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醫(yī)院墮胎大夫問我緣由我說不愛了
“終止妊娠的原因是什么？”
周念攥緊手里的手術(shù)單，低著頭說：“他不愛我了?！?br>
診室忽然安靜下來。
面前的大夫站起身，走到她跟前，慢慢摘下口罩。
周念看清那張臉，腿一下軟了。
竟然是失蹤整整兩個月的江嶼，她同居兩年的男朋友。
江嶼盯著她隆起的小腹，眼圈瞬間紅了。
“周念，這孩子是誰的？”
她抬手狠狠扇開他伸過來的手。
“你消失兩個月，現(xiàn)在還有臉問我？”
周念坐在婦科診室的塑料椅子上，手指頭絞著背包帶子，絞了松，松了又絞。
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兒，混著廁所飄來的檀香，熏得人嗓子眼發(fā)緊。
護(hù)士叫了她名字。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也不知道是餓的還是怕的。
早上出門前她喝了口水，面包咬了兩口就放下了，胃里翻得厲害。
診室的門是那種推拉的，滑輪不太好使，她推了兩下才推開。
里頭坐著一個男醫(yī)生，戴著藍(lán)色口罩，帽檐壓得低，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正盯著桌上的病歷本，筆在紙上點了點。
“坐吧?！?br>
聲音悶在口罩后頭，嗡嗡的。
周念坐到檢查椅上，**剛挨上去就覺得涼。
那種涼順著大腿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腰。
她把手夾在兩個膝蓋中間，使勁夾著，手指頭還是冰的。
“周念是吧？”
“嗯?！?br>
“孕九周?！?br>
醫(yī)生翻了一頁紙，嘩啦一聲響，“*超顯示胎兒發(fā)育正常。
手術(shù)有風(fēng)險，術(shù)后要休養(yǎng)半個月。
告知書看過了沒？”
“看過了?！?br>
“簽了？”
“簽了。”
醫(yī)生把病歷本合上，抬起眼睛看她。
口罩上頭那雙眼睛不大，單眼皮，眼角有點往下耷拉。
看著挺溫和的，但周念總覺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臉上停得太久了。
“家屬呢？”
“沒來?！?br>
“一個人來的？”
“嗯。”
醫(yī)生放下筆，身子往前探了探。
白大褂的袖子蹭過桌面，帶起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兒。
“按規(guī)定，我得再問一遍。
終止妊娠的原因——是胎兒的問題，還是你自己的原因？”
周念盯著墻上的掛鐘。
秒針跳了一格。
兩格。
三格。
“我的原因?！?br>
“能說具體點嗎？”
醫(yī)生的語氣很平，“病歷上得寫清楚。
要是經(jīng)濟(jì)上有困難，醫(yī)院有補助可以申請。
要是感情方面——他不愛我了。”
周念把這句話從嗓子眼里擠出來。
說完她就后悔了。
這話太輕了，輕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她應(yīng)該說得更重點，或者干脆不說話。
醫(yī)生沒吱聲。
診室里一下子靜了下來。
靜得能聽見隔壁有人在打電話，嗡嗡的，聽不清說什么。
然后椅子響了。
咯吱一聲。
醫(yī)生站起來，繞過桌子朝她走過來。
周念下意識往后縮了縮。
她以為是檢查，手抓緊了挎包的帶子。
但醫(yī)生走到她面前就停了。
他抬起右手，手指勾住口罩的掛繩，一層一層往下拽。
口罩落下來。
周念看見了那張臉。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她的腦子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周念?！?br>
聲音不悶了，清清楚楚的。
她聽過無數(shù)遍。
早上沒睡醒的時候，晚上關(guān)了燈以后，電話里，視頻里，她耳朵邊。
閉著眼都能認(rèn)出來。
江嶼。
她同居兩年的男朋友。
消失了整整兩個月的那個人。
周念張著嘴，嘴角抽了一下，沒發(fā)出聲。
診室里只剩下空調(diào)的嗡鳴。
江嶼站在那兒，白大褂，工牌，上頭印著“婦產(chǎn)科主治醫(yī)師”。
頭發(fā)短了，下巴刮得挺干凈。
跟她記憶里最后那個畫面——穿著舊T恤走進(jìn)電梯，門關(guān)上前回頭看了一眼——怎么也拼不到一塊兒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周念站起來了。
腿肚子撞在檢查椅上，椅子滑出去，撞在墻上，哐當(dāng)一聲，在安靜的診室里炸開來。
“為什么？”
江嶼的聲音在抖。
他喉結(jié)滾了滾，眼睛紅了半圈。
“周念，這是為什么？”
周念盯著他，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問我為什么？”
她的聲音尖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江嶼伸手想碰她。
她一巴掌拍開，啪的一聲，脆生生的。
“別碰我?！?br>
眼淚這時候才涌上來。
不是哭，就是眼窩子酸得厲害，水自己往外冒。
她用袖子使勁抹了一把，袖口濕了一片。
“你消失了兩個月，江嶼。
整整兩個月。
電話打不通，消息發(fā)不出去，你住的地方搬空了，醫(yī)院說你出國了。
我找你找得都快瘋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br>
江嶼的聲音啞了，“周念，你聽我說——你知道？”
周念笑了，笑得嗓子眼發(fā)苦，“你知道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br>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檢查床的金屬沿，冰得她一激靈。
“你知不知道我去了你家多少次？
**隔著門罵我。
**站陽臺上往下潑水。
我站在雨里淋了兩個鐘頭，渾身濕透了——你知道嗎？”
江嶼的臉色刷地白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從額頭抹到下巴，手指尖都在發(fā)顫。
“是我爸媽?！?br>
他開口了，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兩個月前，我爸打電話說我媽心臟病犯了，讓我趕緊回老家。
我連夜趕回去——他們根本沒事。
把我關(guān)在家里，收了手機，收了證件，關(guān)了整整半個月?！?br>
周念愣了愣。
“關(guān)了半個月？
江嶼，你多大的人了——他們拿你威脅我?！?br>
江嶼打斷她，聲音硬邦邦的，“我爸說，我要敢聯(lián)系你，他就讓你在這座城里待不下去。
你知道他的手段。
他在臨州做了大半輩子生意，什么關(guān)系沒有？”
周念沒說話。
她看著江嶼的眼睛。
那雙眼睛她太熟了，眼白里現(xiàn)在拉著血絲，眼珠子黑沉沉的，不像在撒謊。
但她腦子里還是亂。
“后來呢？”
她問。
“后來他們把我送出國了?！?br>
江嶼靠著檢查床，把重心換到另一條腿上，“說是業(yè)務(wù)培訓(xùn)，其實就是軟禁。
手機電腦全被監(jiān)控。
我試過給你發(fā)郵件，每次都發(fā)不出去。
一個月前，他們跟我說——”他停了。
“說什么？”
“說你收了錢，走了。
說我爸的助理找到你，給你一筆錢，讓你簽協(xié)議，以后永遠(yuǎn)別再找我。”
