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臺------------------------------------------。四壁青石壘就，沒有門，沒有窗，連一道縫隙都尋不見。穹頂極高，暗沉沉的，仿佛一口倒扣的鍋，將所有的光都壓了下來。光從石臺中央那座日晷盤上浮起，慘白如骨，照著十張驚惶不定的臉。。鐵箍扣住腕骨，冰涼的觸感順著經(jīng)脈往上爬。他微微動了動手指，鐵鏈發(fā)出細(xì)碎的嘩啦聲，在空曠的石室里顯得格外刺耳。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對面那個瑟瑟發(fā)抖的年輕修士，落在石室最深處——那里站著一個黑袍人。，左角有一道劍痕。，像一尊鑄在陰影里的銅像。他手里握著一柄斷頭的青銅戟，戟刃齊齊斷去，只余半截桿身。那桿身被摩挲得發(fā)亮，泛著一種詭異的油潤光澤，仿佛被無數(shù)人的手汗浸透過。。十個人被鎖在十座石臺上，鐵鏈的長度剛好夠他們站起來，又剛好夠不到彼此。有人開始低聲啜泣，有人咬著牙關(guān)，有人閉著眼，嘴唇翕動，不知在念什么**。。他只是看著那座日晷盤——晷針在走，走得很慢，慢得像凝固的蜜。但它在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jié)拍上，仿佛這動作已經(jīng)重復(fù)了無數(shù)遍。他走到第十座石臺前，那里鎖著一個中年修士，滿臉是汗，嘴唇發(fā)白?！澳憬惺裁矗俊保蓾?，沙啞，像兩塊銹鐵摩擦。中年修士哆嗦了一下：“周……周某，周延之，青州散修——我沒問你出身?！焙谂廴说溃拔覇柲憬惺裁?。周……周延之?！?。他抬起那柄斷戟，動作很輕，輕得像在**什么易碎的東西。中年修士瞪大了眼：“你做什么——規(guī)則呢？規(guī)則還沒說——”。，只有一截斷口，但它砸在中年修士天靈蓋上時，發(fā)出的聲音悶沉沉的，像重錘砸在濕泥上。血濺出來，濺在日晷盤上，順著晷針緩緩?fù)绿省Ｖ心晷奘康纳眢w還在抽搐，手指**石臺邊緣，指甲崩斷了，留下一道血痕。然后他不動了。。
黑袍人收回斷戟，在袖口上擦了擦，動作極其自然，像擦去一滴露水。他轉(zhuǎn)身，走回石室中央，站在日晷盤旁。
“規(guī)則很簡單?！彼f，“你們每個人，講述一件來此之前的事。十個人里，有一個人說的是**。你們投票，投出那個說謊者。投對了，其余九人活，說謊者死。投錯了，說謊者活，你們九個死?！?br>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剩下九張臉：“一刻鐘。從晷針走完這一格開始算?！?br>晷針在走。
沉默像一塊浸了水的布，捂在每個人口鼻上。最先開口的是個穿灰袍的青年，聲音發(fā)顫：“我……我走之前，在坊市買了一壺酒。桂花釀。還沒喝?！?br>第二個是個女修，嘴唇咬得發(fā)白：“我?guī)熋盟土宋乙幻蹲o(hù)身符。她說……她說等我回去?！?br>第三個說：“我渡劫失敗，修為盡廢，被仇家追殺，走投無路，被投入了這里?！?br>**個說：“我爹死了。我回去奔喪，路上被劫了?！?br>第五個說：“我殺了一個人。他騙了我妹妹?！?br>第六個說：“我一直在等一個人。等了三年，沒等到。然后我就來了這里?！?br>第七個說：“我欠了賭債，被人打斷了腿。養(yǎng)了三個月，好了，然后就被抓來了?！?br>第八個說：“我……我沒什么好說的。就是尋常的一天。早上起來，練功，吃飯，睡覺。然后就來了這里?！?br>輪到蘇塵。
黑袍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青銅羊角面具下的眼睛，空洞得像兩口枯井。蘇塵感覺到那目光的重量，很沉，像壓了三千年的灰。
他開口了：“我從不撒謊?！?br>石室里有人嗤了一聲——是那個說“殺了一個人”的修士。蘇塵沒看他，繼續(xù)說：“我這一生，沒有說過一句**。這是真的?！?br>黑袍人沒有動。面具下的目光微微凝住了。
