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hù)車的鳴笛鉆進(jìn)耳膜。
疼痛讓沈默喉嚨發(fā)緊，渾身冰冷。車門外有人拍打，有人喊他的名字。
車窗碎了。
冷雨灌進(jìn)來，玻璃碴從臉側(cè)滾過。他記得自己坐在后排，雨刮器來回刮，司機(jī)罵了一句路滑。遠(yuǎn)處一束白光沖來，車身翻起，天地轉(zhuǎn)了個(gè)圈。
再睜眼，滿眼都是紅。
紅喜字歪貼在墻上，紅綢從屋梁垂下，縣城飯店的大廳擺了十來桌酒席?；ㄉ?、糖蒜、肘子、粉皮，劣質(zhì)白酒開了封，辛辣酒氣混著油煙往鼻子里鉆。
沈默的手搭在桌沿。
那只手年輕，虎口有繭，袖口磨了邊。胸前別著一朵歪掉的大紅花，衣兜里有個(gè)硬物硌著肋骨，疼得他眼尾一跳。
“醒了？”
桌對面，一個(gè)中年男人端著酒杯，笑意掛在臉上，眼底卻冷。
“沈默，酒都端到跟前了，你裝哪門子糊涂？”
大廳安靜下來。
幾十雙眼睛落在他身上。有人夾著菜，有人半張著嘴，還有人把瓜子殼捏在指間，連吐都忘了。
沈默抬眼。
紅桌布，白瓷杯，煙霧，酒氣，喜糖盒，墻角老式落地扇。
飯店門口貼著一張泛黃日歷。
1998年。
四個(gè)數(shù)字砸進(jìn)腦子里。
陌生記憶跟著涌來。
同名同姓，二十二歲，青山縣人。父親沈懷山，開一家機(jī)械配件廠，靠給農(nóng)機(jī)站、水泵廠做軸套、聯(lián)軸節(jié)和閥桿小件過活，近半年停工，銀行催款，工人堵門，外頭欠著三十萬。今天是他和林婉儀的婚宴。
林婉儀。
沈默順著人群看過去。
穿紅裙的女人站在主桌旁，妝容精致，手腕上戴著金表。她臉色僵硬，唇上的紅被牙齒咬亂了邊。
她避開沈默的眼。
一旁的老男人猛地站起，椅腳刮過水泥地，刺耳一響。
“默子？”
沈懷山。
五十出頭，背微駝，頭發(fā)夾灰，藏青中山裝洗得舊，扣子卻扣得端正。他想往沈默身前走，林家靠門那伙人立刻橫了半步。
“沈廠長，先坐?！?br>開口的還是端酒中年人。
林國棟。
林婉儀的父親，本地做建材生意。原主記憶里，這人前陣子常去沈家，嘴上說幫忙周轉(zhuǎn)，話里話外總提舊廠那塊地。
舊廠。
地。
婚宴。
退婚。
幾塊碎片在沈默腦子里咬合，太陽穴一陣發(fā)疼。
他記起婚宴前的一幕。
林家后廚外，半扇門開著。有人把酒杯遞給原主，杯里酒氣發(fā)甜。原主喝下去，胃口發(fā)熱，再往后，就是滿堂紅光，人影重疊，耳邊亂成一團(tuán)。
記憶斷在這里。
沈默垂下眼，指腹碰了碰胸前衣兜。
硬物隔著布料頂住掌心。
像一塊小銅牌。
邊緣磨損，中間似乎刻著一個(gè)沈字，舊得很，貼著皮肉帶一點(diǎn)溫?zé)帷?br>他沒取出來。
林國棟正盯著他。
這一局早就擺好。誰坐哪里，誰先開口，誰遞酒，誰等著看沈家低頭，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沈默慢慢吐出一口氣。
“水?！?br>嗓子很啞。
離他最近的服務(wù)員愣住，端著托盤沒動(dòng)。
周圍響起幾聲低笑。
“還要水呢?！?br>“少東家睡了一覺，架子倒挺足?！?br>“沈家都這樣了，還擺什么譜。”
沈懷山臉色漲紅，手掌按在桌上，像要替兒子擋回這些話。
顧蘭芝坐在他旁邊，身子單薄，穿一件暗紅針織衫。她手里捏著手帕，眼眶發(fā)熱，卻強(qiáng)撐著沒開口。
沈默接住她的眼神，心口無端一緊。
