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省城，驕陽似火。
林逸站在一棟寫著"科技大廈"四個大字的寫字樓門口，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簡歷，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打濕了白色的襯衫領口。
他剛剛結束了今天的第三場面試。
和前兩場一樣，面試官笑容可掬地告訴他："回去等通知吧，我們會在三個工作日內給你答復。"
這句話林逸已經聽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次都是"等通知"，每一次都石沉大海。
林逸抬起頭，瞇著眼看了看頭頂?shù)奶?。刺眼的陽光讓他一陣眩暈，他下意識地扶了扶額頭，心里說不出的煩躁。
三年前，他考上這所省城里的大學時，整個青山縣的親戚朋友都來祝賀。那時候的他，以為自己跳出了農門，從此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可真正畢業(yè)了才知道，大學文憑在這個城市里，根本算不了什么。
大街上隨便扔一塊磚頭，都能砸到好幾個大學生。
林逸學的是市場營銷專業(yè)，聽起來高大上，實際上什么都學了一點，又什么都不精。找工作的時候，人家要么要有工作經驗的，要么要名校畢業(yè)的，他這種普通二本的應屆生，連簡歷篩選這一關都難過。
"唉……"
林逸重重地嘆了口氣，把簡歷塞進背包里，轉身走向地鐵站。
地鐵里冷氣開得很足，和外面的酷熱形成了鮮明對比。林逸找了個角落站著，目光無神地盯著地鐵車門上自己的倒影。
二十二歲的年紀，臉上還帶著一絲學生氣，但眼神里已經有了些許疲憊和迷茫。
身高一米七八，不胖不瘦，相貌不算特別出眾，但也算得上清秀。只是那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和起了球的T恤，怎么看都像是剛從農村出來的。
事實上也差不多。
林逸的老家在青山縣下面的一個村子里，父親早逝，母親李秀蘭一個人把他拉扯大。母親在縣城邊上開了個小賣部，生意不好不壞，勉強能供他讀完大學。
想起母親，林逸心里一陣愧疚。
上大學這幾年，他沒少花家里的錢。母親嘴上從來不說，但他知道，小賣部的生意越來越難做，母親平時省吃儉用，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
原以為畢業(yè)了就能掙錢養(yǎng)家，可沒想到……
"下一站，大學城站。"
地鐵里的廣播聲打斷了林逸的思緒。他抬頭看了看站牌，發(fā)現(xiàn)自己坐反了方向。
"真是倒霉……"
林逸苦笑一聲，在下一站下了車，又坐反方向往回走。
折騰了一個多小時，他終于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地方。
那是大學城附近的一個城中村，房租便宜，魚龍混雜。林逸租的是一個不到十平米的單間，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柜子，衛(wèi)生間和廚房都是公用的。
每月租金八百塊，押一付三，這已經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了。
推開門，一股悶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房間里沒有空調，只有一臺破舊的電風扇在吱呀吱呀地轉著。
林逸把背包往床上一扔，整個人癱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口袋里的手機響了一聲，是短信提示音。
他拿起來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是***的余額提醒。
一千三百六十二塊五毛。
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了。
房租已經交了三個月的，還能住兩個月。但吃飯、交通、話費，哪一樣不要錢？照這個速度花下去，最多再撐一個月。
一個月內找不到工作，他就只能卷鋪蓋回老家了。
"回老家……"
林逸喃喃自語，心里五味雜陳。
回去嗎？
說起來容易，可真要回去，他實在沒臉見母親。
全村第一個考上省城大學的孩子，畢業(yè)了灰溜溜地回去，別人會怎么看？母親心里又會怎么想？
不行，不能回去。
林逸猛地坐起身，給自己打氣："林逸，你可以的！不就是找工作嗎，有什么大不了的！"
話雖這么說，但底氣明顯不足。
他打開電腦，開始刷新**網站。
銷售代表、**專員、行政助理、市場推廣……
一條條職位信息看過去，林逸越看越心涼。
