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你別管我了，承舟還在旁邊看著呢……”
宋家老宅的大廳里，氣氛沉悶。
江辭舟捂著胃，臉色蒼白地靠在沙發(fā)上，額頭上滲出細(xì)密的冷汗。
他說話的聲音極輕，帶著幾分虛弱，眼神卻若有似無地往旁邊飄。
宋知微眉頭瞬間擰緊。
她一把按住江辭舟的手腕，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焦急與心疼：“你都疼出冷汗了，還逞什么強！他看他的，你的胃病犯了不能不吃藥！”
旁邊，顧承舟端著一杯剛兌好溫水，靜靜地站在不到半米的地方。
水汽氤氳，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是宋知微的丈夫。
名正言順，領(lǐng)了證的丈夫。
可在這個所謂的“家宴”上，在這個宋知婉頭七剛過的追思聚會上，他連個透明人都不如。
“知微，我真的沒事?！苯o舟還在推脫，眉頭卻痛苦地皺在一起。
“閉嘴！”宋知微強硬地打斷他，轉(zhuǎn)頭看向四周，“藥呢？吳叔，辭舟的胃藥放哪了？！”
“我拿過來了?！?br>顧承舟平靜地開口，將手里的溫水和兩粒白色的藥片遞了過去。
他的聲音溫潤，聽不出半點情緒起伏。
宋知微動作一頓，目光落在那杯水上。
沒有接。
她甚至連一句“謝謝”都沒有，只是冷冷地瞥了顧承舟一眼，語氣生硬：“你倒的水太燙了，辭舟的胃受不了刺激，吳叔，去重新倒一杯溫的！”
顧承舟端著水杯的手，懸在半空。
杯壁傳來的溫度明明剛好，不燙不涼。
但他沒有辯解。
三年了。
這種場景，他經(jīng)歷了多少次？
數(shù)都數(shù)不清。
在宋知微眼里，只要是事關(guān)她那個死去的姐姐的丈夫——江辭舟，哪怕是一陣風(fēng)吹過，都是天大的事。
而他顧承舟做的任何事，都是錯的，都是在添亂。
“好?！?br>顧承舟沒有發(fā)火，也沒有像個妒夫一樣大吵大鬧。
他只是極其自然地收回手，將那杯水放在了旁邊的茶幾上。
他要的，只是這份僅存的體面。
大廳里坐著不少宋家的旁系親屬，此刻全都用一種看戲的眼神打量著顧承舟。
“脾氣真好啊，這都能忍？”
“不忍能怎么辦？他一個中醫(yī)世家旁支的落魄子弟，攀上咱們宋家大小姐，還敢擺譜不成？”
“嘖，親姐姐剛走，小姨子就這么護著**，這顧承舟頭頂上，怕是綠得能跑馬了吧！”
竊竊私語聲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進顧承舟的耳朵里。
顧承舟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安靜地退到角落的陰影里，看著宋知微親自試了水溫，親自把藥喂進江辭舟嘴里，又拿出手帕，動作輕柔地替江辭舟擦去額頭的冷汗。
那份體貼入微。
那份小心翼翼。
顧承舟結(jié)婚三年，從未享受過一分一毫。
聚會散場時，已經(jīng)是深夜十一點。
江辭舟的胃痛稍稍緩解，卻依舊一副風(fēng)吹就倒的模樣。
“我送你去醫(yī)院做個全面檢查。”宋知微拿起車鑰匙，語氣不容置疑。
“不用了知微，承舟一個人回去會孤單的，你陪他吧?！苯o舟滿臉愧疚地看向顧承舟。
宋知微冷哼一聲，連看都沒看顧承舟一眼：“他一個大男人，有什么好孤單的？走，上車?！?br>黑色的邁**絕塵而去。
尾燈的紅光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刺眼的弧線，將顧承舟一個人，孤零零地扔在了老宅的冷風(fēng)里。
“嗤——”
一輛紅色的保時捷猛地停在顧承舟面前，車窗降下，露出蘇晚晴那張精致卻布滿怒火的臉。
“上車！”
顧承舟拉開副駕駛的門，剛坐穩(wěn)，蘇晚晴的冷嘲熱諷就如同***一樣掃了過來。
“顧承舟，你是不是犯賤？！”
蘇晚晴猛拍了一把方向盤，氣得胸口起伏，“你老婆的眼睛都快長在她**身上了！你瞎了嗎？！”
顧承舟系好安全帶，靠在椅背上，聲音透著一絲疲憊：“晚晴，別鬧了，送我回去?！?br>“我鬧？！”
蘇晚晴拔高了音量，死死盯著他，“宋知婉頭七剛過，**那邊都已經(jīng)開始暗戳戳給江辭舟重新說親了！你老婆呢？天天上趕著湊什么熱鬧？她到底惦記什么？！”
車廂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顧承舟閉上了眼睛。
惦記什么？
他怎么會不知道。
宋知微心里，一直放不下江辭舟。
當(dāng)年如果不是宋知婉橫插一杠，現(xiàn)在和江辭舟結(jié)婚的，恐怕就是宋知微了。
