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紅的“囍”字貼在土坯墻上，昏黃的燈泡將屋子照得勉強透亮，也把我和林晚的影子拉得老長。
今天是我們的新婚之夜。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林晚坐在床邊，穿著一身半舊的紅衣裳，低著頭，雙手絞著衣角，一言不發(fā)。
我站在屋子中央，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團爛棉花，煩躁又憋悶。
娶她，是我這輩子最不情愿的事。
我抱起炕梢的被子，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在地上鋪開。
“你……你干啥？”她終于開口，聲音細若蚊蠅，帶著一絲不易察arle的顫抖。
我頭也不回，冷冰冰地吐出兩個字：“睡覺。”
“床……床在這兒?！?br>我嗤笑一聲，那笑聲里淬滿了冰渣子，“床給你睡?！?br>身后長久的沉默。
我躺在地鋪上，背對著她，只覺得這輩子都沒這么窩囊過。我陳勁，二十二歲的大小伙子，娶了個老婆，卻連碰都不想碰一下。
不是不想，是惡心。
我和林晚，曾經是青梅竹馬。
我們兩家只隔著一個打谷場，我比她大兩歲，從小就是她的跟屁蟲。
不對，是她當我的跟屁蟲。
那時候，我兜里但凡有一塊糖，必定要掰成兩半，一半給她，一半給我。村里的孩子王欺負她，我能拿著磚頭追著人家跑半個村子。
她也總愛黏著我，脆生生地喊我“阿勁哥”。
她長得好看，眼睛像天上的星星，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是全公社最俊的姑娘。
我曾偷偷對她說：“晚晚，等我長大了，就讓我爹去你家提親，讓你做我的媳婦兒?！?br>她紅著臉，用力地點頭，小聲說：“好?！?br>那個承諾，我一直記在心里。
十八歲那年，我覺得自己是個大人了。我跟著我爹學會了做木匠活，一天能掙八個工分，在村里也算是個能干的小伙子。
我揣著攢了很久的幾塊錢，買了二斤槽子糕，一瓶罐頭，鼓足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讓我爹陪我一起去了林家。
那天，林晚的爹林富貴正坐在院子里喝茶。他曾是公社的小干部，后來退下來了，但架子一直沒放下，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看到我和我爹提著東西進來，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爹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一輩子沒求過人。他**手，陪著笑臉，把來意結結巴巴地說了。
“富貴兄弟，你看……我家阿勁和您家晚晚，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好……我們是真心來求這門親的?！?br>林富貴放下茶杯，終于拿正眼瞧了我們一下。
那眼神，像是在打量兩件待售的牲口。
他上下掃了我一眼，又看看我爹腳上那雙打了好幾個補丁的布鞋，嘴角撇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
“就你們家？”
他“呵”地笑了一聲，站起身，踱到我爹面前，指著我們帶來的東西。
“兩斤槽子糕，一瓶罐頭，就想娶我林富貴的女兒？”
我爹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局促地站在原地。
我氣得攥緊了拳頭，梗著脖子說：“叔，我是真心喜歡晚晚的！我會對她好一輩子！”
“真心？”林富貴像是聽到了*****，“真心值幾個錢？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衣穿？”
他指著他家那三間敞亮的磚瓦房，又指了指我們家的方向。
“陳老實，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家那兩間破土房，下雨漏不漏水？你一年到頭能掙幾個錢？阿勁跟著你當木匠，能有什么大出息？”
“我女兒，是要嫁到城里去享福的！不是跟著你們去喝西北風的！”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我爹臉上了。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滾！都給我滾出去！”
林富貴直接把我們帶來的東西扔出了大門，糕點碎了一地，罐頭瓶子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我爹的腰，在那一刻彎得更低了。他默默地撿起罐頭瓶，拉著渾身發(fā)抖的我，一言不發(fā)地往家走。
我回頭，看見林晚躲在門后，哭得梨花帶雨。她想沖出來，卻被她娘死死地拽住。
我們四目相對，她的眼神里充滿了絕望和無助。
那一刻，我恨透了自己的無能，也恨透了林富貴的勢利。
從那天起，我像變了個人，沒日沒夜地跟著我爹干活，把所有的力氣都使在了刨子和鋸子上，只想著早點掙錢，蓋新房，風風光光地把林晚娶回家。
可我沒想到，先變了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