要么是要求有兩三年工作經驗的，要么是工資低得連房租都付不起的，還有的干脆就是騙人的，什么"****不是夢"，點進去一看都是賣保險或者搞**的。
翻了半個多小時，林逸只投出了三份簡歷。
投完簡歷，他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出了口氣。
肚子咕咕叫了起來。
林逸這才想起，自己今天只吃了早上的兩個包子。他看了看時間，已經下午三點多了。
"煮點面條吧。"
林逸從柜子里拿出一把掛面，又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電煮鍋。這是他從家里帶來的，平時自己煮點面條或者稀飯，能省不少飯錢。
水開了，把面下進去，再打一個雞蛋，撒點鹽和蔥花，一碗香噴噴的雞蛋面就做好了。
林逸端著碗蹲在門口，一邊吹熱氣一邊吃，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正吃著，隔壁的門開了，走出來一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
"喲，林逸，又吃面條呢？"
年輕人叫張偉，是林逸的高中同學，兩人畢業(yè)后來到同一個城市，湊巧租了隔壁的房子。張偉家里條件好點，找了份銷售的工作，雖然也不怎么穩(wěn)定，但至少比林逸強。
"嗯，省事。"林逸笑了笑，往嘴里扒了一口面。
張偉撇了撇嘴："我說你也別太省了，身體是**的本錢。走，晚上我請你吃飯，咱哥倆喝點。"
"不了不了，我晚上還有幾個面試要準備。"林逸連忙擺手。
他不是不想去，是不好意思總是讓別人請客。
張偉也不勉強，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那你加油。對了，工作的事兒別急，慢慢來，總會找到的。"
"嗯。"林逸點點頭，心里暖了一下。
張偉走后，林逸吃完面，把鍋碗刷了，又坐回電腦前繼續(xù)找工作。
投著投著，他的眼皮越來越沉，不知不覺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夢里，他找到了一份好工作，****，把母親接到了城里，住大房子，開好車……
可一覺醒來，還是那個悶熱的小房間，還是那份渺茫的希望。
窗外，天已經黑了。
林逸洗了把臉，讓自己清醒清醒。他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想找個人說說話，可翻來翻去，卻不知道該打給誰。
同學們各有各的忙，家里更是不能說，怕母親擔心。
最后，他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喂，小逸??？"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驚喜。
"媽，是我。"林逸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一點，"您吃飯了嗎？"
"吃了吃了，你呢？工作找得怎么樣了？"
"還行，有幾家公司讓我去復試，正在考慮呢。"林逸撒了個謊。他不想讓母親擔心。
"那就好那就好，"母親的聲音里滿是欣慰，"你也別太累了，注意身體，錢不夠花了跟媽說。"
"夠的夠的，您別擔心我。"林逸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媽，小賣部生意怎么樣？您別太辛苦了。"
"嗨，就那樣唄，餓不著。"母親笑著說，"對了，你王叔家的兒子也畢業(yè)了，人家家里托關系找了個機關單位的工作，鐵飯碗。你也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實在不行……就回來，啊？"
林逸沉默了幾秒，才說："媽，我知道。我再試試，實在不行我就回去陪您。"
掛了電話，林逸坐在床邊，半天沒說話。
回來？
真的要回去嗎？
他不甘心。
可是不回去，又能怎么辦呢？
林逸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燈火輝煌的城市。
這么大的城市，為什么就沒有他的一席之地呢？
他想起了父親去世前對他說的話："小逸，男人要頂天立地，不管遇到什么困難，都不能輕易認輸。"
"我不能認輸。"
林逸握緊了拳頭，眼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不就是找工作嗎？別人能找到，他為什么不能？
大不了從最底層做起，一步一步來，總有一天能出人頭地！
想到這里，林逸重新坐回電腦前，繼續(xù)投簡歷。
這一次，他不再只盯著那些"白領"工作，銷售、**、甚至服務員，只要能掙錢，他都愿意試試。
投到半夜，又投出去了十幾份簡歷。
林逸打了個哈欠，看看時間，已經十二點多了。
"明天繼續(xù)！"