愧疚，慌亂，窩囊，酒意，還有一點(diǎn)快散掉的怨氣，全留在這具身體里。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杯里只剩半盞冷茶。茶面漂著油星，茶葉團(tuán)在杯底。
他喝了一口，苦味蓋住喉嚨里那股甜膩酒氣。
林國棟把酒杯往前一送。
“醒了就好。今天這事，拖下去也傷兩家臉面?！?br>沈懷山猛地抬頭。
“國棟，孩子剛醒，你這話啥意思？”
林國棟笑了笑，回頭看向林婉儀。
林婉儀手指抓著裙側(cè)，眼圈泛紅。她往前走了半步，看著沈默，又看向滿廳賓客。
“沈默，咱倆的婚事，算了吧?！?br>大廳里的低笑停了。
鍋爐房方向傳來一聲悶響，后廚有人催菜?？删葡希B杯子碰桌沿的動(dòng)靜都沒了。
沈懷山的臉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顧蘭芝手里的帕子掉在腿上。
林婉儀低著頭，話卻一句比一句順。
“你家廠子欠了那么多錢，工人天天找上門，銀行也來催。你成天跟人喝酒打牌，沈叔叔和顧阿姨已經(jīng)夠難了，我嫁過去，只會被一起拖進(jìn)去?！?br>她停了片刻，眼淚正好落下來。
“我也想撐，可我撐不起。”
有人嘆氣。
有人點(diǎn)頭。
這話聽著委屈，刀口卻全往沈家身上扎。
沈默沒接話。
他把大廳重新看了一遍。
林家親戚坐滿靠窗兩桌，個(gè)個(gè)衣服新，桌上煙盒也擺得齊。沈家這頭人少，沈懷山身后坐著兩個(gè)廠里老工人，臉上全是難堪。
飯店門口，周野被兩個(gè)林家小輩攔在外頭。
周野二十三歲，黑夾克，短頭發(fā)，肩寬。他隔著玻璃門朝里看，嘴里罵了一句，抬腳就要往里沖。
“沈默是我兄弟，他婚宴我來不得？”
沒人理他。
主桌另一邊，林國棟身后站著個(gè)穿白襯衫的青年。袖口干凈，領(lǐng)口扣到最上方，手里拿著打火機(jī)，眼神總往沈默杯子上飄。
沈默心頭微動(dòng)。
后廚外遞酒的人，袖口沾著醬汁。眼前這人袖口洗過，白得扎眼，右手虎口處還有一點(diǎn)淺褐色印子。
他記住了這張臉。
林婉儀見他不吭聲，眼底的慌亂變成惱意。
“你看什么？我說錯(cuò)了嗎？”
沈默看向她。
“你繼續(xù)?！?br>林婉儀愣了。
這三個(gè)字比破口大罵還讓她難受。
林國棟接過話。
“婉儀心軟，說不出重話，我替她說?！?br>他端著酒杯，往前站了半步，剛好把沈默和沈懷山隔開，也剛好讓滿廳賓客都能看見他手里的酒。
“沈家以前幫過我，我林國棟記著?？扇饲闅w人情，日子歸日子。婉儀是我女兒，我總得替她想。”
他看向沈懷山。
“老沈，換成你，你舍得讓孩子嫁進(jìn)一個(gè)停工廠子？”
沈懷山喉結(jié)滾了一下，握著椅背的手松開，又重新握緊。
沈默看得清楚。
林國棟每句話都像在替女兒出頭，刀鋒落點(diǎn)全在沈懷山身上。他要沈懷山在人前丟掉僅剩那點(diǎn)硬氣。
林國棟把酒杯放到沈默面前。
酒液微微晃動(dòng)，泛著淡黃。
甜膩氣又冒了出來。
和后廚外那杯很像。
“這杯喝了，婚事作廢。沈家以后也別再攀我們林家的門?！?br>沈懷山一步跨過來。
“林國棟，你別欺人太甚！”
林家兩個(gè)年輕人擋在旁邊。
沈默的手指搭上酒杯。
杯底很涼。
他抬眼，看向林國棟。
酒席上的紅綢被風(fēng)扇吹得輕輕晃動(dòng)，墻上的喜字裂開一個(gè)角。
那杯酒停在他掌心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