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結(jié)婚可以?！狈浆撃碇陆?，“但我的第一個孩子必須是子華的?！?br>我盯著剛拿回來的結(jié)婚證申請表，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么？”
“這是我們從小的約定。”她聲音很輕，“子華先天性不育，我十五歲就答應(yīng)過他?！?br>我笑了：“行啊，那第二個孩子是不是得是我和隔壁王阿姨的？”
方瑩沒笑。她眼睛紅了：“我是認真的?！?br>“我也認真的?！蔽页槌鋈鹗棵墼滦谐虇危撼蓛砂?，“這婚，不用結(jié)了?！?br>她尖叫：“就因為一個孩子？”
“因為你要給我戴綠**。”
“是試管！不是**！”
“有區(qū)別嗎？”我拎起背包，“你都要給別人生孩子了，還跟我談區(qū)別？”01
客廳燈光白得晃眼。
茶幾上攤著剛?cè)』貋淼慕Y(jié)婚證申請表，我特意打印了三份，怕填錯了，旁邊擱著兩支筆，一支黑的一支藍的，方瑩說過喜歡藍色。
我從抽屜里拿出信封時，手心有點潮。
“瑩瑩。”我喊她。
方瑩從陽臺收衣服回來，懷里抱著晾干的襯衫，她捋了捋耳邊的頭發(fā)，那綹頭發(fā)總是掛不住耳后，這個動作我看了七年。
“怎么了？”她把襯衫疊好放沙發(fā)上。
我遞過信封：“看看?！?br>她擦擦手接過，拆開時睫毛垂著，蜜月行程單滑出來，瑞士，格林德瓦，十天九夜，她去年三月提過一次，說同事去了那里，照片里的雪山像童話。???????
方瑩盯著紙看了很久。
“下周末就去領(lǐng)證。”我坐到她旁邊，“航班是下下周三，酒店我訂了觀景房，你說過想早晨一睜眼就看見雪山。”
她把行程單放回茶幾，動作很慢。
“邵安?！彼龥]看我，“領(lǐng)證前有件事必須說清楚。”
我笑了：“婚前協(xié)議？咱倆這點家當誰騙誰啊?！?br>“不是?！彼K于轉(zhuǎn)過臉，手開始捻衣角，從左下角捻到右下角，那是她緊張時的習(xí)慣，“要結(jié)婚可以，但我的第一個孩子必須是子華的?！?br>空氣靜了三秒。
“行啊?！蔽铱炕厣嘲l(fā)背，語調(diào)輕松，“那第二個孩子是不是得是我和隔壁王阿姨的？畢竟我和王阿姨的泰迪也有約定，它說它想當舅舅?！?br>方瑩沒笑，她眼睛紅了。
“我是認真的?！彼曇舭l(fā)顫，“子華先天性不育，這輩子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我十五歲就答應(yīng)過他?！?br>衣角被她捻得皺成一團。
我盯著那團褶皺，突然想起她十五歲時的照片，短發(fā)，校服，站在操場上笑出一口白牙，肖子華就在她旁邊，瘦得像根竹竿。
“什么時候的約定？”我問。
“初中畢業(yè)那年暑假。”她眼淚掉下來，“他確診那天我陪他去的醫(yī)院，他在醫(yī)院后院的長椅上坐了一下午，不說話，我抓著他手說，子華，別怕，以后我生一個孩子給你?！?br>我拿起行程單，紙張邊角很鋒利，劃了下指腹。
“所以這七年，”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你和我談戀愛，計劃結(jié)婚，但一直記著要給別的男人生孩子？”
“這不是一碼事！”她提高音量，“我愛你，我想和你結(jié)婚，但這是承諾，我欠子華的！”
“欠？”我笑了，“方瑩，你十五歲欠的債，要二十八歲的我一起來還？”
“你不懂?！彼ㄑ蹨I，“你不懂那種看著一個人垮掉的感覺，醫(yī)生說完結(jié)論，子華整個人都灰了，像下一秒就會碎掉。”
“我是不懂?！蔽野研谐虇螌φ郏賹φ?，折成硬邦邦的小方塊，“因為我沒讓你閨蜜給我生個孩子?！???????