他給自己打氣，然后爬**，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林逸被一陣****吵醒。
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林逸迷迷糊糊地接起電話。
"**，請問是林逸先生嗎？我們是XX公司的，您昨天投了我們的銷售崗位，請問您今天下午有時間來面試嗎？"
"有有有！"林逸一下子就清醒了，"請問幾點？地址在哪里？"
掛了電話，林逸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終于有面試了！
他趕緊從床上爬起來，翻箱倒柜找出了那套只穿過一次的西裝。那是他去年為了參加**會買的，當時心疼了好久。
穿上西裝，對著鏡子照了照，還挺像那么回事。
"林逸，你可以的！"
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己握了握拳，然后沖出了門。
然而，現(xiàn)實再次給了他沉重一擊。
面試他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畫著濃妝，語氣居高臨下。
"你是應屆畢業(yè)生？沒有工作經驗？"
"是的，但我學習能力很強，我可以……"
"行了行了，"女人不耐煩地打斷他，"我們這個崗位需要有經驗的，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前后不到三分鐘，面試就結束了。
林逸站在公司門口，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又是"等通知"。
他已經聽夠了這三個字。
深吸一口氣，林逸強迫自己打起精神。
沒事，還有機會。
下午還有兩場面試呢。
然而，下午的兩場面試也都差不多。
一場是保險公司招業(yè)務員，說什么"年薪百萬不是夢"，進去了才知道是賣保險，沒有底薪，全靠提成。
另一場更離譜，說是招"行政助理"，實際上是招電話銷售，一天要打三百個電話。
林逸都拒絕了。
不是他吃不了苦，是這些工作實在太不靠譜了。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又黑了。
林逸癱坐在椅子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難道真的只能回老家嗎？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是母親打來的。
"小逸啊，你王叔家的閨女這兩天結婚，媽得去隨禮。你要是工作忙就不用回來了，?。?
"……"林逸沉默了一下，說，"媽，我這兩天剛好有空，我回去一趟吧。"
話一說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回去？
他真的要回去了嗎？
但轉念一想，回去看看也好。
來省城這么久了，還沒回去過。正好趁這個機會，回家看看母親，也好好想想未來的路該怎么走。
"哎，好??！"母親的聲音明顯高興了起來，"那你什么時候回來？媽給你做好吃的。"
"我明天就回去。"
"好好好，媽等你！"
掛了電話，林逸開始收拾東西。
說是收拾，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就幾件換洗衣服，裝在一個雙肩包里就夠了。
坐在床上，看著這個住了不到半年的小房間，林逸心里有些感慨。
才半年時間，他就好像老了好幾歲。
從當初的滿懷期待，到現(xiàn)在的滿心疲憊。
"也許，回去也不是壞事。"
林逸自言自語，給自己找著臺階下。
老家雖然小，但至少有母親在，有熟悉的環(huán)境，壓力也不會這么大。
說不定，在老家也能闖出一番天地呢？
這么想著，林逸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給張偉發(fā)了條微信，說自己要回老家一段時間。
張偉很快回復："回去散散心也好，想回來隨時說。"
"謝了，兄弟。"
林逸放下手機，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這一夜，他睡得格外踏實。
第二天一早，林逸背著包，踏上了回家的長途汽車。
汽車緩緩駛離省城，看著窗外越來越熟悉的風景，林逸的心情也越來越復雜。
有期待，有忐忑，還有那么一絲不甘。
但他知道，這一步，總是要邁出去的。
青山縣，他的老家，他回來了。
至于回來之后怎么辦？
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逸深吸一口氣，望向遠方。
山的那邊，就是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