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下得很黏稠。
它不是透明的，而是摻著一種像是隔夜茶垢般的黃褐色，落在隕星關(guān)外的萬人坑里，濺起的不是水花，是粘稠的血沫和腐爛的肉渣?？諝饫锶麧M了鐵銹味、內(nèi)臟**后的惡臭，還有一種絕望發(fā)酵后的酸味，嗆得人喉嚨發(fā)燙，肺部像是塞進(jìn)了一團(tuán)沾水的爛棉花。
王念趴在尸堆最上層，半張臉陷在爛泥里。他身上的破軍襖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只有胸前那枚“王”字腰牌，在偶爾劃破天際的慘白閃電下，反射出一點(diǎn)冰冷刺骨的寒光。
他是大乾將軍府的嫡孫，曾經(jīng)錦衣玉食，如今卻是個(gè)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物。
天生絕脈。
這四個(gè)字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把他死死釘在命運(yùn)的恥辱柱上。在這以武為尊的世界里，練不了氣，打不了熬筋骨，比死還要尷尬百倍。
“嘿嘿嘿，瞧瞧這是誰？咱們大名鼎鼎的王家大少爺，怎么趴在這爛泥溝里裝死呢？你爺爺**當(dāng)年殺我爹的時(shí)候，那可是威風(fēng)八面，怎么到了孫子這兒，就成了一條只會(huì)鉆尸山的蛆了？”
一只沾滿泥濘和黑血的靴底，毫不客氣地碾在王念的手指上，骨頭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王念沒動(dòng)，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太累了，餓得發(fā)慌，身體像是被掏空了的朽木，稍微一動(dòng)就要散架。三天前，他帶著這隊(duì)殘兵斷后，被血煞宗圍困，糧道斷絕，最后的一點(diǎn)力氣也在昨天的廝殺中耗盡了。
靴底的主人，血煞宗弟子趙虎，蹲下身，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像拎垃圾一樣挑起王念的下巴。那張?jiān)?jīng)俊朗的臉龐，此刻蒼白如紙，沾滿了血污和泥點(diǎn)，唯有一雙眼睛，黑洞洞的，倒映著趙虎那張囂張跋扈的臉，卻沒有恨，也沒有怕，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這眼神激怒了趙虎。他最討厭王念這副死人臉，好像這世間的一切，包括生死**，都與他無關(guān)。
“絕脈廢物，活著也是浪費(fèi)糧食?！壁w虎啐了一口唾沫，精準(zhǔn)地吐在王念臉上，他獰笑一聲，從腰間抽出一把帶血的**。那**的刃口上泛著幽藍(lán)的光，顯然是淬了劇毒，“本來想留你個(gè)全尸回去領(lǐng)賞，但現(xiàn)在師兄我改主意了。血煞旗新練成，正缺一個(gè)絕脈之人的心頭血來祭旗。你就成全師兄我吧！”
話音未落，**劃破雨幕，帶著一股腥風(fēng)，直刺王念的心窩。
這一刀又快又狠，若是往常，王念絕無幸理。但就在刀尖距離胸口不足三寸時(shí)，王念那雙死寂的眼珠里，突然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灰芒。
他沒有躲，也沒有擋，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動(dòng)，吐出兩個(gè)字，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漠然：
“聒噪?！?br>下一瞬，異變陡生。
“鐺！”
一聲清脆得有些詭異的撞擊聲炸響。趙虎手中的**，像是砍在了韌性極佳的千年牛皮上，又像是戳中了燒紅的精鐵，不僅沒能刺入分毫，反而被一股巨大的反震力彈開。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九幽地獄的吸力，從王念那殘破的軀體內(nèi)轟然爆發(fā)，順著**的刀身，瘋狂地拉扯著趙虎的靈魂。
“什……什么東西？！妖法！這是妖法！”
趙虎大駭，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轉(zhuǎn)為驚恐。他想松手，卻發(fā)現(xiàn)手掌像是和***在了一起，根本甩不脫。那股吸力霸道至極，像是要把他的三魂七魄硬生生從天靈蓋扯出去。
