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
蘇晚晚蹲在陰間便民服務(wù)中心的柜臺后面，數(shù)著手里那疊剛發(fā)下來的工資。
一共三十六張。
面額最大的那張印著玉皇大帝，面額最小的那張印著閻羅王。中間夾雜著兩張紅彤彤的百元大鈔，那是她這個月在陽間律所的實習(xí)工資，被判官強行兌換****發(fā)給她了。
“為什么只有兩百？”她抬頭問柜臺對面的判官。
判官頂著一頭藍(lán)毛，正翹著二郎腿看手機，頭也沒抬：“陽間律所那邊扣了你缺勤的工資，我替你補上了?！?br>“我缺勤是因為你讓我上夜班！”
“那是你的本職工作。蘇晚晚同志，你要搞清楚，你現(xiàn)在欠的是陰間的債，不是人間的債。我按匯率給你折合****已經(jīng)很夠意思了?！?br>蘇晚晚咬咬牙，把這三十六張紙鈔疊好塞進(jìn)包里。八個月了。她在陰間打工八個月，攢下的冥幣足夠給爺爺修十座墳，可換算**間的錢五千六百塊。
而秦**墊付的醫(yī)藥費，是三十五萬。
“那個，判官大人?！彼钗豢跉?，擠出一個諂媚的笑，“您之前說，在陰間工作滿一年可以兌換功德，功德夠了能給我爸換命，這個事，現(xiàn)在能提前辦嗎？”
判官終于從手機屏幕上抬起眼。他那雙琥珀色的瞳孔盯著她看了三秒，嘴角微微上揚：“不能?！?br>“為什么？”
“天機不可泄露?！?br>蘇晚晚差點把柜臺掀了。八個月了，她聽了八個月的“天機不可泄露”。
她爸躺在療養(yǎng)院里昏迷三年，每天靠營養(yǎng)液**，秦**每個月替她墊付兩萬八的醫(yī)療費，她連利息都還不上，結(jié)果這人跟她說“天機不可泄露”？
“我謝謝您了！”她把這三個字咬得字字清晰。
判官不以為意，反而從柜臺底下抽出一張表格推過來：“對了，今天有新業(yè)務(wù)。城西殯儀館那邊來了個老**，壽終正寢，就是臨死前嘴饞想再吃一口桂花年糕。你去幫她買一份燒過去，跑腿費按市價給?！?br>蘇晚晚盯著那張表格上跑腿費：五毛的字樣，沉默了。
“五毛？”
“冥幣?！?br>“判官大人?！?br>“嫌少？那再加五毛?！?br>“我不是嫌少?！?br>“一塊，成交?！?br>蘇晚晚把表格搶過來，在委托人簽字欄狠狠寫了自己的名字。
算了。
一塊也是錢。她需要錢。她爸爸需要錢。秦**的恩情需要還。
她不是沒想過別的辦法。八個月前她差點就退學(xué)了，是秦**一把拉住她，說幫她介紹一門親事，對方給三十萬彩禮，條件只有一個：嫁過去照顧一個植物人老公，直到他死。
蘇晚晚當(dāng)時問：“他什么時候死？”
秦**沉默了一下：“快了?！?br>她簽字畫押。領(lǐng)證那天，她連新郎的面都沒見著，民政局的工作人員說對方在重癥監(jiān)護(hù)室，由律師代簽。她拿著那張紅彤彤的結(jié)婚證，看著配偶欄里“顧硯深”三個字，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三十萬。夠爸爸住一年院了。
結(jié)果第二天，顧家那邊來電話，人沒了。
蘇晚晚攥著那張結(jié)婚證站在民政局門口，大太陽底下曬了半個鐘頭，忽然笑了。
***。
喪偶。
彩禮不退。
爸爸的醫(yī)藥費又續(xù)了一年。
她蘇晚晚這輩子沒中過彩票，這是頭一回走了**運。
“你笑什么？”判官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蘇晚晚猛地回頭。判官不知道什么時候從柜臺后面繞了出來，正站在她三步遠(yuǎn)的地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手腕上那條紅繩。
“沒什么。”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紅繩，“我去城西殯儀館了?！?br>“等一下?！迸泄俳凶∷?，“今晚還有個事。十點過后，陰間大酒店會來一個客人，你負(fù)責(zé)接待?！?br>“客人？活人？”
“活死人。”
蘇晚晚腳下一頓：“什么意思？”
判官已經(jīng)坐回了柜臺后面，重新拿起手機，藍(lán)毛在燈下泛著幽光：“你去了就知道了。記住，他無論干什么，你都別攔著。還有，別讓他掏錢?！?br>“為什么？”
“因為他掏的錢，最后都得記你賬上?！?br>蘇晚晚：？？？
“判官大人您再說一遍？”
判官頭也不抬：“天機不可。。?！?br>“我謝謝您了?。。?！”
-
蘇晚晚坐在城西殯儀館門口的臺階上，啃著便利店買來的飯團，看著手里那張已經(jīng)燒成灰的“桂花年糕訂單”。
五毛。
真的是五毛。
