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歷三七二年，秋，霜寒刺骨。

帝國最北境，銹鐵鎮(zhèn)。

名字聽起來帶著一股金屬的銹蝕味，但實際上，這里窮得連一塊像樣的鐵都找不出來。

土地是貧瘠的紅褐色，像干涸的血，稀稀拉拉地長著些頑強的荊棘，風(fēng)吹過，卷起漫天紅塵，打在臉上生疼。

一輛破舊的、沒有任何皇室徽記的馬車，在幾名神色冷漠、盔甲上布滿劃痕的護衛(wèi)押送下，搖搖晃晃地駛?cè)肓诉@片被神靈遺棄的土地。

馬車里，李維裹緊了身上那件略顯單薄的舊袍，透過車窗的縫隙，冷靜地打量著外面的一切。

荒涼，死寂，貧窮。

這就是他未來的封地，或者說，是他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為他選定的墳?zāi)埂?br>
他原本不屬于這個世界。

一場意外的實驗室事故，讓他來自一個科技高度發(fā)達的文明，靈魂卻附在了這個同樣名叫李維的落魄皇子身上。

原主的記憶如同破碎的膠片，充斥著宮廷的奢靡、兄弟的譏笑、父親的冷漠，以及最后那場莫須有的“巫蠱”構(gòu)陷——一具寫著皇帝生辰八字的破爛布偶，被“恰好”從他的寢宮搜出，成了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廢黜皇子之位，剝奪一切封賞，流放至帝國最北端的銹鐵鎮(zhèn)，無詔永世不得回京。

很經(jīng)典的宮廷戲碼，簡單，粗暴，但有效。

對于其他皇子而言，流放到這種地方，等同于**生命的終結(jié)，甚至**生命的倒計時。

但對于現(xiàn)在的李維來說，這里彌漫的淡淡硫磺味，腳下**的紅色鐵礦巖，遠處那光禿禿的、據(jù)說能挖出一種可以燃燒的“黑石”的山嶺……這一切，在他眼中，卻比那座金碧輝煌、卻處處殺機的皇宮，要可愛千萬倍。

“六殿下，銹鐵鎮(zhèn)到了?！?br>
馬車外，護衛(wèi)隊長冰冷的聲音響起，不帶一絲感情，“按照陛下旨意，您今后的食邑，便是這鎮(zhèn)子及其周邊五十里。

望您……好自為之?！?br>
“食邑？”

李維內(nèi)心冷笑。

這地方的人口，根據(jù)他路上查閱的有限資料，不過千余，還大多是老弱病殘和流放的罪犯。

所謂的稅收，恐怕連他一個人都養(yǎng)不活。

馬車停下，李維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冷風(fēng)瞬間灌滿他的衣袍，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幾名護衛(wèi)眼神中的輕蔑幾乎不加掩飾，他們將一個簡單的包袱扔在地上，里面是他僅存的幾件隨身物品。

“殿下保重，我等還需回京復(fù)命?！?br>
護衛(wèi)隊長敷衍地拱了拱手，甚至沒等李維回應(yīng)，便調(diào)轉(zhuǎn)馬頭，帶著手下絕塵而去，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會沾染上這里的晦氣。

紅色的塵土飛揚，漸漸淹沒了馬車遠去的背影。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李維一人，以及這片無邊無際的荒蕪。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彎腰，撿起了那個輕飄飄的包袱。

動作不疾不徐，臉上沒有預(yù)想中的絕望或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沿著腳下被踩得發(fā)硬的小路，向鎮(zhèn)子里走去。

所謂的鎮(zhèn)子，不過是幾十棟歪歪扭扭、用泥土和碎石壘成的低矮房屋，大多沒有窗戶，只有黑洞洞的門口。

一些面黃肌瘦、衣不蔽體的居民，從那些“洞口”里探出腦袋，或首接站在路邊，用麻木、好奇，或是帶著隱隱敵意的目光，打量著這個陌生的、衣著雖然舊卻依舊難掩華貴的年輕人。