周念覺得耳朵里嗡嗡地響。
“我從來沒見過什么助理。
一分錢都沒見過。”
江嶼盯著她看了好半天。
然后他慢慢蹲下去，蹲在診室的地磚上，兩只手按住后腦勺，肩膀一聳一聳的。
周念靠在檢查床邊上站著。
腳底板的涼氣順著瓷磚往上竄，小腿都麻了。
她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江嶼，看他的后腦勺，看他白大褂領(lǐng)口露出的一截脖子。
那個地方有一顆痣，小小的，黑黑的。
她還記得。
“你起來。”
她說。
江嶼沒動。
“起來?！?br>
她又說了一遍，嗓子有點劈，“別蹲那兒。
一個主治醫(yī)師，蹲地上像什么樣子?！?br>
江嶼慢慢站起來。
眼眶紅著，鼻子尖也紅著。
他伸手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周念面前。
“你坐。”
他自己坐到另一把椅子上，兩個膝蓋對著她的膝蓋，離得很近。
周念看見他白大褂口袋上別著一支筆，筆帽都咬毛了。
“這兩個月，”江嶼開口了，嗓子還是啞的，“我每天都在想你。
想你在干嘛，想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你一到冬天就手腳冰涼，睡覺老搶被子。
我不在，誰給你暖腳？”
周念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使勁憋著，把嘴唇咬得生疼。
“說這些有什么用?！?br>
她把頭扭到一邊，盯著墻角那個垃圾桶，“你不在的時候，我發(fā)高燒三十九度，一個人爬下床倒水喝，摔在地上躺了半個小時起不來。
那時候你在哪？”
江嶼沒接話。
“我媽住院了?！?br>
周念的聲音忽然平了，“心臟要搭橋。
光押金就要五萬。
我請了太多次假，公司把我辭了。
房租還有半個月到期，房東天天催。
我去借過錢，借唄、微粒貸、信用卡，能借的都借了。”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江嶼。
“我一個人扛不住了。
這個孩子——我養(yǎng)不起?！?br>
“養(yǎng)得起?！?br>
江嶼一把抓住她的手，“我回來了。
我們一起養(yǎng)?！?br>
周念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抽出來，輕輕的。
“你拿什么養(yǎng)？
江嶼，你家那些事——**能關(guān)你一次，就能關(guān)你第二次。
我不想我的孩子生下來，天天提心吊膽，不知道爸爸哪天又不見了?！?br>
“不會的?！?br>
江嶼的聲音很急，“我昨天晚上一回來就去找你了。
你搬走了。
去你公司問，說你請假了。
我急得一晚上沒睡著。
今天早上來醫(yī)院報到，翻病歷本看到你的名字——我手都在抖。”
他頓了一下，吸了口氣。
“我不管他們同不同意。
我爸要是再攔，我就跟他斷絕關(guān)系?！?br>
周念抬起頭。
“你認(rèn)真的？”
“認(rèn)真的?！?br>
“**那脾氣——他什么脾氣我不管了?！?br>
江嶼的聲音硬了起來，“這么多年，他讓我出國進(jìn)修我去了，讓我回國進(jìn)中心醫(yī)院我進(jìn)了，讓我接受他安排的職位我也接受了。
就這一件事——我要自己說了算。”
周念沒說話。
走廊里傳來護(hù)士推車的聲音，轟隆隆過去，又遠(yuǎn)了。
“你知道我這兩個月最怕的是什么嗎？”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不是沒錢。
不是我**病。
是每天半夜醒過來，枕邊空空的，屋里黑漆漆的。
我就想，會不會他根本就沒有愛過我。
會不會這三年，全是我一個人在那瞎高興?！?br>
江嶼蹲到她面前，仰著臉看她。
“不是的?！?br>
“你說不是就不是？”
“那你告訴我，”江嶼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怎么才能讓你信我。
你說，我做?！?br>
周念低頭看著他。
他的睫毛濕了，黏成一撮一撮的。
鼻尖還是紅的。
嘴角往下撇著，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她忽然想笑。
又笑不出來。
“你先起來?！?br>
她說。
“你先說怎么才能信我?！?br>
“你起來我再告訴你?！?br>
江嶼站起來，動作太快，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了一下。
他站穩(wěn)了，還是攥著她的手不放。
周念吸了吸鼻子。
“我餓了?！?br>
“啊？”
“我說我餓了。
早上就喝了一口水。
胃里難受?！?br>
江嶼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腳亂去掏口袋。
掏出一個手機，又掏出一串鑰匙，又掏出一張飯卡。
“食堂還開著。
你等著，我去給你打碗粥。
不——我陪你去。
你先坐這兒別動?！?br>
周念看著他慌慌張張的樣子，忽然覺得眼眶又熱了。
“江嶼?！?br>
“嗯？”
“你還是這么笨?！?br>
江嶼站在門口，一只手撐著門框，回頭看她。
陽光從走廊窗戶照進(jìn)來，把他整個人籠在光里。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對。
我就是笨。
笨得差點把你弄丟了?！?br>
食堂在住院部一樓。
江嶼端著兩碗小米粥，一碟榨菜，兩個茶葉蛋，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周念坐在對面，拿筷子攪著碗里的粥，沒喝。
“不燙了。”
江嶼說。
“我知道?！?br>
她低頭喝了一口。
米粒熬得稀爛，有點糊嘴。
她又喝了一口，胃里暖了些，那股翻騰的感覺壓下去一點。
“**住哪個科？”
江嶼問。
“心外科。
十二樓?！?br>
“手術(shù)排了沒？”
“排了。
下周三。”
江嶼點點頭。
他剝著茶葉蛋，手指甲剝得不太利索，蛋殼碎了一桌子。
“錢的事你別操心了。”
他說，“我這兒有?！?br>
“你哪來的錢？”
“攢的。
當(dāng)了幾年醫(yī)生，吃住都在醫(yī)院，花不了什么錢。”
他把剝好的蛋放在她碗邊，“夠?！?br>
周念沒碰那個蛋。
她看著江嶼，忽然問：“**知道我的事嗎？”
江嶼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br>
“他怎么說？”
“他沒說。”
江嶼把手里剩下的蛋殼扔進(jìn)碟子里，“我昨天晚上給他打電話了。
我說周念懷孕了，孩子是我的。
我要娶她?！?br>
“然后呢？”
“然后他掛了?！?br>
周念把筷子擱下。
筷子滾了一下，差點掉下桌子，江嶼一把按住。
“江嶼，”她說，“**那關(guān)不好過。”
“我知道。”
“**呢？
**呢？
你們家那些親戚呢？”
她一個一個數(shù)著，“你大姑二姨三叔四舅——全是**的人。
你一個人怎么扛？”
江嶼沒吱聲。
食堂里有人端著盤子走過去，鞋底蹭著地磚，發(fā)出刺耳的響聲。
“我跟**見過一回?！?br>
周念說，“就一回。
你不在的時候，我去你們公司找他。
他讓我在樓下等了兩個小時。
后來出來一個秘書，跟我說——‘**很忙，沒空見不相干的人’?！?br>
江嶼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他跟你說的？”
“你秘書說的?！?br>
江嶼咬著下嘴唇，咬得發(fā)白。
