氣，但那語氣里的底氣是滿的——"你不知道張將軍？你該知道張將軍。所有人都該知道。"她見過這種底氣，在劍橋見過那些祖上三代都是校友的少爺們，在英國見過那種在倫敦住了五十年就覺得全宇宙圍著泰晤士河轉(zhuǎn)的老**。
她提著箱子往前走了一步，站住了。她比他矮一個頭，所以她就平視他下巴那顆小痣，不仰著，也不低著。
"你回去告訴他，"她說，"我就是路過。兩天，補給完就走。不用接風(fēng)，不用安排，忙自己的去。"
年輕人面不改色："蘇小姐，張將軍猜您會這么說。所以他讓我?guī)Ь湓挕?
"你說。"
"他說他想跟您談的，不是您那個湘西古建的事，是401。"
她的手指在那個硬邦邦的皮箱提手上收緊了一下。
401。
三個月前，她在劍橋那間又潮又冷的辦公室里收到一封電報，落款是"南京****中央研究院特派專員"。
上面的話客氣得很，說湘西一帶發(fā)生了件離奇的事，一支編號為401的勘探部隊在大山里失去了聯(lián)絡(luò)，下落不明。因為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了大量疑似古建筑的遺跡，想請她"酌情協(xié)助"。
她當(dāng)時沒回。不感興趣？也不全是。
主要是那封電報底下夾了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某處石壁上的刻文，拍得潦草，光線也偏，但那些符號的輪廓她還是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跟她母親留下的那本燒了皮兒的舊筆記里，被紅筆反復(fù)圈過五六遍的那幾頁，一模一樣的。
那天晚上她在辦公室里對著那張照片坐了快四個小時，中間就起身倒了杯水。天亮的時候她給自己倒了杯很濃的茶，然后寫了封回信，說她回國。
"401怎么了？"她問得沒頭沒尾的。
年輕人側(cè)著身把車門拉開："蘇***車說吧。"
她又看了他一眼。風(fēng)從那邊繞過來，帶著一股子炸糖油的甜味兒，稠乎乎的，直往臉上撲。她忽然又想起那些殘破的、跟霧一樣的畫面——有人彎下腰，手指輕輕點在她鼻尖上，說："聞見沒有？這是長沙。是你的家。"
她把手里的皮箱擱進(jìn)了后座。
"我就兩天，"她又說了一遍，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將軍說，夠了。"
車動起來的時候，蘇洛洛靠著車窗往外面看了一眼?；疖囌痉宽斏隙字慌呕银澴?，她看過去的那一眼正好飛起來了，翅膀撲騰撲騰地，碎成一片模糊的灰影子，很快就不見了。
她把母親那本燒了皮兒的筆記從隨身帶的挎包里抽出來，翻到第一頁，紙張焦黃焦黃的，邊緣一碰就往下掉渣。上面的字她看了沒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每一筆都印在腦子里。字是往左邊斜的，連筆拖得很長，像寫的人永遠(yuǎn)在趕時間。
第一行寫的是："洛洛，長沙不可回。"
然后下面隔了一行，有人用更粗的筆、更深的水，把那幾個字劃掉了。劃掉之后在旁邊補了一行："但如果回了，去隔世樓。"
隔世樓。她把這名字翻遍了劍橋的東方建筑藏書，又托人查了北平圖書館的目錄，哪里都沒有。一座樓。一座她母親用紅線圈了幾遍、又專門補了一筆說要她去的樓，全世界的書里都找不著。
車停了。她抬頭，面前一扇朱漆大門，門楣上一塊黑底金字匾，寫的是"張府"兩個字。她正要下車，門已經(jīng)開了，門里頭站著一個中年人，穿一件藏藍(lán)長衫，面皮白凈，手里端著一碗茶，正拿蓋子慢慢地刮著浮面上的茶葉沫子。
張啟山。
她以前在報紙上看過他穿軍裝的照片，肩扛著星，一張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這會兒面對面站著，倒覺得他比照片上顯得隨意多了。像他手里那碗茶——看著不燙，掀了蓋兒才知道底下滾著泡呢。
"蘇小姐，"他把茶碗擱在旁邊的石幾上，"請你來不是喝茶的。請你來看一樣?xùn)|西。"
蘇洛洛一只腳還在門檻外面："我可還沒答應(yīng)進(jìn)門呢。"
張啟山笑了一下，特別淺，只有眼尾多了兩道細(xì)紋："你最后那篇論文寫的是什么？古建筑磁場異常對地質(zhì)結(jié)構(gòu)的可逆性影響。隔世樓地下五十米，就發(fā)生了你說的那種異常。"
她把另外那只腳也邁了進(jìn)來。
張啟山領(lǐng)她穿過一道又一道門，拐過一條回廊，最后推開了偏廳的門。廳里頭一張長桌，桌上鋪著白布，白布底下鼓鼓囊囊的，像裹了個人形的什么東西。她腦子里第一反應(yīng)是——跟裹尸布似的。
他把布掀了。
底下是塊石板，兩尺見方，青灰色，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和一張潦草的剖面圖。剖面圖畫的是一座多層建筑，每一層用橫線隔開，旁邊標(biāo)著一些奇怪的計時單位，什么"一日""一月""一年"的，跟鬧著玩似的。石板右下角還有一行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數(shù)字、拉丁字母、幾何標(biāo)記混在一起，像誰在演算什么草稿。
但那些符號里有個"e"，尾巴翹上去的，翹得特別長。
蘇洛洛一下子就不動了。
