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來以前------------------------------------------，銅缽村的人家早飯多半喝番薯粥。。后來月娘想起，總覺得正因為太像平常，才叫人心里發(fā)冷。灶要生，粥要煮，鹽要借，男人們在外頭壓低聲音說話，女人們在屋里只聽見半截。誰也沒有明說，過了這一夜，村里許多飯桌都會少一副碗筷，許多女人要從等人，慢慢學會替一個家撐住重量。，銅缽村卻已經先靜了一層。狗不怎么叫，雞也像怕驚動什么，只在墻根下輕輕啄土。海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潮腥味，也帶著人們說到一半又咽回去的話。，文海已經不在床上了。被角折在一旁，草席上留著一小塊暗色的汗印。她伸手摸了摸，是涼的，便知道他出門有一陣了。，灶門口堆著的柴沾了潮氣，不大好點。她蹲在那里吹了三回，火才從草屑底下透出來，細細的一線紅。她把鍋坐上去，舀了半瓢米，又添了兩個切碎的番薯。。，停了停，還是把第三個也取了下來。婆婆昨晚咳了半夜，天亮時才剛睡沉。粥涼一點也不打緊，老人醒了，總是要吃的。，外面有人喊她?！霸履?，月娘?！?，一手扯著孩子的褲腳，一手拿著空碟子。孩子才兩歲多，還睡不醒，把臉埋在她脖子上，只露出一只腳，腳背上沾了一點灶灰。“鹽還有沒有？”秀貞問?！坝小！保峙律?，補了一指甲蓋那么多。秀貞看見了，說：“夠了，咸也不是好東西。給添來帶飯？本來是?！毙阖懓邀}倒進碟子里，沒有立刻走，“一早說要去船邊，穿了鞋又坐下來，煙抽掉兩支了，還沒出去?！?br>月娘沒接話。鍋里水撲出來一點，她轉身拿勺子攪了兩下。
“你家文海呢？”秀貞問。
“去看網(wǎng)了吧。”
“他昨晚沒講什么？”
“講什么？”
秀貞低下頭，把孩子往懷里托了托。孩子動了一下，嘴里哼了一聲，她輕輕拍他的背。
“也沒什么?！彼f，“男人外頭聽來的話，總不肯拿回來講?！?br>月娘把粥勺靠在鍋邊，問：“港邊有事？”
“不知道?！毙阖懘鸬煤芸欤拔揖褪莵斫棼}?！?br>她走了。月娘站在門口，看她往隔壁去。兩家的屋墻挨得近，秀貞拐進去之前，孩子醒了，伸手扯了扯她耳邊的頭發(fā)。她吃痛，拍了一下孩子的小**，嘴里罵的是“夭壽”，聲音卻很輕。
海風吹進來，灶火偏了一偏。
月娘回身去拿碗。她把文海的碗放在桌子靠門的一邊，又把筷子橫好。兩個人成親才四個月，文海吃飯的位置卻已經定住了。他喜歡坐靠門處，說吃著飯能看見天色，趕潮不容易遲。月娘知道，其實是因為屋里悶，他從小就在海邊跑，不愛被四面墻圍著。
粥熟了，文海還沒回來。
婆婆在里屋咳醒，隔著帳子問：“阿海呢？”
“出去了?！?br>“這么早？”
“興許看網(wǎng)?！?br>老人應了一聲，沒再問。月娘給她端了一碗進去，吹過兩口才遞到手里。婆婆的手瘦，端著藍邊碗的時候，指節(jié)一粒粒突出來。她喝了一口，忽然說：“粥稀了?！?br>月娘以為婆婆嫌她持家不仔細，臉微微紅了：“我明日多下一把米?！?br>婆婆卻說：“稀點好。天熱，吃得下?！?br>月娘低頭笑了一下。
她嫁來林家以前，聽人說寡母養(yǎng)大的兒子難相處，婆婆也難相處?？闪帜钙饺赵捄苌?，月娘做飯咸了淡了，她從不挑，最多就是趁月娘不在跟前，把剩粥兌點熱水喝掉。文海說，她這一生吃慣了冷飯，不曉得怎樣對人熱絡。
“你也去吃?！逼牌耪f，“別等他。男人的肚子不會委屈自己?！?br>月娘嘴上答應，卻只回到桌邊坐下，沒有拿碗。
不多時，文海從巷口進來了。他肩上搭著一張漁網(wǎng)，褲腿卷到膝上，腳底沾著濕泥?？匆娝€坐在桌邊，他先往里屋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阿母睡了？”
“醒了，吃過了?！?br>“今日咳得厲害嗎？”
“比夜里好些?！?br>文海把網(wǎng)放到院角，洗了手，走進來端起碗。粥已經結了一點薄皮，他拿筷子攪開，呼嚕呼嚕喝了幾口。
月娘看著他的臉。
“你不吃？”他問。
“我吃過了。”