“周念，我對不住你?！?br>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是低的，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兩個月，你受的委屈，我一筆一筆都記著。
往后我再讓你受一點委屈——我就不**?！?br>
“那你姓什么？”
“跟你姓周?！?br>
周念噗嗤一聲笑了，眼淚卻跟著掉下來。
她趕緊低下頭，用袖子抹了一把。
“別哭了?！?br>
江嶼遞過一張紙巾，“等會兒眼睛腫了，**看見又要問?！?br>
周念接過紙巾擦眼睛，擦完又擤鼻子。
擤完抬頭看著他。
“你真想好了？
跟**翻臉可不是鬧著玩的?！?br>
“想好了?！?br>
“房子呢？
車呢？
你那個科室主任的位子呢？”
周念掰著手指頭數(shù)，“你們醫(yī)院的大股東是**公司的合作伙伴，你知不知道？”
“知道?！?br>
“知道你還——大不了不干了。”
江嶼說，“臨州那么大，去哪家醫(yī)院不行？
實在不行，我去社區(qū)診所，給人看感冒看發(fā)燒，也餓不死?！?br>
周念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當(dāng)真？”
“當(dāng)真?！?br>
“你舍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br>
江嶼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這身白大褂，我穿是因為我喜歡當(dāng)醫(yī)生，跟我爸沒關(guān)系。
他要是不讓我在這家醫(yī)院待，我就換一家。
他要是不讓我在臨州待，我就去別的地方?！?br>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但我不能沒有你。
這兩個月我算是想明白了——什么**不**，什么繼承權(quán)，都不要緊。
要緊的是你?！?br>
周念低下頭，看著碗里剩的半碗粥。
粥涼了。
上面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膜。
她用筷子撥開那層膜，喝了一口涼的。
“我下午去看我媽?！?br>
她說，“你跟我一起去。”
江嶼點頭。
“行?！?br>
下午三點，周念推開十二樓的病房門。
**林淑琴靠在床頭，老花鏡掛在鼻尖上，正看一本翻爛了的雜志。
床頭柜上放著半個沒吃完的蘋果，切口都氧化成褐色了。
“媽?！?br>
林淑琴抬起頭，先看見女兒，又看見女兒身后跟著的年輕人。
她把雜志放下，摘了老花鏡，瞇著眼仔細(xì)打量了一下。
“這位是——阿姨好?！?br>
江嶼走上前，鞠了個躬，“我是江嶼。
周念的男朋友?！?br>
林淑琴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看看江嶼，又看看周念，嘴唇動了動。
“就是那個——兩個月前走了的那個？”
江嶼的臉紅了一下，沒接話。
周念拉了把椅子坐下，把蘋果核扔進(jìn)垃圾桶，從袋子里又摸出個蘋果開始削。
“媽，他回來了。”
“回來？”
林淑琴的聲音拔高了，“說走就走，說回來就回來。
當(dāng)我女兒是什么？
菜市場的白菜，想買就買想扔就扔？”
“阿姨，”江嶼往前站了一步，“是我的錯。
這兩個月——你別叫我阿姨?！?br>
林淑琴抬起一只手打斷他，“你先說說，這兩個月你去哪了？
我們念念找你都快找瘋了，你知不知道？”
周念把削好的蘋果遞給**。
“媽，你先吃口蘋果?！?br>
“我不吃?！?br>
林淑琴看都沒看那個蘋果，眼睛還是盯著江嶼，“小伙子，你說話?！?br>
江嶼吸了口氣。
他***月來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說他是被**媽騙回去的，說被關(guān)在家里，說被送出國軟禁，說**媽騙他周念拿了錢走了。
林淑琴聽完，沒說話。
她拿起床頭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又拿起來喝了一口。
杯子在她手里轉(zhuǎn)著圈。
“你們家，”她開口了，“是做醫(yī)療器械的那個**？”
“是。”
“**是江衛(wèi)國？”
“是。”
林淑琴把杯子重重地擱在桌上。
“那我不答應(yīng)?！?br>
“媽——你別叫我?！?br>
林淑琴轉(zhuǎn)向女兒，“念念，媽不是嫌貧愛富的人。
但是那種人家——不是我們進(jìn)得去的。
你去了，就是受氣的命。
**是什么人？
江衛(wèi)國，臨州誰不知道他？
當(dāng)年他弟弟跟他爭家產(chǎn)，他把人逼到什么地步了，你出去打聽打聽?！?br>
“阿姨，”江嶼的聲音很平，“我已經(jīng)跟我爸說了。
我要娶周念。
他同意最好，不同意——我就自己過?！?br>
“你自己過？”
林淑琴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年輕人，話說得容易。
你現(xiàn)在說得好聽，等**真斷了你的路，你還能這么硬氣？”
“能。”
江嶼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通話記錄，把屏幕轉(zhuǎn)過去給她看。
那一排全是“父親”兩個字，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十幾通電話，全是紅色的未接。
又打開微信，翻開置頂?shù)膶υ捒?，里面全是十幾條消息，周念一條一條看完——最下面一個字都沒有回復(fù)。
“他現(xiàn)在不接我電話?！?br>
江嶼說，“但我態(tài)度已經(jīng)表明了。
今天晚上我再回去一趟，當(dāng)面跟他說清楚?！?br>
林淑琴盯著那個屏幕看了一會兒，然后靠在枕頭上，長長嘆了口氣。
“念念，”她說，“你先出去。
我跟江嶼單獨說幾句話?！?br>
周念看看**，又看看江嶼。
“媽——出去。”
周念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江嶼朝她點點頭。
門關(guān)上了。
走廊里很靜。
周念靠著墻站著，聽見病房里隱約傳來說話聲，聽不清在說什么。
過了大概十分鐘，門開了。
江嶼走出來，眼眶紅的，但神色還算平靜。
“**答應(yīng)了。”
他說。
周念愣了一下。
“怎么答應(yīng)的？”
“我跟她說，我這輩子就認(rèn)你一個。
以前是我混賬，讓你吃了苦。
往后我用一輩子還。”
他頓了頓，“她說，要是**那邊真不答應(yīng)呢。
我說，不答應(yīng)就不答應(yīng)。
我**，但我也可以不**?！?br>
周念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帆布鞋。
鞋帶開了，一頭拖在地上。
“幫我系一下?！?br>
她說。
江嶼蹲下去，把鞋帶撿起來，繞了個結(jié)，拉緊。
他的手指頭很長，骨節(jié)分明，打結(jié)的動作又慢又仔細(xì)。
周念看著他蹲在地上的樣子，忽然想起兩年前他們剛在一起那陣。
有一次她鞋帶開了，他也是這么蹲下來幫她系。
那時候是夏天，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T恤，后頸曬得黑黑的。
她當(dāng)時就想，這個人，能處一輩子。
他們在走廊站了沒多會兒，護(hù)士站那頭過來一個人。
是個女的。