“所以，”蘇塵說，“如果你們之中有一個人說謊——那個人不可能是我?！?br>“你這話是詭辯！”那個**的修士大聲道，“你說你從不撒謊，可誰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謊？”
“你說得對。”蘇塵點頭，“你不知道。所以問題來了——如果我說‘我從不撒謊’是假話，那么我就是一個撒謊的人。但如果我承認(rèn)我撒謊了，那么我說的這句話本身——‘我從不撒謊’——就成了真話?！?br>他頓了頓，看著石室里八張臉，緩緩道：“所以這句話既是真的，也是假的。你們無法判斷它是真是假。你們只能判斷——你們信不信它?！?br>“你們信我，我就活。你們不信我，我就死。但無論你們信不信，你們都無法證明我在撒謊。因為一個真正的撒謊者，永遠(yuǎn)不會承認(rèn)自己在撒謊。而一個從不撒謊的人，又不會否認(rèn)自己說過的話?！?br>他笑了笑：“所以，你們投誰？”
石室里靜了很久。
黑袍人站在日晷盤旁，一動不動。晷針在走，已經(jīng)走過了三分之一。有人開始低聲議論，有人咬著指甲，有人盯著蘇塵，目**雜。
“他說的……好像有道理?！蹦莻€買桂花釀的灰袍青年小聲說，“他要是撒謊，他干嘛說自己從不撒謊？這不是找死嗎？”
“正因為你覺得他找死，所以他可能是裝的?！?*的修士冷冷道。
“那你覺得他是說謊者？”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投錯了，我們?nèi)盟馈！?br>“那投誰？投你？”
“你——”
“夠了?！焙谂廴碎_口了。聲音干澀，像砂紙刮過鐵皮。他抬起斷戟，指向日晷盤——晷針已經(jīng)走過了半格。
“投票?！?br>八個人，八只手。有人猶豫，有人果斷，有人閉著眼亂指。蘇塵看著那些手指，一根一根地落在自己身上。
八根手指。八票。
全指著他。
蘇塵笑了。他笑得很輕，像春風(fēng)拂過冰面，只裂開一道極細(xì)的紋。他轉(zhuǎn)頭看向黑袍人：“你看，我說過——你們無法證明我在撒謊?！?br>黑袍人沒有說話。面具下的眼睛，第一次出現(xiàn)了某種波動——不是憤怒，不是困惑，是一種極深的、像井底淤泥被攪動了一下的渾濁。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斷戟。戟桿在抖。
“你叫什么？”他問。
“蘇塵?！?br>黑袍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晷針走完了最后一格。久到石室里的空氣開始凝固，久到有人開始發(fā)抖，以為死期將至。
然后他說：“你過了?！?br>鐵鏈松開的聲音清脆悅耳。蘇塵活動了一下手腕，從石臺上走下來。他經(jīng)過黑袍人身邊時，停了一步。
“你戴這個面具，”他說，“多久了？”
黑袍人沒有回答。
蘇塵也沒有等答案。他走向石室盡頭——那里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一道門，門縫里漏出慘白的光。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黑袍人的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三千年?！?br>門在蘇塵身后合攏。
石室里重新安靜下來。黑袍人站在原地，看著日晷盤上那攤已經(jīng)凝固的血。血漬滲進(jìn)晷針的紋路里，將那道刻痕染成了暗褐色。
他抬起手，摸了摸面具左角那道劍痕。指腹劃過那道凹痕，粗糙，冰涼，像一條死了三千年的疤。
“你是第幾萬輪了？”他對著空蕩蕩的石室說。
沒有人回答。
他放下手，轉(zhuǎn)身，走回陰影里。斷戟拖在地上，發(fā)出刺耳的刮擦聲。那聲音在空曠的石室里回蕩了很久，久到像一聲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