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zhèn)的冬天，總比別處來得早些。天還沒黑透，北風(fēng)已經(jīng)順著長街刮起來，卷著碎雪和泥灰，從門縫里鉆進陸家舊鋪。鋪子臨街，檐下掛著一盞油燈，燈罩被煙熏得發(fā)黃，火苗在風(fēng)里縮成豆大一點，像隨時都會滅。
陸沉舟站在柜臺后，低頭數(shù)著今日的賬。賬冊舊得起毛。今日賣出去三包止咳散，兩貼寒熱藥，一小瓶跌打酒，收入加起來還不夠買半副溫養(yǎng)肺脈的藥。后院藥罐里還煨著妹妹的藥，爐火不能斷，藥材卻快見底了。
他把最后三枚銅錢撥到一旁，指尖停了片刻。鋪外有人經(jīng)過，靴底踩碎薄冰。兩個商販縮著脖子談?wù)摿旨倚麻_的丹藥鋪，說那里有修士坐鎮(zhèn)，連鎮(zhèn)東富戶都改去那邊買藥了。
陸沉舟聽見了，卻沒有抬頭。父親陸長衡還在時，舊鋪門前常有人排隊?？扇昵八蝗ゲ换?，流言便壓在陸家頭上：有人說他死在山里，也有人說他偷了仙門禁法，畏罪逃了。
一開始他會爭。后來母親病了一場，妹妹也跟著咳血，他才明白，人在屋檐下，脊梁挺得太直，有時候不是骨氣，是把全家往刀口上送。
他合上賬冊，轉(zhuǎn)身進了后院。后院比前鋪更冷。墻角堆著半垛濕柴，爐子里火光暗紅。靠窗的小榻上，陸晚禾裹著舊棉被，只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她今年才十二，原本一雙眼睛又黑又亮，近來卻總像蒙著一層霧。
“哥。”她輕輕喊了一聲。
陸沉舟把手在袖中搓熱，才探了探她額頭。
“醒了？藥快好了。”
陸晚禾看著他：“今天是不是又沒賣出去多少？”
“小孩子管賬做什么?！标懗林勖銖娦α诵Γ懊魅仗烨缇秃昧??！?br>陸晚禾沒有拆穿他。她自小聰明，家里窮成什么樣，比誰都清楚。陸沉舟端起藥罐，倒出半碗黑褐色的藥汁，吹涼后遞到她唇邊。
陸晚禾皺著眉喝了兩口，忽然問：“哥，爹真的不會回來了嗎？”
藥氣在屋里散開，苦得人舌根發(fā)麻。陸沉舟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說會的?？扇赀^去，鎮(zhèn)上連孩童都學(xué)會拿陸長衡的名字取笑，他卻越來越說不出那個“會”字。
可陸晚禾還在看著他。
于是他低聲道：“會不會回來是一回事，他是不是壞人，是另一回事?！?br>“爹不是壞人?！?br>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像一枚釘子，釘進了自己心里。簾子被掀開，母親秦氏端著藥布進來。她比三年前瘦了許多，鬢邊已經(jīng)有了白發(fā)，眉眼仍溫和，只是溫和里藏著疲憊。
秦氏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里面是兩支銀簪。其中一支簪頭雕著梅花，是她成親時的舊物。陸沉舟臉色微變。
“明日拿去當(dāng)了。”秦氏說，“先把晚禾的藥續(xù)上?！?br>“不行?！标懗林蹘缀醯?。
秦氏輕聲道：“簪子留著不能治病?！?br>陸沉舟握緊了手。就在這時，前鋪傳來重重的敲門聲。不是買藥人的敲法。那聲音又沉又急，像不是敲門，而是拿拳頭砸在陸家的臉上。
秦氏臉色一白。陸沉舟轉(zhuǎn)身往外走。穿過小院時，風(fēng)從廊下灌來，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他走到前鋪，還未開口，門已經(jīng)被人從外面推開。三個人站在門口。
為首的是林家的管事林福，穿著厚實狐裘，身后跟著兩個高大的護院。三人一進門，寒氣和雪沫便一同卷進鋪里，油燈猛地晃了一下。
林福掃過柜臺和空蕩蕩的藥架，笑了一下。
“陸家小子，還守著這破鋪呢？”
陸沉舟站在柜臺后，沒有答話。林福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啪的一聲拍在柜臺上。
“舊債到期了。你爹當(dāng)年向林家借的靈藥錢，本息加起來，一共三百兩。今日我家老爺仁慈，不逼你們還銀子，只要這間鋪子和后面的宅院?！?br>陸沉舟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字跡很新，印泥也新，唯獨落款處寫著陸長衡三個字。那不是父親的筆跡。
陸沉舟心里冷了下去，面上卻沒有露出來。
“林管事?！彼溃拔业鶑奈聪蛄旨医柽^靈藥錢?！?br>林福笑了：“****在這里，難不成我林家還會訛?zāi)氵@破落戶？”
陸沉舟看著那張紙，聲音仍穩(wěn)：“若真有借據(jù)，三年前為何不拿出來？偏偏等我家鋪子快撐不住了，林家新鋪又開在對街的時候拿出來？”
林福臉上的笑淡了些。
“陸沉舟。”他敲了敲柜臺，“你別忘了，你爹是什么名聲。一個偷仙門禁法的逃犯，欠債不還，又有什么稀奇？”
后院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陸沉舟的眼神終于變了。但也只是一瞬。他把手按在賬冊上，硬生生把那點怒火壓回胸口。
“借據(jù)我會看。”他說，“若是假的，我也會記著。”
林福像聽見了笑話。他身后的護院上前半步，柜臺上的藥瓶都輕輕顫了顫。那不是尋常武夫的氣勢，至少練過外家功夫，甚至沾過一點靈氣。林福滿意地看著陸沉舟沉默下去。
“明日日落前，搬出這間鋪子，把你爹留下的舊箱一并交出來。若你們識相，林家還能給**和**妹一口飯吃。”
舊箱。陸沉舟心里一緊。父親失蹤后，家中值錢東西早被賣得差不多，唯獨那只舊箱，母親一直鎖在床下，誰也不許碰。林家若只是圖鋪面，根本不會特意提它。
他抬眼看向林福。
“若我不交呢？”
林福向前傾身，聲音壓低：“青石鎮(zhèn)很冷。夜里失火、進賊、遇見野獸，都是常有的事。別把**和妹妹也拖進溝里?！?br>說完，他收回借據(jù)，轉(zhuǎn)身往外走。
臨出門前，林福又停住腳步，回頭笑道：“聽說青云宗過些日子要來鎮(zhèn)上查妖獸山脈異動，也許還會順便選幾個有仙緣的苗子。你若還做夢，最好早點醒。仙門收的是天才，不是逃犯的兒子。”
門被重重帶上。風(fēng)雪重新堵在外面，鋪子里卻比方才更冷。秦氏不知何時站在簾后，臉色蒼白。
“沉舟……”
陸沉舟慢慢松開按在賬冊上的手。紙面被他壓出幾道深痕，像凍土上裂開的縫。他回過頭，嗓音發(fā)緊，字卻說得清楚。
“娘，舊箱里到底有什么？”
秦氏張了張嘴，隔了片刻才回答。后院藥爐里的火噼啪一聲，像有什么東西燒斷了。母親的沉默已經(jīng)給了答案：父親留下的東西，也許從來不只是念想。門外，風(fēng)雪壓著長街。
對街林家的新鋪燈火通明，紅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照得雪地像鋪了一層血色。陸沉舟站在陸家昏黃的寒燈下，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正從青石鎮(zhèn)的夜色里伸來，要把他們一家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