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駝色風(fēng)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咔咔咔的，走得又快又急。
江嶼抬起頭，臉色變了。
“江瑤。”
他妹妹。
江瑤走到跟前，先看了江嶼一眼，又看了周念一眼。
那個眼神，周念認(rèn)得。
兩個月前在**門口，就是這種眼神——從上往下打量，像在估一件東西值多少錢。
“哥?！?br>
江瑤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是每個字都帶著刺，“爸讓你回去。
現(xiàn)在。”
“我等會兒回。”
“不是等會兒?！?br>
江瑤從包里掏出手機，在江嶼面前晃了晃，“爸剛打完電話。
他說，你四十分鐘之內(nèi)不回家，他就讓陳律師著手辦手續(xù)?！?br>
“什么手續(xù)？”
“你說什么手續(xù)。”
江瑤把手機收回去，抱著胳膊，“哥，別鬧了行不行？
為了這么個人——你值當(dāng)嗎？”
她沖周念努了努下巴。
周念站著沒動。
江嶼往前走了一步，把周念擋在身后。
“你說什么？”
“我說你值當(dāng)嗎？”
江瑤歪著頭，“哥，你看看你。
好好的**大少爺不當(dāng)，跑來這兒當(dāng)婦產(chǎn)科醫(yī)生。
好好的趙家千金不要，跟這么個——”她看了周念一眼，沒把后面的話說出來。
“你閉嘴?！?br>
江嶼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就不閉。
爸氣得一晚上沒睡，媽高血壓又犯了。
你倒好，在這兒跟人喝粥剝雞蛋——我都看見了?！?br>
江瑤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護(hù)士站的臺子上，“哥，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
我就問你一句——你回不回？”
“回。”
江嶼說，“但不是現(xiàn)在?！?br>
“那什么時候？”
江嶼轉(zhuǎn)頭看了周念一眼。
“我跟她一起回?！?br>
江瑤笑出聲來。
“你帶她回家？”
她搖著頭，“哥，你是不是瘋了？
你知不知道爸今天叫了誰？
趙家的人下午要來。
趙叔、趙嬸、趙家那個女兒——全都在。
你帶她回去，是嫌不夠亂？”
“趙家的人來干什么？”
江嶼的聲音一下子變了。
“你說干什么？
爸還能干什么？”
江瑤往前走了一步，“上次跟趙家談的那個合作——你不知道？
趙家那邊的條件是，兩家聯(lián)姻。
你要是娶了趙家女兒，那個項目就成了。
你要是不娶——哥，你自己掂量?！?br>
周念站在江嶼身后，聽著這些話。
她看著江嶼的后背——他肩膀繃得很緊，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的。
“江嶼。”
她叫了他一聲。
江嶼沒回頭。
“你去吧?！?br>
她說，“你回去處理?！?br>
“不行——我跟你一起。”
周念說，“你剛才不是說要帶我回去嗎？
那就帶我回去。”
江嶼轉(zhuǎn)過身。
“你不怕？”
“怕。”
周念說，“怕也得去。
躲了兩個月了，不想再躲了?！?br>
江瑤在***嘴：“喲，還挺有骨氣。”
周念沒理她。
江嶼看她的眼睛，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笑。
眼角堆起細(xì)紋，跟剛才在食堂里剝茶葉蛋時一樣。
“行?！?br>
他說，“那就一起回去?！?br>
**的別墅在城東半山腰上。
車子拐進(jìn)鐵門的時候，天已經(jīng)擦黑了。
草坪上的地?zé)袅亮耍S黃的光暈照著一排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冬青。
江嶼把車停在主樓門口。
門廊底下站著兩個傭人，看見江嶼下車，鞠了一躬，又看見從副駕駛下來的周念，互相看了一眼，沒吱聲。
客廳大得能聽見腳步的回聲。
水晶吊燈亮晃晃的，大理石地板光可照人。
沙發(fā)上坐著三個人——主位上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國字臉，眉毛粗黑，穿著深灰的羊絨衫。
他旁邊坐著一個穿絳**袍的女人，保養(yǎng)得很好，看不出實際年齡。
靠邊的單人沙發(fā)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長頭發(fā)，化著淡妝，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裙。
江嶼走過去，站在茶幾前面。
“爸?！?br>
江衛(wèi)國沒抬頭。
他端著茶杯，吹了吹浮著的茶葉，啜了一口。
“回來了？”
“回來了?！?br>
“坐?！?br>
江嶼沒坐。
他回頭看周念，伸出手。
周念走過去，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江衛(wèi)國這時候才抬起眼睛。
他先看了看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周念，最后把目光落在江嶼臉上。
“這就是周小姐？”
“是?！?br>
江衛(wèi)國點點頭。
他把茶杯放下，茶杯蓋磕在杯沿上，發(fā)出一聲輕響。
“周小姐，我們見過一面?！?br>
他說，“在**大廈樓下。
你等了兩個小時，我沒見你。
今天補上——我叫江衛(wèi)國，江嶼的父親?！?br>
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好像在跟一個生意伙伴寒暄。
“江叔叔好?！?br>
周念說。
“坐?！?br>
江衛(wèi)國又指了指沙發(fā)。
兩人坐下。
江嶼緊挨著周念，手還是沒松開。
單人沙發(fā)上的年輕女人一直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么表情。
“這位是趙婉清，”江衛(wèi)國朝單人沙發(fā)那邊抬了抬手，“趙家的大女兒。
今天來家里做客?！?br>
趙婉清朝周念點了點頭，動作很輕。
周念也點了點頭。
客廳里沉默了幾秒鐘。
“江嶼，”江衛(wèi)國開口了，“兩個月前的事，我之前不想談，今天趁周小姐在，我們當(dāng)面說清楚。”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跟趙婉清的婚事，是我跟趙家談的。
趙家跟我們合作的那個醫(yī)療器械項目，總投資三個億。
條件是兩家聯(lián)姻。
你娶趙婉清，項目啟動。
你不娶——”他放下茶杯。
“項目取消。
**賠違約金。
董事會那邊你自己去解釋?！?br>
江嶼沒說話。
周念感覺到他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一點。
“爸。”
江嶼開口了，“我不管什么項目不項目。
我要娶的是周念?！?br>
江衛(wèi)國看著他。
“你再說一遍。”
“我要娶周念?！?br>
江衛(wèi)國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他臉上還是沒有表情，但周念看見他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節(jié)慢慢泛了白。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知道?！?br>
“你知道后果嗎？”
“知道?！?br>
“行?！?br>
江衛(wèi)國點點頭，朝旁邊的傭人招了招手，“老陳，去書房把我桌上那份文件拿來?！?br>