陰間的物價系統(tǒng)到底誰定的？
她嘆了口氣，把飯團包裝紙揉成一團塞進(jìn)口袋，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晚上七點。
距離陰間大酒店那位“活死人”客人到來還有三個小時。
她得趁這段時間回律所把明天**的資料整理了，不然陳鼎又要罵她。
白天是鼎盛律師事務(wù)所的實習(xí)律師，晚上是陰間便民服務(wù)中心的兼職工，這兩份工作加在一起，讓她每天睡眠時間不到四個小時。
可她不敢辭職。
爸爸的病床費、療養(yǎng)院的護(hù)工費、爺爺?shù)乃庂M…
每一項都壓在她肩膀上。
秦**說過不急她還錢，可她不能真的不還。那三十五萬是人家的養(yǎng)老錢，她憑什么讓一個非親非故的老人替她兜底？
所以她來了陰間。判官說得好聽：“八字極陰，天生通靈，來我這打工正合適”，實際上就是看她便宜又好騙，八個月不給轉(zhuǎn)正不給社保，工資還按陰陽匯率強行縮水。
她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正要往公交車站走，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秦**。
蘇晚晚接起電話，聲音條件反射地軟下來：“秦阿姨?！?br>“晚晚啊，”電話那頭的聲音溫柔得像溫水，“我剛聽說顧家那邊的事了。你，還好吧？”
顧家。顧硯深?！八懒恕钡哪莻€植物人老公。
蘇晚晚攥緊手機，沉默了一秒：“我挺好的。秦阿姨，那筆彩禮？”
“彩禮是你應(yīng)得的。晚晚，你聽我說，顧硯深的事你別多想，那孩子本來就沒多少日子了，你能在他最后這段時間。。?！?br>“秦阿姨，我們連面都沒見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可這樁婚事是顧家老夫人親口同意的，你拿了錢，盡了義務(wù)，就夠了，其他的事，別摻和?！?br>蘇晚晚站在殯儀館門口昏黃的路燈下，忽然覺得秦**的語氣有點奇怪。什么叫“別摻和”？她一沒繼承權(quán)二沒遺產(chǎn)分的，摻和什么？
“秦阿姨，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秦**的聲音溫柔而堅定：“晚晚，你是個好孩子，但顧家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復(fù)雜。你只要記住，你嫁給顧硯深這件事，是我安排的最正確的一步。以后你就知道了?！?br>電話掛了。
蘇晚晚盯著手機屏幕愣了五秒鐘。秦**說“最正確的一步”？
可顧硯深已經(jīng)死了啊。一個死人，能正確到哪里去？
她想不通，把手機塞回口袋，抬腳往公交車站走。
晚上十點零三分。陰間大酒店。
蘇晚晚穿著她那身從律所直接穿過來的老氣西裝，扎著低馬尾，黑框眼鏡架在鼻梁上，站在酒店大堂的接待臺后面，打了個哈欠。
陰間大酒店是陰間便民服務(wù)中心唯一的外包業(yè)務(wù)，專門接待那些：一腳踩在棺材里，另一腳還在陽間晃蕩的特殊客人。說白了就是瀕死之人魂魄出竅來陰間辦事，辦完了再回去。
蘇晚晚上崗八個月，還是頭一次碰到這種業(yè)務(wù)。
大堂里空蕩蕩的，水晶吊燈投下慘白的光?？諝饫镲h著一股香火味和桂花糕的甜膩殘香，她下午給那位老**燒的供品，也不知道收沒收到。
十點十五分。門口的風(fēng)鈴響了。
蘇晚晚抬頭，看見一個男人從門外走了進(jìn)來。
她第一反應(yīng)是：這人走錯地方了吧？
男人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里面是深灰色西裝，領(lǐng)帶打得一絲不茍。
他個子很高，肩寬腿長，五官像是用最貴的刀一筆一劃刻出來的，眉眼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凌厲。
金絲邊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鏡片后的眼神，空空蕩蕩。
他在夢游。
蘇晚晚瞬間判斷出來。這人瞳孔渙散，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可他渾身上下的氣場又像是剛從董事會出來，西裝革履，領(lǐng)帶端正，渾身上下寫著“我有錢”三個字。
“先生？”她試探著開口。
男人沒理她。他徑直穿過大堂，走向電梯，按了頂樓的按鈕。
蘇晚晚想起判官的叮囑：別攔著。
她閉上嘴，跟了上去。