王念依舊趴著，姿勢都沒有變過。但他皮膚下，一道道灰白色的、如同電路板般的詭異紋路驟然亮起，從脖頸迅速蔓延至全身。那些紋路深處，仿佛有無數(shù)張看不見的嘴在瘋狂咀嚼，發(fā)出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咯吱、咯吱”聲，仿佛在享受一場盛宴。
那是鼎爐。
上古神明留下的反抗烙印，在這個(gè)充滿了絕望與殺戮的萬人坑底，徹底蘇醒了。
“啊——！”
趙虎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慘叫。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扯出軀體，順著冰冷的金屬刀身，源源不斷地流入王念體內(nèi)。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痛苦，比凌遲還要煎熬萬倍，比烈火烹油還要灼熱千倍。他的意識(shí)在尖叫，在崩潰，在徹底消散。
王念的喉嚨里擠出一聲壓抑的、仿佛野獸般的低吼。那不是痛苦的**，而是一種……極度饑餓后被滿足的*嘆。
餓。太餓了。
從出生那一刻起，這種深入骨髓的饑餓感就如影隨形。他需要能量，需要靈魂，需要一切能填補(bǔ)這具殘破身軀的東西。趙虎那充滿戾氣和血煞之氣的靈魂涌入，如同滾油潑進(jìn)了冰窟，讓他全身的細(xì)胞都在歡呼雀躍，每一個(gè)毛孔都在貪婪地呼吸。
皮膚下的灰白色紋路瘋狂地***，像是一條條活過來的毒蛇，將那股精純卻充滿雜質(zhì)的靈魂力量強(qiáng)行吞噬、碾碎、轉(zhuǎn)化。
僅僅三息。
趙虎的慘叫戛然而止，像是被切斷了電源的喇叭。他整個(gè)人像是被瞬間抽干了所有的水分和精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最終化作一張薄薄的人皮，軟趴趴地癱在泥水里，那張人皮上還保留著臨死前極度驚恐的表情。那把淬毒的**，“哐當(dāng)”一聲，無力地掉在旁邊的枯骨上。
黑雨嘩啦啦地沖刷著那張人皮，卻沖不散那股新生的、令人心悸的死氣。
王念緩緩地、極為艱難地?fù)纹鹕习肷?。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正在劇烈顫抖的手。皮膚下的灰白色紋路正在緩緩黯淡，但那種充盈全身的、爆炸性的力量感卻無比真實(shí)。他試著握了握拳，指節(jié)發(fā)出一陣噼里啪啦的爆響，筋骨在哀鳴，卻又蘊(yùn)**前所未有的力量。
淬體境三重……不，是四重了。
僅僅吞噬了一個(gè)靈海境都不到的螻蟻，竟然直接跨過了一個(gè)小境界。這鼎爐，果然是個(gè)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物。
“原來這就是……變強(qiáng)的感覺么?！?br>他低聲自語，嗓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jiān)谀Σ?，卻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般的笑意。絕脈之軀無法修煉，但這鼎爐，卻能吞噬他人的靈魂為己用。這算不算另一種形式的……修行？一種建立在無盡殺戮和吞噬之上的……通天大道？
然而，這股力量的代價(jià)來得同樣迅猛。
胃里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燒感，像是吞下了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那股剛剛平息下去的饑餓感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像是被點(diǎn)燃了**桶，變得更加瘋狂、更加貪婪。王念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混雜著雨水和血污，順著臉頰滑落。這力量不是白來的，鼎爐在消化，也在反噬，它在貪婪地索取著更多的祭品。
“咕嚕?！?br>一聲輕微的、帶著濕漉漉黏膩感的吞咽聲，從尸堆深處傳來，打斷了王念的思路。