李維能感覺到這些目光，但他沒有回避，而是同樣認真地觀察著他們。

這些人的眼神大多空洞，失去了對生活的希望，如同行尸走肉。

他們的工具是簡陋的石器和少量看似一碰就要碎的木器，幾個稍微像樣點的鐵器，也都布滿了厚厚的銹跡，名副其實的“銹鐵”。

一個看起來像是鎮(zhèn)中長者的人，在幾個精壯些的漢子陪同下，躊躇地走了過來。

他穿著稍微完整些的粗麻布衣，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歲月的風(fēng)霜。

“小老兒是這里的鎮(zhèn)守……劉墩。”

老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您……您就是京城里來的那位貴人？”

“李維?！?br>
他報出自己的名字，沒有加**何頭銜，“奉旨，此后便居住于此?！?br>
劉墩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fù)雜，他顯然知道“李維”這個名字意味著什么——一個被皇帝厭棄的廢皇子。

他彎腰，姿態(tài)謙卑：“見過……大人。

鎮(zhèn)子里窮，沒什么好招待的，己經(jīng)為您收拾出了一間……還算干凈的屋子。”

他所謂的“干凈屋子”，是鎮(zhèn)子邊緣一處半嵌入山體的石屋，據(jù)說以前是儲存雜物的地方，比其他的房子確實要堅固些，但也僅能遮風(fēng)，未必能擋雨。

里面除了一張鋪著干草的土炕，一張歪腿的木桌，別無他物。

李維點了點頭，沒說什么，走了進去。

接下來的幾天，李維沒有任何動作。

他每天只是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漫步，觀察地形，查看河流，甚至撿拾一些礦石樣本。

他的行為在鎮(zhèn)民眼中，顯得怪異而毫無意義。

“這位貴人，怕是瘋了吧？”

“我看是，整天撿石頭，能當(dāng)飯吃嗎？”

“京城里來的細皮嫩肉，哪里吃過這種苦，估計熬不過這個冬天……”類似的議論，偶爾會飄進李維的耳朵。

他只是置之一笑。

他在等待，也在評估。

首到第七天下午，他在一條幾乎干涸的河床邊，發(fā)現(xiàn)了一片異常沉重的黑色石塊。

表面粗糙，帶有明顯的層理結(jié)構(gòu)。

他用隨身的短刀費力地刮下一些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細觀察了河床兩岸**的巖層。

“露頭煤……而且品位不低?！?br>
他眼中終于閃過一絲亮光，“還有伴生的耐火粘土……很好?！?br>
能源和基礎(chǔ)材料，有了。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哭泣聲和粗魯?shù)暮浅饴暣驍嗔怂乃季w。

他循聲走去，看到河邊不遠處，一個瘦弱的少年正趴在地上，死死護著懷里的一小捆干柴，而他面前，站著兩個面帶兇悍之氣的壯漢，其中一個正用腳踢踹著少年的后背。

“小**，敢偷張爺?shù)牟瘢?br>
活膩了！”

壯漢一邊踢打一邊罵罵咧咧。

那少年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把懷里的柴火抱得更緊。

李維認得那兩個壯漢，是鎮(zhèn)子里有名的痞子，據(jù)說背后有點小勢力，平日里**鎮(zhèn)民，搜刮那點可憐的產(chǎn)出。

他也認得那個少年，名叫石狗兒，是個孤兒，平時靠著在鎮(zhèn)子外撿拾點東西過活。

周圍有幾個鎮(zhèn)民遠遠看著，臉上帶著憤懣，卻沒人敢上前。

李維走了過去，他的腳步聲很輕，但當(dāng)他開口時，聲音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冰冷而穩(wěn)定。

“他的柴，是我讓他撿的。”

兩名壯漢一愣，回過頭，看到是李維，臉上先是閃過一絲忌憚，隨即又被蠻橫取代。

他們知道李維是“貴人”，但也知道他是被流放的“罪人”，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所謂的貴人身份，大打折扣。

“喲，是貴人您啊。”

