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我爸從鄉(xiāng)下趕來，親手給我熏**。
他佝僂著腰，守著爐火，生怕火候不夠。
妻子沖進廚房，哐當關了風門。
“炭不要錢?。窟@日子不過了！”
我爸愣在原地，滿手油污，像個做錯事的老伙計。
他連夜坐大巴走了，臨走前硬塞給我一百塊錢。
“爸，這錢……”
“拿著，當炭火費?！?br>他轉(zhuǎn)身時，我鼻子一酸。
第二天，妻子指著客廳的壁爐：
“我爸媽怕冷，每晚添滿銀絲炭，記得撒香柏屑?！?br>她語氣理所當然。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好，你放心?！?br>林婉說完那句話，轉(zhuǎn)身去試她新買的羊絨披肩了。
大理石壁爐在客廳中央，像個張著嘴的寵物。我掏出手機下單——銀絲炭，每斤兩百三，先來五十斤。香柏屑，進口的，論克賣。付款時，系統(tǒng)提示我綁定新的支付方式，我選了林婉名下那張白金信用卡。
她會喜歡的。
當晚七點，送貨員扛著印滿外文的紙箱進門。林婉正在敷面膜，從臥室探出頭：“什么東西？”
“炭?！蔽也痖_箱子，銀灰色的炭條碼得整整齊齊，“還有香料?！???????
她走過來，抽出一根炭條在手里掂量：“這么輕？”
“據(jù)說燃燒時間比普通炭長三倍?！蔽议_始往壁爐里碼炭，“而且沒煙，不嗆?！?br>林婉的眉毛揚起來。那是她滿意的表情。
壁爐點燃時，淺藍色的火焰安靜地往上爬。香柏屑灑上去，一股類似松針混合檸檬的味道漫開。林婉深吸一口氣，拍了張照片發(fā)朋友圈。
“這才叫生活。”她給照片配文。
我打開地暖控制面板，把全屋溫度調(diào)到三十。液晶屏上的數(shù)字跳上去時，發(fā)出輕微的“嘀”聲。
“**媽什么時候來？”我問。
“臘月二十六?！绷滞窀C進沙發(fā)里，腳趾頭在暖氣片附近晃，“對了，我媽對灰塵過敏，你記得請保潔把窗簾都拆下來洗?！?br>“好?！?br>“還有，我爸血壓高，年夜飯別做太咸?！?br>“嗯?！?br>她瞥了我一眼，大概是我答應得太快，她反而有點不自在。手機震了一下，閨蜜回復了朋友圈：“婉婉家這壁爐絕了！誰燒得起銀絲炭??！”
林婉笑了，語音回復：“哎呀，我老公非要燒，說老人怕冷。”
我繼續(xù)往壁爐里添炭?；鹧?*炭條，發(fā)出細碎的噼啪聲，像某種昆蟲在啃食木頭。
晚上十點，林婉睡了。
我關上書房門，打開電腦。新建Excel文件，命名為“家庭開支明細-2024年1月”。第一行：銀絲炭，50斤，11500元。第二行：香柏屑，500克，1800元。第三行：保潔預約費，300元。
光標在**行閃爍。
我拉開抽屜，拿出那個皺巴巴的紅色塑料袋。里面是一百塊錢，三張二十，一張十塊，一張五十。紙幣邊緣卷著毛邊，沾著灶臺的黑灰。
我爸掏錢時，手背上的裂口滲著血絲。
我把一百塊錢放在鍵盤旁邊，開始敲**行：???????
1月16日——父親返程車票（硬座）：42元。
結(jié)余：58元。
屏幕的光映在紙幣上，那五十塊錢上的***微微反光。我關掉文件，加密，上傳到云端。
書房沒有開暖氣。但我坐在這里，后背卻在出汗。
手機亮了一下，信用卡消費提醒：“您尾號8876的信用卡于1月16日21:47消費***13,300.00元?！?br>我截圖，存進另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名字叫“證據(jù)”。
林婉在隔壁翻了個身，大概是在做夢，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沒聽清。
壁爐里的火焰還在燒，隔著兩道門，我都能看見門縫底下漏出來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