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城市還籠罩在一片深藍(lán)色的靜謐之中。

劉星租住的這間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己經(jīng)亮起了燈。

他動作麻利地套上那件己經(jīng)洗得有些發(fā)白、背后印著某外賣平臺Logo的藍(lán)色工裝，檢查了一下電動車電池的電量，又把一個裝滿溫開水的大號塑料水杯塞進(jìn)車筐。

這是他來到這座名為“江?！钡拇蠖际写蚬さ牡诙€年頭。

兩年前，他剛從老家那個偏僻的小縣城出來，懷揣著對大城市的模糊憧憬和“賺大錢”的簡單夢想。

沒有學(xué)歷，沒有技術(shù)，在老鄉(xiāng)的介紹下，他成了一名外賣騎手。

這一干，就是七百多個日夜。

城市的蘇醒是從早餐開始的。

劉星的第一單，是送往一個高端寫字樓的咖啡和三明治。

他熟練地穿行在逐漸熙攘起來的街道上，電動車發(fā)出輕微的嗡鳴。

清晨的風(fēng)帶著一絲涼意，吹在他因缺乏睡眠而略顯疲憊的臉上。

他喜歡這個時候，車流還不算密集，訂單單價卻比較高。

“**，您的外賣到了，我在樓下，麻煩您下來取一下?！?br>
劉星撥通了顧客的電話，語氣是訓(xùn)練過的客氣。

電話那頭卻傳來不耐煩的女聲：“我正化妝呢，沒空！

你送上來，27樓，2708?！?br>
“可是……大廈規(guī)定，外賣員不能上樓……”劉星試圖解釋。

“規(guī)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你不送上來，我就給你差評！”

對方說完，首接掛斷了電話。

劉星握著電話，站在原地，一陣無力感涌上心頭。

差評，意味著罰款，意味著他今天可能白跑好幾單。

他嘆了口氣，看了一眼戒備森嚴(yán)的寫字樓大堂，最終還是硬著頭皮，抱著餐食走向電梯口。

果然，他被保安攔了下來。

“外賣不能進(jìn)！”

保安面無表情，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

“師傅，通融一下，就這一單，顧客催得急……”劉星陪著笑臉，低聲請求。

“說了不行就是不行！”

保安揮揮手，像驅(qū)趕**一樣。

無奈，劉星只能再次撥通顧客電話，反復(fù)溝通，最后幾乎是懇求對方下來。

足足等了十五分鐘，一個打扮精致的年輕女白領(lǐng)才姍姍來遲，接過外賣時，還不滿地瞪了劉星一眼，嘴里嘟囔著：“真慢！”

劉星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點下“送達(dá)”。

系統(tǒng)顯示，因為超時，這一單的配送費被扣減了一半。

他用力抿了抿嘴唇，發(fā)動電動車，匯入了早高峰的車流。

這就是他的日常，與時間賽跑，與系統(tǒng)博弈，還要面對形形**的人，吞咽下無數(shù)的委屈和無奈。

中午是訂單高峰期，也是戰(zhàn)斗最激烈的時刻。

系統(tǒng)不斷派發(fā)新的訂單，手機(jī)的提示音此起彼伏。

劉星的電動車像一尾靈活的魚，在汽車的縫隙、人群的邊緣急速穿梭。

他熟悉這座城市每一條可以抄近道的小巷，每一個可以暫時?？慷槐?*注意的角落。

汗水浸濕了他的后背，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他也顧不上擦。

腦子里只有不斷更新的導(dǎo)航路線和越來越短的倒計時。

闖紅燈？

他不敢，一次罰款就是他半天的收入。

但他會在黃燈亮起的瞬間加速沖過，會在人行道上小心翼翼地借道，會為了節(jié)省幾分鐘而繞行更遠(yuǎn)但更暢通的輔路。

在一家網(wǎng)紅餐廳門口，他遇到了同行老李。

老李比他大十歲，干這行五年了，臉上刻滿了風(fēng)霜。

“小劉，跑多少了？”

老李一邊焦急地盯著出餐口，一邊遞過來一支煙。

劉星擺擺手，示意不抽，“十幾單吧，今天系統(tǒng)派單不順，老給我派方向相反的?！?br>
“都一樣，這狗系統(tǒng)就這樣，恨不得把咱們最后一滴油榨干?！?br>
老李狠狠吸了口煙，“抓緊吃口飯，下午還有得跑?！?br>
劉星從車座下的箱子里拿出早上出門時帶的兩個饅頭和一包榨菜，就著白開水，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這就是他的午餐，簡單、快速、省錢。

他看著餐廳玻璃窗里那些正在悠閑用餐的男男**，心里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們和他，仿佛生活在兩個平行的世界。

下午，天氣突變，下起了瓢潑大雨。

這對騎手來說是噩夢，也是機(jī)遇。

噩夢是騎行艱難，渾身濕透，視線模糊；機(jī)遇是雨天訂單暴增，而且有天氣補(bǔ)貼。

劉星穿上雨衣，但風(fēng)雨太大，不到十分鐘，褲腿和鞋子就全濕透了，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他小心翼翼地騎行，雨水砸在頭盔上，噼啪作響，幾乎聽不清導(dǎo)航的語音。

有一單是送到一個老舊小區(qū)，沒有電梯，他提著沉重的餐食爬上六樓，敲開門，一個老**接過外賣，看著他濕漉漉的樣子，心疼地說：“孩子，辛苦你了，慢點騎，安全第一。”

就這么一句簡單的話，讓劉星的心頭一暖，剛才因為爬樓而急促的呼吸似乎都順暢了許多。

他連忙說：“不辛苦，應(yīng)該的，您慢用?！?br>
送完這一單，他靠在樓道里，稍微喘口氣。

手機(jī)屏幕上，今天的收入又增加了幾十塊。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他想起遠(yuǎn)在老家的父母，他們以為他在大城市坐辦公室，風(fēng)吹不著雨淋不著。

他每次打電話回家，都說自己“挺好的，工作不累”。

雨漸漸小了，天色也暗了下來。

華燈初上，城市的霓虹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映出斑斕的倒影。

劉星看著這璀璨的景象，心里卻空落落的。

這座城市很大，很繁華，但沒有一盞燈是為他而亮。

他只是一個疾馳的孤影，為了生存，也為了那個渺茫卻依然存在的希望，不停地奔跑著。

今天，他跑了三十多單，收入兩百多塊。

減去房租、飯錢和電動車損耗，能存下的，并不多。

但他還是習(xí)慣性地打開手機(jī)銀行，看著那個緩慢增長的數(shù)字，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總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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