其實她沒有吃，但也不曉得為什么要這樣說。
文海把一碗粥喝到一半，從衣袋里摸出兩塊褐色的糖，用舊紙包著，放到她面前。
“哪里來的？”月娘問。
“七叔給的。”
“他為什么給你糖？”
“他孫子滿月剩的。”
月娘伸手摸了摸紙包，沒有拆：“留給阿母沖水?！?br>“給你的?！?br>“我又不是小孩?！?br>文海低頭喝粥，過一會兒才說：“你這幾日早晨，聞魚湯就避開?！?br>月娘臉熱起來，把紙包收進袖子：“你喝你的粥。”
他笑了一下。笑過以后，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院外有人挑著一簍海蠣過去，簍底滴著水。經過林家門口時，那人朝文?？戳艘谎?，本來像要喊他，最后只抬了抬下巴，腳下沒有停。
文海放下碗，起身去拿那張網(wǎng)。
“今天還出去？”月娘問。
“不出去。我把破的地方補好?！?br>“這么小一道口，也要補一早上？”
文海沒有應她，把網(wǎng)攤開在院子里。月娘走過去坐在小凳上，替他把網(wǎng)邊理平。麻線在她手里粗糙地擦過去，帶著海水干后的澀。她小時候也幫父親補過網(wǎng)，知道網(wǎng)眼破在哪里，一眼便能看出。
文海說破了一個口，網(wǎng)面上卻好好的。
她沒有揭穿他。
兩個人低著頭坐著。隔壁傳來添來逗孩子的聲音，他把孩子舉高，孩子笑得咯咯響，秀貞在旁邊罵：“你別摔了他?！甭曇暨€是往常的聲音。
村西頭卻漸漸靜下來。往日這個時候，該有人在祠堂邊吵魚價，該有人推小車去井邊取水，幾個沒上學的孩子也早該光著腳在巷里追了。今天不知怎么，連狗都只臥在墻根，不大叫。
月娘聽見遠處有人關門。門閂落下去的一聲很輕，卻叫她手里的網(wǎng)邊跟著抖了一下。她抬頭看文海，文海也聽見了，只是低著頭，把網(wǎng)梭往錯開的網(wǎng)眼里穿，穿進去又退出來，像突然忘了原先要補哪一處。
文海把網(wǎng)梭從一個網(wǎng)眼穿過去，問：“月娘，你想吃什么？”
“好好補你的網(wǎng)?！?br>“我下午若去鎮(zhèn)上，帶回來?！?br>她抬起頭：“你下午要去鎮(zhèn)上？”
“若是去。”
“什么叫若是去？”
他笑了笑：“就是還沒定?！?br>月娘看著他手背上那道舊疤。那是他十四歲時被魚鉤劃的，成親那夜他自己講給她聽，說海上做活的人，身上若一點疤沒有，旁人要笑的。那時候她還嫌他話多。如今他的話忽然變少了，她卻覺得院子也跟著空起來。
“文海?！彼f，“要是不出去，就別出去了?！?br>文海的網(wǎng)梭停了一下。
“好?！彼f。
月娘聽見這個“好”，心里并沒有松下來。她伸手去收那一小段線頭，線頭短，扎進指腹，冒出一個很小的血點。文?？匆娏?，抓過她的手，在自己衣襟上抹了一下。
“一點血，也值得擦。”她說。
“怕沾到網(wǎng)?！?br>“網(wǎng)比我金貴？”
“網(wǎng)要賣力氣，你不用?！?br>她終于笑了，說：“我不用賣力氣，家里粥是自己煮出來的？”
文海也笑。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指，剛想說什么，巷子外頭忽然有人走得很急，喊了一聲：“七叔！”
那一聲過去以后，再沒有下文。
文海松開她，站起來。他說：“我去看一下?！?br>月娘也站起來：“我跟你去?！?br>“你留在家里。”
他說得并不重，可月娘從來沒聽他用這種口氣和她說話。她愣了一下，文海已經從院里出了門。
婆婆扶著墻從里屋出來，問：“阿海去哪兒？”
“說去看看?！?br>“看什么？”
月娘答不出。
林母走到桌邊，把文海方才吃過的空碗拿起來，放進水盆里。碗一碰水，發(fā)出“當”的一聲。她手停了半晌，又把那只碗從水里撈了出來，拿布擦凈，重新放回桌上。
月娘看著她。
老人說：“他還要吃晚飯?！?br>中午以后，文海沒有出海，也沒有去鎮(zhèn)上。
他回來時，什么也沒有帶。月娘看見他，便去灶邊淘米，像平常一樣問他晚上想吃干飯還是喝粥。文海蹲在門檻上，半天才說：“煮飯吧。”
“好。”
“有魚嗎？”