王念猛地轉(zhuǎn)頭，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聲音的來源。在那堆散發(fā)著惡臭的爛肉和斷裂的骨骼之下，一雙冰冷的、沒有絲毫感情的豎瞳，正靜靜地凝視著他。
那是一條通體漆黑的小蛇，只有**的拇指粗細(xì)，長度不過一尺，但它的鱗片卻閃爍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黑曜石打磨而成。它半截身子埋在腐肉里，只露出一個(gè)三角形的腦袋，蛇信吞吐，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來自洪荒遠(yuǎn)古的蒼涼氣息。
吞天蟒。
王念的心頭瞬間浮現(xiàn)出這個(gè)名字。上古異種，天生便帶著“吞噬”的天地法則，傳說中連天地靈氣都能一口吞掉的兇物。它怎么會(huì)在這里？怎么會(huì)變成這副瀕死的模樣？
那小蛇似乎并不懼怕王念身上那股新生的死氣，甚至歪了歪腦袋，那雙冰冷的豎瞳里，倒映著王念布滿血絲、卻異常明亮的眼睛。下一秒，它動(dòng)了。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色殘影，猛地竄出腐肉堆，撲到了王念的手腕上，張開那張布滿倒刺的嘴，一口咬在了那道最亮、最猙獰的灰白色紋路上。
劇痛傳來，比之前胃部的灼燒還要尖銳百倍。但緊隨其后的，卻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之意，如同冰泉流過烈火，那股幾乎要燒穿他五臟六腑的灼痛感，竟被這股清涼硬生生地壓制下去了大半。
王念沒有甩開它，也沒有試圖捏死這只看起來脆弱的小蛇。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小蛇在“吃”。它不是在吸他的血，而是在吞噬他皮膚下游離的那些暴躁、雜亂、充滿戾氣的魂力殘?jiān)?。它在幫他消化，或者說，它是在偷吃那些它看上眼的“邊角料”。
一人一蛇，在這尸山血海、暴雨傾盆的死亡之地，靜靜地對(duì)視著。
突然，王念的耳朵極其細(xì)微地動(dòng)了一下。風(fēng)雨聲中，他清晰地分辨出了幾縷不和諧的聲音——那是金屬鎧甲相互碰撞的細(xì)微聲響，還有幾道壓抑著興奮與殺意的說話聲，正從隕星關(guān)的方向快速逼近。
“是血煞宗的追兵……趙虎死了，他們很快就會(huì)找到這里。這群鬣狗，鼻子比什么都靈。”
王念低下頭，看著手腕上那條已經(jīng)松開了嘴、化作一道栩栩如生的黑色蛇形紋身、盤踞在他脈搏之上的小蛇，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甚至帶著幾分**的弧度。
“也好。既然這世道不讓我好好活著，既然這鼎爐需要祭品……那我便把這天下，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啃出一個(gè)窟窿來?！?br>他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沒入了身后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幾息之后，幾道散發(fā)著濃烈血腥味的血紅色身影，落到了這萬人坑的邊緣。當(dāng)為首那名眼窩深陷的血煞宗長老，看到趙虎那張完好無損卻早已失去所有生機(jī)的人皮時(shí)，那張布滿褶皺的臉上，瞬間扭曲成了極端駭人的表情。
“查！翻遍這隕星關(guān)外的每一寸土地！那個(gè)絕脈廢物肯定沒走遠(yuǎn)！活要見人，死要見尸！誰要是能把他帶回來，賞靈石千顆！”
震怒的咆哮聲，在空曠的荒野上回蕩，卻無法掩蓋雨幕深處，那逐漸遠(yuǎn)去的、屬于獵食者的腳步聲。
而在王念意識(shí)無法觸及的高維虛空，幾道夾雜著強(qiáng)烈電流雜音的意念，正如同幽靈般掠過：
“編號(hào)9527下界，檢測到異常靈魂波動(dòng)……能量層級(jí)：未知。污染指數(shù)：飆升?！?br>“有趣。開盤了，賭這螻蟻活不過今夜，賠率1:10000?！?br>“跟注。順便記錄一下，這‘鼎爐’的第一次進(jìn)食反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