她認(rèn)得那個e。
她母親寫那個e的時候永遠(yuǎn)是那個習(xí)慣，收尾的時候手腕要往上翻一下，帶出一段拖長的弧線。她小時候?qū)懽鳂I(yè)，偷偷在草稿紙上學(xué)那個寫法，被**瞅見了，拍她手背，笑著說："這是e，數(shù)學(xué)里的自然常數(shù)，不是小蝌蚪。"
"這塊石板，"張啟山的聲音從她背后過來，不緊不慢的，"是401部隊失蹤前三天送出來的，就這一件。送它出來的人姓王，王振國，少尉，測繪兵。三天后他跟著部隊又進(jìn)去了，然后跟其他十一個人一起——消失了。半個月后有人在山里找見他了，就他一個人，滿身的血，嘴里反反復(fù)復(fù)就一句話。"
張啟山頓了頓："她說她在數(shù)數(shù)。"
蘇洛洛一直沒回頭。她的眼睛盯在那塊石板上，那個翹尾巴的e上。她看了多久？不知道，偏廳里也沒個鐘。等她終于轉(zhuǎn)過來的時候，張啟山注意到她臉色比剛進(jìn)門的時候白了點，但那雙眼珠子還是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跟用釘子釘住了一樣?br>"你查過我媽。"
"***蘇晚晴，1916年生，數(shù)學(xué)家、古建筑學(xué)者。1935年加入了一個叫湘西特殊地質(zhì)勘探的研究項目。1938年在草盤山附近因公殉職。官方記錄是這么寫的。但是隔世樓的資料里，她的名字反復(fù)出現(xiàn)過，至少五次。"
蘇洛洛伸手把白布重新蓋上。動作很輕，布落下去的時候連風(fēng)都沒帶起來。
"我媽死了。"她說。
"你確定？"
"我確定。"
張啟山看了她一會兒，偏廳里就這么干干地靜了一陣。秋風(fēng)吹著門縫擠進(jìn)來，把桌布的一角掀起來又放下，掀起來又放下。
"蘇小姐，"他的聲音比剛才矮了一截，"***是死是活，我說不準(zhǔn)。但我能告訴你的是——隔世樓里的東西，跟***留下的那些符號，是一路的。我的十二個人折在里面了，我現(xiàn)在不要求答案。我要求有人替我把他們帶回來，死活不論，要個準(zhǔn)信。"
蘇洛洛把目光從石板上挪開，偏頭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一棵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了，風(fēng)吹過去，撲簌簌地往下掉。
"我有條件。"
"你說。"
"第一，進(jìn)了那個樓，我說了算。你的人聽我的。"
"行。"
"第二，里頭有我**東西，筆記、手稿、不管什么，全是我的。我?guī)С鰜?，誰都別攔。"
"行。"
"第三，"她終于把臉轉(zhuǎn)回來了，"出了這個門我不算你的人。事完了各走各的。不用給我掛什么名義，也別誰來認(rèn)領(lǐng)。"
張啟山又笑了。這回笑的時間比上回長了一點點。
"這個事，"他說，"等辦完了再說也不遲。蘇小姐，你學(xué)考古的。有些東西，挖出來就放不回去了。"
她沒接話。她已經(jīng)把筆記本翻開了，正在抄那塊石板上的符號。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一個字也沒落下。偏廳里安靜得很，只有她寫字的聲音和老槐樹葉子往下掉的聲音。
當(dāng)天晚上她睡在張府西邊一間客房里。床板硬得硌人，被子一股子樟木味兒，她翻了兩回身，干脆不睡了，點著燈又把那本筆記翻到最后一頁。
最后一頁是空白的。但她把紙斜對著燭火照了一會兒，看見了上一頁寫字時用力壓出來的凹痕。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rèn)，眼都快看花了，終于拼出來一行：
"洛洛——"
就這兩個字，沒了。也不知道是寫著寫著被打斷了，還是寫了一半擱筆了，不知道那后半句是想說什么。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天。然后合上筆記，塞到枕頭底下。燈吹了，躺下去，眼睛閉上。
隔壁院墻那邊有人說話。嗓子有點啞，年輕，語調(diào)里帶著一股子不太正經(jīng)的閑散勁兒。
"四爺說了，那女博士明天一早就走？那正好，我跟著去。"
另外一個人含含糊糊地應(yīng)了句什么。
那個啞嗓子又響了，這回好像近了些，像是說話的人往她這個方向溜達(dá)了兩步："人家剛下船，臉都沒洗干凈，就給人往墳里拽。四爺這心操得也忒寬，怕人偷他的師——"
"你小聲點。"
"我小聲干嘛？那邊又沒人。女博士住東邊那排呢，隔了倆院子。"
蘇洛洛在黑暗里把嘴角彎了一下。她沒點燈，也沒出聲，只是把枕頭底下的筆記本又往懷里拽了拽，翻了個身，面朝著墻。
那邊還在嘀嘀咕咕的。
"隔世樓那種地方，女博士進(jìn)去了不得嚇哭——"
"黑**你閉嘴。"
"行行行，閉嘴閉嘴。"
然后那邊就安靜了。蟲子在叫，遠(yuǎn)遠(yuǎn)的地方好像有人在敲更，一聲一聲地，隔著墻傳過來。
蘇洛洛躺在硬床板上，聽著那些聲音，肩膀慢慢松下來了。她把臉埋進(jìn)那股樟木味的被子里，閉著眼想了一件事。
長沙的秋天，果然是黏的。
黏得人心里有什么東西往上拱。
——不過，好像也不全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