周念攥緊手里的手術(shù)單，低著頭說：“他不愛我了?！?br>
診室忽然安靜下來。
面前的大夫站起身，走到她跟前，慢慢摘下口罩。
周念看清那張臉，腿一下軟了。
竟然是失蹤整整兩個月的江嶼，她同居兩年的男朋友。
江嶼盯著她隆起的小腹，眼圈瞬間紅了。
“周念，這孩子是誰的？”
她抬手狠狠扇開他伸過來的手。
“你消失兩個月，現(xiàn)在還有臉問我？”
周念坐在婦科診室的塑料椅子上，手指頭絞著背包帶子，絞了松，松了又絞。
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兒，混著廁所飄來的檀香，熏得人嗓子眼發(fā)緊。
護(hù)士叫了她名字。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也不知道是餓的還是怕的。
早上出門前她喝了口水，面包咬了兩口就放下了，胃里翻得厲害。
診室的門是那種推拉的，滑輪不太好使，她推了兩下才推開。
里頭坐著一個男醫(yī)生，戴著藍(lán)色口罩，帽檐壓得低，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正盯著桌上的病歷本，筆在紙上點了點。
“坐吧?！?br>
聲音悶在口罩后頭，嗡嗡的。
周念坐到檢查椅上，**剛挨上去就覺得涼。
那種涼順著大腿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腰。
她把手夾在兩個膝蓋中間，使勁夾著，手指頭還是冰的。
“周念是吧？”
“嗯?！?br>
“孕九周?！?br>
醫(yī)生翻了一頁紙，嘩啦一聲響，“*超顯示胎兒發(fā)育正常。
手術(shù)有風(fēng)險，術(shù)后要休養(yǎng)半個月。
告知書看過了沒？”
“看過了?！?br>
“簽了？”
“簽了。”
醫(yī)生把病歷本合上，抬起眼睛看她。
口罩上頭那雙眼睛不大，單眼皮，眼角有點往下耷拉。
看著挺溫和的，但周念總覺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臉上停得太久了。
“家屬呢？”
“沒來?！?br>
“一個人來的？”
“嗯。”
醫(yī)生放下筆，身子往前探了探。
白大褂的袖子蹭過桌面，帶起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兒。
“按規(guī)定，我得再問一遍。
終止妊娠的原因——是胎兒的問題，還是你自己的原因？”
周念盯著墻上的掛鐘。
秒針跳了一格。
兩格。
三格。
“我的原因?！?br>
“能說具體點嗎？”
醫(yī)生的語氣很平，“病歷上得寫清楚。
要是經(jīng)濟(jì)上有困難，醫(yī)院有補助可以申請。
要是感情方面——他不愛我了。”
周念把這句話從嗓子眼里擠出來。
說完她就后悔了。
這話太輕了，輕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她應(yīng)該說得更重點，或者干脆不說話。
醫(yī)生沒吱聲。
診室里一下子靜了下來。
靜得能聽見隔壁有人在打電話，嗡嗡的，聽不清說什么。
然后椅子響了。
咯吱一聲。
醫(yī)生站起來，繞過桌子朝她走過來。
周念下意識往后縮了縮。
她以為是檢查，手抓緊了挎包的帶子。
但醫(yī)生走到她面前就停了。
他抬起右手，手指勾住口罩的掛繩，一層一層往下拽。
口罩落下來。
周念看見了那張臉。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她的腦子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周念?！?br>
聲音不悶了，清清楚楚的。
她聽過無數(shù)遍。
早上沒睡醒的時候，晚上關(guān)了燈以后，電話里，視頻里，她耳朵邊。
閉著眼都能認(rèn)出來。
江嶼。
她同居兩年的男朋友。
消失了整整兩個月的那個人。
周念張著嘴，嘴角抽了一下，沒發(fā)出聲。
診室里只剩下空調(diào)的嗡鳴。
江嶼站在那兒，白大褂，工牌，上頭印著“婦產(chǎn)科主治醫(yī)師”。
頭發(fā)短了，下巴刮得挺干凈。
跟她記憶里最后那個畫面——穿著舊T恤走進(jìn)電梯，門關(guān)上前回頭看了一眼——怎么也拼不到一塊兒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周念站起來了。
腿肚子撞在檢查椅上，椅子滑出去，撞在墻上，哐當(dāng)一聲，在安靜的診室里炸開來。
“為什么？”
江嶼的聲音在抖。
他喉結(jié)滾了滾，眼睛紅了半圈。
“周念，這是為什么？”
周念盯著他，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問我為什么？”
她的聲音尖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江嶼伸手想碰她。
她一巴掌拍開，啪的一聲，脆生生的。
“別碰我?！?br>
眼淚這時候才涌上來。
不是哭，就是眼窩子酸得厲害，水自己往外冒。
她用袖子使勁抹了一把，袖口濕了一片。
“你消失了兩個月，江嶼。
整整兩個月。
電話打不通，消息發(fā)不出去，你住的地方搬空了，醫(yī)院說你出國了。
我找你找得都快瘋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br>
江嶼的聲音啞了，“周念，你聽我說——你知道？”
周念笑了，笑得嗓子眼發(fā)苦，“你知道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br>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檢查床的金屬沿，冰得她一激靈。
“你知不知道我去了你家多少次？
**隔著門罵我。
**站陽臺上往下潑水。
我站在雨里淋了兩個鐘頭，渾身濕透了——你知道嗎？”
江嶼的臉色刷地白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從額頭抹到下巴，手指尖都在發(fā)顫。
“是我爸媽?！?br>
他開口了，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兩個月前，我爸打電話說我媽心臟病犯了，讓我趕緊回老家。
我連夜趕回去——他們根本沒事。
把我關(guān)在家里，收了手機，收了證件，關(guān)了整整半個月?！?br>
周念愣了愣。
“關(guān)了半個月？
江嶼，你多大的人了——他們拿你威脅我?！?br>
江嶼打斷她，聲音硬邦邦的，“我爸說，我要敢聯(lián)系你，他就讓你在這座城里待不下去。
你知道他的手段。
他在臨州做了大半輩子生意，什么關(guān)系沒有？”
周念沒說話。
她看著江嶼的眼睛。
那雙眼睛她太熟了，眼白里現(xiàn)在拉著血絲，眼珠子黑沉沉的，不像在撒謊。
但她腦子里還是亂。
“后來呢？”
她問。
“后來他們把我送出國了?！?br>
江嶼靠著檢查床，把重心換到另一條腿上，“說是業(yè)務(wù)培訓(xùn)，其實就是軟禁。
手機電腦全被監(jiān)控。
我試過給你發(fā)郵件，每次都發(fā)不出去。
一個月前，他們跟我說——”他停了。
“說什么？”
“說你收了錢，走了。
說我爸的助理找到你，給你一筆錢，讓你簽協(xié)議，以后永遠(yuǎn)別再找我。”
周念覺得耳朵里嗡嗡地響。
“我從來沒見過什么助理。
一分錢都沒見過。”
江嶼盯著她看了好半天。