而他顧承舟，不過是宋知微為了賭氣，為了向家里交差，隨手抓來的一個擋箭牌。
一個擺設(shè)！
“你看看你現(xiàn)在像什么樣子！”
蘇晚晴恨鐵不成鋼地咬著牙，“你一身醫(yī)術(shù)，在云城也算個人物！憑什么在她宋知微面前低三下四當(dāng)個受氣包？結(jié)婚三年，顧承舟，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你圖什么？！”
圖什么？
顧承舟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
當(dāng)初，他是真的以為，只要自己足夠耐心，足夠溫和，這塊冰冷的石頭，總有一天能捂熱。
可現(xiàn)實給了他狠狠一記耳光。
“三年！”
蘇晚晴的聲音都在發(fā)抖，眼眶泛紅，“你們結(jié)婚三年，連房都沒圓！你算哪門子丈夫？！你就是宋知微養(yǎng)在家里的一條狗，一條用來掩人耳目的狗！”
這句話，像一把生銹的鈍刀，狠狠捅進顧承舟的心窩。
沒圓房。
這是他心底最深的難堪，也是這段婚姻最荒唐的證明。
每次他試探著靠近，宋知微總有無數(shù)個理由推脫。
“我今天很累?！?br>“公司還有個會?！?br>“姐姐最近身體不好，我沒心情?！?br>直到后來，顧承舟徹底明白了。
不是沒心情。
是不愛。
因為不愛，所以連觸碰都覺得多余。
“別說了?！鳖櫝兄郾犻_眼，眼神已經(jīng)恢復(fù)了死水般的平靜，“送我回別墅吧?！?br>蘇晚晴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盤，一腳油門轟了出去。
半小時后，顧承舟推開了別墅的大門。
沒有開燈。
屋子里漆黑一片，冷得像個冰窖。
顧承舟沒有換鞋，就這么直挺挺地走到客廳，重重地倒在沙發(fā)上。
月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照在墻上那幅巨大的婚紗照上。
照片里，他穿著筆挺的西裝，笑得溫潤如玉。
而他身邊的宋知微，穿著潔白的婚紗，卻面無表情。連敷衍的弧度，都不愿意施舍。
三年。
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顧承舟靜靜地看著那張照片，腦海里走馬燈似的閃過這三年的點點滴滴。
他生病發(fā)燒到三十九度，宋知微在陪江辭舟給孩子買玩具。
他被宋家親戚冷嘲熱諷，宋知微坐在一旁冷眼旁觀。
他費盡心思做了一桌子她愛吃的菜，等來的卻是一句“辭舟胃不舒服，我今晚不回來了”。
胃里突然一陣翻江倒海。
顧承舟猛地彎下腰，死死捂住胸口。
不是胃疼。
是心寒。
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徹頭徹尾的心寒！
他顧承舟，堂堂七尺男兒，在這段婚姻里，活成了一個*****！
“呼——”
顧承舟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直起身子。
黑暗中，他的眼神漸漸變了。
那份維持了三年的溫潤、隱忍、克制，在這一刻，寸寸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決絕。
夠了。
真的夠了！
既然捂不熱這塊石頭，那就不捂了。
既然這個擺設(shè)丈夫當(dāng)?shù)眠@么憋屈，那就不當(dāng)了！
顧承舟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沒有一絲波瀾的臉。
他點開蘇晚晴的對話框，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沒有猶豫。
沒有遲疑。
點擊，發(fā)送。
“叮?！?br>安靜的客廳里，信息發(fā)送成功的提示音格外清脆。
屏幕上，只有簡簡單單的九個字。
想好了，我要跟她離婚。
顧承舟鎖上屏幕，將手機隨手扔在沙發(fā)上。
他站起身，走到婚紗照前，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后，抬起手——
“砰！”
巨大的相框被他毫不留情地扯下，重重地砸在地板上，玻璃碎了一地！
顧承舟踩著滿地的玻璃渣，頭也不回地走向二樓書房。
明天，宋知微就會知道。
這個被她冷落了三年的男人，一旦決定轉(zhuǎn)身，就不會再有任何回頭的可能。
協(xié)議，該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