為首的壯漢，臉上有一道刀疤，咧著嘴，露出黃牙，“這小子偷我們的柴，按鎮(zhèn)子里的規(guī)矩，得打斷一只手?！?br>
“規(guī)矩？”

李維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誰定的規(guī)矩？”

“張爺定的！”

刀疤臉挺了挺胸膛，“這銹鐵鎮(zhèn)，張爺說了算！”

“張爺？”

李維重復(fù)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就是鎮(zhèn)東頭的張扒皮！”

旁邊一個鎮(zhèn)民忍不住小聲提醒，隨即被刀疤臉瞪了一眼，嚇得縮了回去。

李維點了點頭，沒再理會刀疤臉，而是走到石狗兒身邊，彎腰將他拉了起來。

少年臉上沾滿了泥土和淚水，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倔強。

“他打了你幾下？”

李維問石狗兒。

石狗兒愣了一下，看著李維平靜的眼睛，下意識地回答：“三……三下?！?br>
李維轉(zhuǎn)向刀疤臉：“他拿了你的柴，你打了他三下。

很公平?！?br>
刀疤臉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得意。

但李維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笑容僵在臉上：“現(xiàn)在，柴歸你。

你打了他三下，所以，你要還他三下?！?br>
刀疤臉和他同伴像是聽到了*****，嗤笑起來：“貴人，您沒病吧？

讓我還他三下？

就憑這個……”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李維動了。

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只覺得眼前一花，刀疤臉壯碩的身體就像是被一頭蠻牛撞中，整個人踉蹌著向后倒去，而李維的手，己經(jīng)精準(zhǔn)地扣住了他剛才踢踹石狗兒的那只腳的腳踝。

一擰，一錯。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地傳來。

“啊——！”

刀疤臉發(fā)出殺豬般的慘嚎，抱著扭曲變形的腳踝在地上翻滾。

他的同伴嚇得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后退兩步，驚恐地看著李維，仿佛看到了怪物。

李維松開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依舊看著地上慘叫的刀疤臉，語氣沒有任何變化：“第一下。

還有兩下，是你自己來，還是我?guī)湍?？?br>
那冰冷的眼神，那輕描淡寫間就廢掉一個人手腳的狠辣，徹底震懾住了在場所有人。

另一個壯漢噗通一聲跪了下來，磕頭如搗蒜：“貴人饒命！

貴人饒命！

小的有眼無珠！

柴我們不要了！

不要了！”

李維沒看他，目光掃過周圍那些目瞪口呆的鎮(zhèn)民，最后落在勉強停止哀嚎、只剩下痛苦**的刀疤臉身上。

“回去告訴那個張爺?！?br>
李維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每個人的耳膜，“銹鐵鎮(zhèn)，從今天起，我說了算。”

“我的規(guī)矩，才是規(guī)矩?！?br>
……是夜，李維的石屋里，破天荒地點亮了油燈——那是他用身上最后一塊還算完整的玉佩，從劉墩那里換來的少許燈油。

石狗兒局促地站在屋里，臉上己經(jīng)洗干凈，露出了清秀但營養(yǎng)不良的面孔。

他看著坐在桌前的李維，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和感激。

“大人……謝謝您……”他囁嚅著說。

李維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想不想吃飽飯？”

石狗兒猛地抬起頭，眼睛里迸發(fā)出強烈的渴望，用力點頭。

“想不想以后沒人敢欺負你？”

石狗兒再次用力點頭。

“好?！?br>
李維看著他，“從明天起，你跟著我。

我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能做到嗎？”

“能！”

石狗兒幾乎是吼出來的，小小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李維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只是鋪開一張他這幾天用木炭畫在粗糙樹皮上的簡易地圖。

上面標(biāo)注著河流、煤礦露頭、鐵礦巖，以及……幾處他根據(jù)地質(zhì)結(jié)構(gòu)和原主記憶中某些模糊傳說，推測出的可能存在的“異常點”。