然后他慢慢蹲下去，蹲在診室的地磚上，兩只手按住后腦勺，肩膀一聳一聳的。
周念靠在檢查床邊上站著。
腳底板的涼氣順著瓷磚往上竄，小腿都麻了。
她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江嶼，看他的后腦勺，看他白大褂領(lǐng)口露出的一截脖子。
那個地方有一顆痣，小小的，黑黑的。
她還記得。
“你起來。”
她說。
江嶼沒動。
“起來?！?br>
她又說了一遍，嗓子有點劈，“別蹲那兒。
一個主治醫(yī)師，蹲地上像什么樣子?！?br>
江嶼慢慢站起來。
眼眶紅著，鼻子尖也紅著。
他伸手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周念面前。
“你坐。”
他自己坐到另一把椅子上，兩個膝蓋對著她的膝蓋，離得很近。
周念看見他白大褂口袋上別著一支筆，筆帽都咬毛了。
“這兩個月，”江嶼開口了，嗓子還是啞的，“我每天都在想你。
想你在干嘛，想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你一到冬天就手腳冰涼，睡覺老搶被子。
我不在，誰給你暖腳？”
周念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使勁憋著，把嘴唇咬得生疼。
“說這些有什么用?！?br>
她把頭扭到一邊，盯著墻角那個垃圾桶，“你不在的時候，我發(fā)高燒三十九度，一個人爬下床倒水喝，摔在地上躺了半個小時起不來。
那時候你在哪？”
江嶼沒接話。
“我媽住院了?！?br>
周念的聲音忽然平了，“心臟要搭橋。
光押金就要五萬。
我請了太多次假，公司把我辭了。
房租還有半個月到期，房東天天催。
我去借過錢，借唄、微粒貸、信用卡，能借的都借了。”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江嶼。
“我一個人扛不住了。
這個孩子——我養(yǎng)不起?！?br>
“養(yǎng)得起?！?br>
江嶼一把抓住她的手，“我回來了。
我們一起養(yǎng)?！?br>
周念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抽出來，輕輕的。
“你拿什么養(yǎng)？
江嶼，你家那些事——**能關(guān)你一次，就能關(guān)你第二次。
我不想我的孩子生下來，天天提心吊膽，不知道爸爸哪天又不見了?！?br>
“不會的?！?br>
江嶼的聲音很急，“我昨天晚上一回來就去找你了。
你搬走了。
去你公司問，說你請假了。
我急得一晚上沒睡著。
今天早上來醫(yī)院報到，翻病歷本看到你的名字——我手都在抖。”
他頓了一下，吸了口氣。
“我不管他們同不同意。
我爸要是再攔，我就跟他斷絕關(guān)系?！?br>
周念抬起頭。
“你認(rèn)真的？”
“認(rèn)真的?！?br>
“**那脾氣——他什么脾氣我不管了?！?br>
江嶼的聲音硬了起來，“這么多年，他讓我出國進(jìn)修我去了，讓我回國進(jìn)中心醫(yī)院我進(jìn)了，讓我接受他安排的職位我也接受了。
就這一件事——我要自己說了算。”
周念沒說話。
走廊里傳來護(hù)士推車的聲音，轟隆隆過去，又遠(yuǎn)了。
“你知道我這兩個月最怕的是什么嗎？”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不是沒錢。
不是我**病。
是每天半夜醒過來，枕邊空空的，屋里黑漆漆的。
我就想，會不會他根本就沒有愛過我。
會不會這三年，全是我一個人在那瞎高興?！?br>
江嶼蹲到她面前，仰著臉看她。
“不是的?！?br>
“你說不是就不是？”
“那你告訴我，”江嶼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怎么才能讓你信我。
你說，我做?！?br>
周念低頭看著他。
他的睫毛濕了，黏成一撮一撮的。
鼻尖還是紅的。
嘴角往下撇著，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她忽然想笑。
又笑不出來。
“你先起來?！?br>
她說。
“你先說怎么才能信我?！?br>
“你起來我再告訴你?！?br>
江嶼站起來，動作太快，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了一下。
他站穩(wěn)了，還是攥著她的手不放。
周念吸了吸鼻子。
“我餓了?！?br>
“啊？”
“我說我餓了。
早上就喝了一口水。
胃里難受?！?br>
江嶼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腳亂去掏口袋。
掏出一個手機，又掏出一串鑰匙，又掏出一張飯卡。
“食堂還開著。
你等著，我去給你打碗粥。
不——我陪你去。
你先坐這兒別動?！?br>
周念看著他慌慌張張的樣子，忽然覺得眼眶又熱了。
“江嶼?！?br>
“嗯？”
“你還是這么笨?！?br>
江嶼站在門口，一只手撐著門框，回頭看她。
陽光從走廊窗戶照進(jìn)來，把他整個人籠在光里。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對。
我就是笨。
笨得差點把你弄丟了?！?br>
食堂在住院部一樓。
江嶼端著兩碗小米粥，一碟榨菜，兩個茶葉蛋，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周念坐在對面，拿筷子攪著碗里的粥，沒喝。
“不燙了。”
江嶼說。
“我知道?！?br>
她低頭喝了一口。
米粒熬得稀爛，有點糊嘴。
她又喝了一口，胃里暖了些，那股翻騰的感覺壓下去一點。
“**住哪個科？”
江嶼問。
“心外科。
十二樓?！?br>
“手術(shù)排了沒？”
“排了。
下周三。”
江嶼點點頭。
他剝著茶葉蛋，手指甲剝得不太利索，蛋殼碎了一桌子。
“錢的事你別操心了。”
他說，“我這兒有?！?br>
“你哪來的錢？”
“攢的。
當(dāng)了幾年醫(yī)生，吃住都在醫(yī)院，花不了什么錢。”
他把剝好的蛋放在她碗邊，“夠?！?br>
周念沒碰那個蛋。
她看著江嶼，忽然問：“**知道我的事嗎？”
江嶼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br>
“他怎么說？”
“他沒說。”
江嶼把手里剩下的蛋殼扔進(jìn)碟子里，“我昨天晚上給他打電話了。
我說周念懷孕了，孩子是我的。
我要娶她?！?br>
“然后呢？”
“然后他掛了?！?br>
周念把筷子擱下。
筷子滾了一下，差點掉下桌子，江嶼一把按住。
“江嶼，”她說，“**那關(guān)不好過。”
“我知道。”
“**呢？
**呢？
你們家那些親戚呢？”
她一個一個數(shù)著，“你大姑二姨三叔四舅——全是**的人。
你一個人怎么扛？”
江嶼沒吱聲。
食堂里有人端著盤子走過去，鞋底蹭著地磚，發(fā)出刺耳的響聲。
“我跟**見過一回?！?br>
周念說，“就一回。
你不在的時候，我去你們公司找他。
他讓我在樓下等了兩個小時。
后來出來一個秘書，跟我說——‘**很忙，沒空見不相干的人’?！?br>
江嶼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他跟你說的？”
“你秘書說的?！?br>
江嶼咬著下嘴唇，咬得發(fā)白。
“周念，我對不住你?！?br>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是低的，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兩個月，你受的委屈，我一筆一筆都記著。