“邵安！”
“怎么？”我站起來，俯視她，“我說錯了？你那寶貝發(fā)小需要孩子，找**要去，找你生算怎么回事？我是**還是***，得負責給他傳香火？”
方瑩也站起來，眼淚還在流，但下巴抬著：“你必須同意，不然我們結(jié)不了婚?！?br>衣角徹底被她捻破了。
我盯著那個破洞，突然覺得很累，七年，我認識她時她二十一，剛學(xué)會穿高跟鞋，走路總崴腳，我陪她練了三個月，從宿舍樓走到教學(xué)樓，來回走，走到她終于能跑起來。
現(xiàn)在她說要給別人生孩子。
“試管還是自然懷孕？”我問。
方瑩愣住：“什么？”
“具體實施方案?！蔽衣曇艉芷届o，“你們打算怎么完成這個偉大的約定？試管，還是你和他**？”
她一巴掌扇過來。
我沒躲，耳光很響，客廳有回音。
“邵安你**！”她尖叫，“子華是我哥哥！你怎么能這么齷齪！”
左臉**辣地疼，我舔舔口腔內(nèi)壁，有點鐵銹味。
“哥哥?！蔽抑貜?fù)這個詞，“所以你要給你哥哥生個孩子。方瑩，**知道她女兒這么有倫理創(chuàng)意嗎？”
她開始哭，蹲下去哭，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站著看了一會兒，彎腰撿起地上的行程單，折痕太深，展不開了，瑞士的雪山和觀景房，都皺成一團模糊的字。
“你打算什么時候生？”我問。
她哭得說不出話。
“婚后立刻？”我繼續(xù)，“還是等我爸媽催孫子的時候，你抱著肖子華的孩子說，喏，你們孫子？”
“別說了……”她嗚咽。???????
“為什么不說？”我把行程單扔進垃圾桶，“你都在計劃給我戴綠**了，我還不能問問細節(jié)？”
方瑩抬起頭，眼睛紅腫：“那不是綠**！是……是幫助！”
“幫助。”我點點頭，“你真善良?！?br>我走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這是我家，房產(chǎn)證上只寫了我名字，但我想離開這個客廳，立刻。
“你去哪兒？”她追到臥室門口。
“酒店?！蔽彝锶潆娖鳌?br>“邵安我們談?wù)劇?br>“談什么？”我拉上背包拉鏈，“談你打算用我的婚房養(yǎng)你和別人的孩子？談我該怎么跟我爸媽介紹，說這是您兒媳婦和她發(fā)小的愛情結(jié)晶？”
她堵在門口：“你不能走！”
“讓開?！?br>“你不答應(yīng)我就不讓！”
我看著她的眼睛，七年，我見過這雙眼睛笑、生氣、撒嬌、睡著時的樣子，現(xiàn)在里面只有固執(zhí)，那種要把所有人都拖進她承諾里的固執(zhí)。
“方瑩。”我說，“你想過沒，如果我同意，以后孩子長大了，問我為什么和爸爸長得不像，你準備怎么回答？”
她嘴唇動了動。
“說媽媽年輕時有個好朋友很可憐？”我笑了，“還是說，寶貝，其實這個家有三個家長，你邵叔叔是出錢的那個？”
“不是那樣的……”她聲音弱下去。
“那是哪樣？”我走近一步，“你，我，肖子華。孩子管你叫媽，管他叫爸，管我叫什么？邵叔叔？或者大方點，叫二爸？”
她開始發(fā)抖。
“讓開?！蔽矣终f一遍。
這次她側(cè)身了。???????
我經(jīng)過她時聞到洗衣液的味道，茉莉香型，用了三年沒換過，她說喜歡這個味道像夏天。
門在身后關(guān)上時，我聽見她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