“有兩條小黃魚?！?br>“煮湯吧?！?br>月娘應了一聲。她把米倒進鍋里，水洗到第二遍時，才發(fā)覺文海仍蹲在門檻上，一直望著巷外。
她沒有再問。
晚飯開得早。魚湯很白，婆婆喝了半碗，說今日魚鮮。文海把魚腹夾進月娘碗里，月娘又夾給婆婆，婆婆皺了皺眉，終究沒有推回來。
飯吃了一半，秀貞抱著孩子從門外進來。
她沒有像早晨一樣喊月娘，也沒有端碟子。孩子不在哭，只緊緊摟著她的脖子。添來跟在后面，沒進門，站在院外低頭抽煙。
秀貞問：“你們吃了？”
月娘放下筷子：“還沒吃完。你們吃沒有？”
“煮了。”
“那你怎么過來了？”
秀貞看了文海一眼，又看了林母一眼。她像是想笑，卻只把孩子往懷里緊了緊。
“沒事，”她說，“屋里悶，出來坐坐?！?br>月娘起身給她拿凳子。凳子還沒拿到，村口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先是一陣，后來又是一陣。腳步踩過濕石板，聲音在巷子里一戶一戶傳過來。沒有人喊，但每一家門都在差不多的時候開了。有人站在門里，有人抱著孩子走到檐下，有人手里還捏著沒剝完的豆子。
文海站了起來。
添來把煙頭扔到地上，用腳踩了一下。
林母突然說：“月娘，把飯盛好?！?br>月娘沒有聽明白：“飯不是在桌上？”
老人沒有回答。她走進灶間，拿了一只平日裝菜的粗陶碗出來，往里面壓了兩團飯，又夾了幾塊魚，拿布蓋好。
文海低聲說：“阿母，不一定?！?br>林母仍舊低頭蓋碗：“帶著。路上餓了吃?！?br>月娘這才看向他。
文海不敢看她。
這一眼，后來在她心里停了很多年。她那時還不懂，人有時候并不是不肯說實話，是實話已經走到門口，誰先開口，誰就要承認那扇門外不是尋常夜路。文海避開她的眼神，像把最重的那句話先吞回肚里。
門外有人經過，大聲叫了一戶人家的男人姓名。那家的女人應了一聲，聲音像是平日招呼人來喝茶。緊接著，屋里傳來孩子的哭聲，女人罵孩子：“哭什么，你爹出去做事。”
秀貞懷里的孩子聽見別人哭，也跟著咧開嘴。她捂住孩子的嘴，輕輕搖著他，臉卻慢慢白了。
添來從門外走進來，伸手從桌上捏了一小塊魚肉，喂到孩子嘴邊：“吃。你不是愛吃魚?！?br>孩子**魚肉，很快又吐出來，落在他父親掌心。
添來盯著那點魚肉看了一會兒，低頭放回自己嘴里吃了。
月娘覺得這件事比外面的腳步聲更讓人難受。她走到碗櫥前，把早上那兩塊紅糖拿出來，塞到文海手里。
文海說：“你留著。”
“你帶著?！?br>“我過兩日就回來?！?br>月娘點點頭：“那你帶回來?！?br>他說不出別的話，便把糖收進衣袋。
巷口已經有人在催了。添來先走出去，秀貞沒有拉他，只抱著孩子跟到門邊。孩子趴在她肩上，看著自己的父親走遠，忽然高興起來，朝他揮了揮手。
添來回頭，也朝孩子揮了一下。
像他不過是去港邊替人搬幾筐魚。
輪到文海的時候，林母把飯碗交給他。她的手有點抖，嘴里只說：“碗別丟。”
“不丟。”文海說。
月娘站在他身旁，忽然想起床上的席子還沒有晾，想起那張補到一半的網(wǎng)仍攤在院角，想起今晚他若不回來，桌上該收幾個碗。她有很多話要問，可問出來的只有一句：
“明早喝粥嗎？”
文海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他說：“喝?！?br>月娘點頭：“我多下一把米。”
文海走出門。
那天夜里，月娘沒有把桌上的碗收起來。魚湯涼了，表面凝出一層白油。她把灶火撥了又撥，鍋里留著半鍋粥，怕他回來時吃不熱。
天快亮的時候，婆婆坐在門檻上問她：“粥還有沒有？”
月娘說：“有?！?br>婆婆說：“給阿海盛一碗?！?br>月娘盛了。
她把碗放在文海慣坐的位置，筷子橫在碗上，筷尖朝著門外。
海水正從灘涂上慢慢退下去。村里的女人一早還是要燒火、喂孩子、挑水、補網(wǎng)。沒有誰知道一個人究竟要等到什么時候，才可以把他的碗收回碗櫥里。
更沒有誰知道，從這一只沒有收起的碗開始，米缸、漁網(wǎng)、賬本、孩子的名字，都會一點點落到她們手里。潮水會回來，可有些人走出巷口后，留下的日子卻已經換了主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