往后我再讓你受一點委屈——我就不**?！?br>
“那你姓什么？”
“跟你姓周?！?br>
周念噗嗤一聲笑了，眼淚卻跟著掉下來。
她趕緊低下頭，用袖子抹了一把。
“別哭了?！?br>
江嶼遞過一張紙巾，“等會兒眼睛腫了，**看見又要問?！?br>
周念接過紙巾擦眼睛，擦完又擤鼻子。
擤完抬頭看著他。
“你真想好了？
跟**翻臉可不是鬧著玩的?！?br>
“想好了?！?br>
“房子呢？
車呢？
你那個科室主任的位子呢？”
周念掰著手指頭數(shù)，“你們醫(yī)院的大股東是**公司的合作伙伴，你知不知道？”
“知道?！?br>
“知道你還——大不了不干了。”
江嶼說，“臨州那么大，去哪家醫(yī)院不行？
實在不行，我去社區(qū)診所，給人看感冒看發(fā)燒，也餓不死?！?br>
周念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當(dāng)真？”
“當(dāng)真?！?br>
“你舍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br>
江嶼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這身白大褂，我穿是因為我喜歡當(dāng)醫(yī)生，跟我爸沒關(guān)系。
他要是不讓我在這家醫(yī)院待，我就換一家。
他要是不讓我在臨州待，我就去別的地方?！?br>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但我不能沒有你。
這兩個月我算是想明白了——什么**不**，什么繼承權(quán)，都不要緊。
要緊的是你?！?br>
周念低下頭，看著碗里剩的半碗粥。
粥涼了。
上面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膜。
她用筷子撥開那層膜，喝了一口涼的。
“我下午去看我媽?！?br>
她說，“你跟我一起去。”
江嶼點頭。
“行?！?br>
下午三點，周念推開十二樓的病房門。
**林淑琴靠在床頭，老花鏡掛在鼻尖上，正看一本翻爛了的雜志。
床頭柜上放著半個沒吃完的蘋果，切口都氧化成褐色了。
“媽?！?br>
林淑琴抬起頭，先看見女兒，又看見女兒身后跟著的年輕人。
她把雜志放下，摘了老花鏡，瞇著眼仔細(xì)打量了一下。
“這位是——阿姨好?！?br>
江嶼走上前，鞠了個躬，“我是江嶼。
周念的男朋友?！?br>
林淑琴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看看江嶼，又看看周念，嘴唇動了動。
“就是那個——兩個月前走了的那個？”
江嶼的臉紅了一下，沒接話。
周念拉了把椅子坐下，把蘋果核扔進(jìn)垃圾桶，從袋子里又摸出個蘋果開始削。
“媽，他回來了。”
“回來？”
林淑琴的聲音拔高了，“說走就走，說回來就回來。
當(dāng)我女兒是什么？
菜市場的白菜，想買就買想扔就扔？”
“阿姨，”江嶼往前站了一步，“是我的錯。
這兩個月——你別叫我阿姨?！?br>
林淑琴抬起一只手打斷他，“你先說說，這兩個月你去哪了？
我們念念找你都快找瘋了，你知不知道？”
周念把削好的蘋果遞給**。
“媽，你先吃口蘋果?！?br>
“我不吃?！?br>
林淑琴看都沒看那個蘋果，眼睛還是盯著江嶼，“小伙子，你說話?！?br>
江嶼吸了口氣。
他***月來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說他是被**媽騙回去的，說被關(guān)在家里，說被送出國軟禁，說**媽騙他周念拿了錢走了。
林淑琴聽完，沒說話。
她拿起床頭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又拿起來喝了一口。
杯子在她手里轉(zhuǎn)著圈。
“你們家，”她開口了，“是做醫(yī)療器械的那個**？”
“是。”
“**是江衛(wèi)國？”
“是。”
林淑琴把杯子重重地擱在桌上。
“那我不答應(yīng)?！?br>
“媽——你別叫我?！?br>
林淑琴轉(zhuǎn)向女兒，“念念，媽不是嫌貧愛富的人。
但是那種人家——不是我們進(jìn)得去的。
你去了，就是受氣的命。
**是什么人？
江衛(wèi)國，臨州誰不知道他？
當(dāng)年他弟弟跟他爭家產(chǎn)，他把人逼到什么地步了，你出去打聽打聽?！?br>
“阿姨，”江嶼的聲音很平，“我已經(jīng)跟我爸說了。
我要娶周念。
他同意最好，不同意——我就自己過?！?br>
“你自己過？”
林淑琴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年輕人，話說得容易。
你現(xiàn)在說得好聽，等**真斷了你的路，你還能這么硬氣？”
“能。”
江嶼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通話記錄，把屏幕轉(zhuǎn)過去給她看。
那一排全是“父親”兩個字，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十幾通電話，全是紅色的未接。
又打開微信，翻開置頂?shù)膶υ捒?，里面全是十幾條消息，周念一條一條看完——最下面一個字都沒有回復(fù)。
“他現(xiàn)在不接我電話?！?br>
江嶼說，“但我態(tài)度已經(jīng)表明了。
今天晚上我再回去一趟，當(dāng)面跟他說清楚?！?br>
林淑琴盯著那個屏幕看了一會兒，然后靠在枕頭上，長長嘆了口氣。
“念念，”她說，“你先出去。
我跟江嶼單獨說幾句話?！?br>
周念看看**，又看看江嶼。
“媽——出去。”
周念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江嶼朝她點點頭。
門關(guān)上了。
走廊里很靜。
周念靠著墻站著，聽見病房里隱約傳來說話聲，聽不清在說什么。
過了大概十分鐘，門開了。
江嶼走出來，眼眶紅的，但神色還算平靜。
“**答應(yīng)了。”
他說。
周念愣了一下。
“怎么答應(yīng)的？”
“我跟她說，我這輩子就認(rèn)你一個。
以前是我混賬，讓你吃了苦。
往后我用一輩子還。”
他頓了頓，“她說，要是**那邊真不答應(yīng)呢。
我說，不答應(yīng)就不答應(yīng)。
我**，但我也可以不**?！?br>
周念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帆布鞋。
鞋帶開了，一頭拖在地上。
“幫我系一下?！?br>
她說。
江嶼蹲下去，把鞋帶撿起來，繞了個結(jié)，拉緊。
他的手指頭很長，骨節(jié)分明，打結(jié)的動作又慢又仔細(xì)。
周念看著他蹲在地上的樣子，忽然想起兩年前他們剛在一起那陣。
有一次她鞋帶開了，他也是這么蹲下來幫她系。
那時候是夏天，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T恤，后頸曬得黑黑的。
她當(dāng)時就想，這個人，能處一輩子。
他們在走廊站了沒多會兒，護(hù)士站那頭過來一個人。
是個女的。
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駝色風(fēng)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咔咔咔的，走得又快又急。