其中一處，就在他白天發(fā)現(xiàn)煤礦不遠的一處山坳里。

那里被當(dāng)?shù)厝朔Q為“鬼哭坳”，據(jù)說時常傳來奇怪的聲響，無人敢近。

但李維在白天的探查中，用**的簡易指南針（一塊磁鐵礦石磨尖后懸浮在水上）發(fā)現(xiàn)，那里的磁場有微弱的異常。

這不正常。

他指尖點在那個標(biāo)注上，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

第二天，李維帶著石狗兒，以及幾個被昨天他立威之舉所震懾、半是強迫半是好奇跟隨而來的鎮(zhèn)民，來到了“鬼哭坳”。

坳口的風(fēng)確實很大，穿過狹窄的巖石縫隙時，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音，像是鬼哭。

難怪當(dāng)?shù)厝撕ε隆?br>
李維無視了這些，他仔細勘測著巖壁，最終在一處看似尋常的巖壁前停下。

這里的巖石顏色更深，質(zhì)地也更松散。

“從這里，挖?！?br>
他命令道。

鎮(zhèn)民們面面相覷，但在李維不容置疑的目光下，還是掄起了帶來的簡陋鎬頭。

開采工作進行得很緩慢，工具太差，人力也不足。

但李維并不著急，他親自在一旁指導(dǎo)，甚至動手改造了鎬頭的角度，讓其效率稍微提升了一點。

幾天后，當(dāng)他們挖開一層松軟的沉積巖，眼前出現(xiàn)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不是預(yù)想中的礦脈，而是一個人工開鑿的、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邊緣光滑，明顯是利器切割而成，絕非天然形成。

一股陳腐、帶著淡淡腥味的氣息從洞內(nèi)涌出。

“大……大人，這……”鎮(zhèn)民們嚇得臉色發(fā)白，連連后退，認為這是挖到了什么妖魔的巢穴。

李維的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速了。

他示意眾人退后，獨自舉著臨時**的火把，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洞穴不深，只有十余米。

里面空蕩蕩的，只有在最中央，盤膝坐著一具……骸骨。

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己風(fēng)化，輕輕一碰就化作飛灰。

但骸骨的姿勢卻保持得很完整，而在骸骨的手指骨下，似乎壓著什么東西。

李維屏住呼吸，緩緩靠近。

骸骨的顏色呈現(xiàn)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似乎經(jīng)歷了遠超千年的時光侵蝕。

然而，讓李維瞳孔驟然收縮的是，這具骸骨右手食指的指骨形態(tài)——那明顯的、長期進行精密操作留下的特征，與他前世在實驗室里那些頂尖工程師的手，何其相似！

更讓他心頭巨震的是，在骸骨前方的地面上，用某種尖銳器物，刻著一行他無比熟悉，卻絕不該出現(xiàn)在這個世界的文字——英文！

“The Industrial Fire will awaken IT.”（工業(yè)之火，將驚醒“它”。

）在這行字的旁邊，還散落著幾塊不起眼的、顏色深沉的石頭碎片。

李維撿起一塊，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而致密，以其超越時代的眼光，他瞬間辨認出這絕非天然礦石，而是某種……人工合成的超高強度材料的殘??！

這一刻，李維終于確定，他并非唯一的穿越者。

在他之前，早己有人來過。

并且，留下了一個致命的警告。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巖壁，看向了那片他計劃建立起第一座高爐的場地。

“工業(yè)之火……會驚醒‘它’？”

李維低聲自語，嘴角卻慢慢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決絕的弧度。

“那就來吧?！?br>
“看看是你的‘它’可怕，還是我的……工業(yè)洪流，更能碾碎一切?！?br>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幾塊材料殘骸收好，這或許是他解開謎團，乃至未來對抗那未知存在的關(guān)鍵。

洞外，隱約傳來了石狗兒等人擔(dān)憂的呼喚聲。

李維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先驅(qū)者的遺骸，轉(zhuǎn)身，大步走出了洞穴，走向那片等待著他去征服的荒原。

他的**，注定將不再只是建立一個工業(yè)帝國那么簡單。

一場由“工業(yè)之火”引發(fā)的、席卷整個世界的風(fēng)暴，己在這一刻，悄然埋下了最初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