電梯在頂樓停下。男人走出去，左轉(zhuǎn)，停在一扇門前，總統(tǒng)套房。他推門進(jìn)去，蘇晚晚站在走廊里猶豫了兩秒，還是跟了進(jìn)去。
套房很大，客廳的茶幾上擺著一瓶威士忌和兩只水晶杯。男人走過去坐下，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
“先生，這是陰間大酒店的。。?！?br>“我知道?！?br>男人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一樣，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奇異的滯澀感。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看向蘇晚晚。
那雙眼睛里有東西閃了一下。
“你穿得真丑?！?br>蘇晚晚：“……”
“誰讓你來的？”他問。
“我是這里的接待員。先生，您在夢游，您知道嗎？”
“夢游？”男人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酒杯，嘴角扯了一下，“我夢游能走到陰間來？”
蘇晚晚心里咯噔一下。這人知道自己在哪？
“先生”
“我沒帶錢?！蹦腥舜驍嗨?，把酒杯放下，站起身來，“這瓶酒記你賬上。”
“什么？！”
“或者你去找判官報銷?！彼P室走去，邊走邊解開領(lǐng)帶，“我睡一覺就走。別吵我?！?br>蘇晚晚站在客廳里，看著那瓶威士忌的標(biāo)簽。
陰間大酒店·限量珍藏·單瓶售價十二萬（冥幣）。
她的血槽空了。
“先生？！先生你回來你把話說清楚，什么叫記我賬上？！”
臥室門關(guān)上了。反鎖了。
蘇晚晚掏出手機瘋狂撥打判官的電話。響了三聲，通了。
“判官大人！那個客人？”
“他開酒了？”
“開了！十二萬的！他說記我賬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后判官的聲音帶著一種微妙的愉悅響起來：“哦，那你就還唄?！?br>“憑什么我？”
“蘇晚晚同志，”判官的聲音忽然正經(jīng)起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所有進(jìn)陰間大酒店的人，接待員都要負(fù)連帶責(zé)任。你接待的客人消費了，就得你還。這是規(guī)矩?！?br>“什么規(guī)矩？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現(xiàn)在說了。好好干，早點還完。對了，他明天天亮之前會走，你替他看好門，別讓閑雜人等進(jìn)去。還有，他走的時候，送他出大門就行，別回頭看。”
“判官？”
電話掛了。
蘇晚晚站在總統(tǒng)套房客廳里，看著那瓶已經(jīng)開了封的威士忌，和那扇緊閉的臥室房門，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十二萬。
她攢了八個月的工資才攢了五千六百塊。
而一個夢游的男人，喝了一杯酒，就讓她欠了十二萬。
她蹲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jìn)臂彎里，悶聲罵了一句：“我謝謝您了?！?br>臥室里傳來男人均勻的呼吸聲。他睡著了。
蘇晚晚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透過門縫往里看了一眼：
男人躺在床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睡相端正得像是躺在棺材里。
誒，等會兒？
她定睛看了看他的臉。
這張臉，她好像在哪見過。
她掏出手機，打開相冊，翻到八個月前的某一天。那天她領(lǐng)了結(jié)婚證之后，鬼使神差地拍了一張，紅本本攤開，配偶欄上“顧硯深”三個字旁邊，貼著一張藍(lán)底的一寸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穿著白襯衫，面無表情，眉眼凌厲，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她把手機舉起來，透過門縫跟臥室里那個睡著的男人比了比。
一模一樣。
蘇晚晚手里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死人還能夢游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