江嶼抬起頭，臉色變了。
“江瑤。”
他妹妹。
江瑤走到跟前，先看了江嶼一眼，又看了周念一眼。
那個眼神，周念認(rèn)得。
兩個月前在**門口，就是這種眼神——從上往下打量，像在估一件東西值多少錢。
“哥?！?br>
江瑤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是每個字都帶著刺，“爸讓你回去。
現(xiàn)在。”
“我等會兒回。”
“不是等會兒?！?br>
江瑤從包里掏出手機，在江嶼面前晃了晃，“爸剛打完電話。
他說，你四十分鐘之內(nèi)不回家，他就讓陳律師著手辦手續(xù)?！?br>
“什么手續(xù)？”
“你說什么手續(xù)。”
江瑤把手機收回去，抱著胳膊，“哥，別鬧了行不行？
為了這么個人——你值當(dāng)嗎？”
她沖周念努了努下巴。
周念站著沒動。
江嶼往前走了一步，把周念擋在身后。
“你說什么？”
“我說你值當(dāng)嗎？”
江瑤歪著頭，“哥，你看看你。
好好的**大少爺不當(dāng)，跑來這兒當(dāng)婦產(chǎn)科醫(yī)生。
好好的趙家千金不要，跟這么個——”她看了周念一眼，沒把后面的話說出來。
“你閉嘴?！?br>
江嶼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就不閉。
爸氣得一晚上沒睡，媽高血壓又犯了。
你倒好，在這兒跟人喝粥剝雞蛋——我都看見了?！?br>
江瑤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護(hù)士站的臺子上，“哥，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
我就問你一句——你回不回？”
“回。”
江嶼說，“但不是現(xiàn)在?！?br>
“那什么時候？”
江嶼轉(zhuǎn)頭看了周念一眼。
“我跟她一起回?！?br>
江瑤笑出聲來。
“你帶她回家？”
她搖著頭，“哥，你是不是瘋了？
你知不知道爸今天叫了誰？
趙家的人下午要來。
趙叔、趙嬸、趙家那個女兒——全都在。
你帶她回去，是嫌不夠亂？”
“趙家的人來干什么？”
江嶼的聲音一下子變了。
“你說干什么？
爸還能干什么？”
江瑤往前走了一步，“上次跟趙家談的那個合作——你不知道？
趙家那邊的條件是，兩家聯(lián)姻。
你要是娶了趙家女兒，那個項目就成了。
你要是不娶——哥，你自己掂量?！?br>
周念站在江嶼身后，聽著這些話。
她看著江嶼的后背——他肩膀繃得很緊，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的。
“江嶼。”
她叫了他一聲。
江嶼沒回頭。
“你去吧?！?br>
她說，“你回去處理?！?br>
“不行——我跟你一起。”
周念說，“你剛才不是說要帶我回去嗎？
那就帶我回去。”
江嶼轉(zhuǎn)過身。
“你不怕？”
“怕。”
周念說，“怕也得去。
躲了兩個月了，不想再躲了?！?br>
江瑤在***嘴：“喲，還挺有骨氣。”
周念沒理她。
江嶼看她的眼睛，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笑。
眼角堆起細(xì)紋，跟剛才在食堂里剝茶葉蛋時一樣。
“行?！?br>
他說，“那就一起回去?！?br>
**的別墅在城東半山腰上。
車子拐進(jìn)鐵門的時候，天已經(jīng)擦黑了。
草坪上的地?zé)袅亮耍S黃的光暈照著一排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冬青。
江嶼把車停在主樓門口。
門廊底下站著兩個傭人，看見江嶼下車，鞠了一躬，又看見從副駕駛下來的周念，互相看了一眼，沒吱聲。
客廳大得能聽見腳步的回聲。
水晶吊燈亮晃晃的，大理石地板光可照人。
沙發(fā)上坐著三個人——主位上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國字臉，眉毛粗黑，穿著深灰的羊絨衫。
他旁邊坐著一個穿絳**袍的女人，保養(yǎng)得很好，看不出實際年齡。
靠邊的單人沙發(fā)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長頭發(fā)，化著淡妝，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裙。
江嶼走過去，站在茶幾前面。
“爸?！?br>
江衛(wèi)國沒抬頭。
他端著茶杯，吹了吹浮著的茶葉，啜了一口。
“回來了？”
“回來了?！?br>
“坐?！?br>
江嶼沒坐。
他回頭看周念，伸出手。
周念走過去，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江衛(wèi)國這時候才抬起眼睛。
他先看了看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周念，最后把目光落在江嶼臉上。
“這就是周小姐？”
“是?！?br>
江衛(wèi)國點點頭。
他把茶杯放下，茶杯蓋磕在杯沿上，發(fā)出一聲輕響。
“周小姐，我們見過一面?！?br>
他說，“在**大廈樓下。
你等了兩個小時，我沒見你。
今天補上——我叫江衛(wèi)國，江嶼的父親?！?br>
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好像在跟一個生意伙伴寒暄。
“江叔叔好?！?br>
周念說。
“坐?！?br>
江衛(wèi)國又指了指沙發(fā)。
兩人坐下。
江嶼緊挨著周念，手還是沒松開。
單人沙發(fā)上的年輕女人一直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么表情。
“這位是趙婉清，”江衛(wèi)國朝單人沙發(fā)那邊抬了抬手，“趙家的大女兒。
今天來家里做客?！?br>
趙婉清朝周念點了點頭，動作很輕。
周念也點了點頭。
客廳里沉默了幾秒鐘。
“江嶼，”江衛(wèi)國開口了，“兩個月前的事，我之前不想談，今天趁周小姐在，我們當(dāng)面說清楚。”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跟趙婉清的婚事，是我跟趙家談的。
趙家跟我們合作的那個醫(yī)療器械項目，總投資三個億。
條件是兩家聯(lián)姻。
你娶趙婉清，項目啟動。
你不娶——”他放下茶杯。
“項目取消。
**賠違約金。
董事會那邊你自己去解釋?！?br>
江嶼沒說話。
周念感覺到他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一點。
“爸。”
江嶼開口了，“我不管什么項目不項目。
我要娶的是周念?！?br>
江衛(wèi)國看著他。
“你再說一遍。”
“我要娶周念?！?br>
江衛(wèi)國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他臉上還是沒有表情，但周念看見他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節(jié)慢慢泛了白。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知道?！?br>
“你知道后果嗎？”
“知道?！?br>
“行?！?br>
江衛(wèi)國點點頭，朝旁邊的傭人招了招手，“老陳，去書房把我桌上那份文件拿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