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帶著脾氣來的，豆大的雨珠急促地砸在陸家別墅的落地窗上，噼啪作響，像有無數(shù)只手在外面不斷的拍打著。

三歲的杳杳被鎖在玄關(guān)外的廊下，懷里死死抱著只缺了只胳膊的棕色小熊。

小熊的絨毛結(jié)塊，露出里面發(fā)黃的棉絮，脖子處似乎曾斷掉過，縫著一條歪歪扭扭的藍線——那是她半年前來到陸家的時候，從孤兒院帶出來的唯一東西，也是“媽媽”唯一留給她的念想，她叫它阿黑。

她身上那件大了好幾號的白色公主裙裙擺處，被廊下濺起的雨水打濕了大半，緊緊的黏在腿上，像條濕漉漉的尾巴。

她卻一點也不冷似的，光著腳丫在積水里踩出小小的水花，對著緊閉的大門拍手笑。

“媽媽，花瓶不是我打碎的喲，”她奶聲奶氣地喊，聲音里裹著點瘋瘋癲癲的雀躍，尾音還故意往上挑，“是它自己聽到打雷聲想跳舞呀！

你沒看見嗎？

它在博古架上轉(zhuǎn)了三圈，才‘啪嗒’一下摔下來的！

你聽——”她頓了頓，側(cè)著耳朵貼在門上，像是在捕捉什么聲音，“花瓶碎在地上的聲音，像不像在放小鞭炮？

‘噼里啪啦’——它肯定在偷偷的慶祝我不用再當你的小木偶啦！

以后不用穿擠腳的小皮鞋，也不用背‘陸家小公主’的臺詞啦！”

門內(nèi)靜得像口深井，只有隱約的腳步聲在晃蕩。

杳杳知道，林婉就在門后，或許正透過貓眼盯著她，像盯著一只隨時能丟棄的舊玩具。

杳杳忽然歪頭，鼻尖幾乎要貼上門縫，眼睛亮晶晶的：“媽媽，你身上的黑蟲子又長大啦！

它們爬到你頭發(fā)上了哦，正啃你的紫水晶**呢，咔嚓咔嚓——”她學著蟲子啃東西的模樣，小嘴大大的張開又狠狠的咬下，似在品嘗什么美味。

這是杳杳藏了很久的“小秘密”。

在孤兒院時，院長奶奶笑著的時候，身上會爬滿黃澄澄的小軟蟲，摸起來像棉花糖；隔壁小哥哥發(fā)現(xiàn)，我把他的奧特曼卡片折成紙飛機后，還不小心飛進了臭水溝時，他身上冒出了好多紅通通的硬殼蟲，甲殼還會冒火星，像會走路的火山爆發(fā)了！

而養(yǎng)母林婉現(xiàn)在身上，正有著，密密麻麻的灰黑色蠕蟲，從她領(lǐng)口、袖口處張牙舞爪的鉆出來，像活過來的大怪獸，要把這個精致的女人吞掉。

“……那個小瘋子！”

門板內(nèi)突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咒罵，是林婉，聲音里還帶著瓷器碎裂后的煩躁，“大半夜發(fā)癔癥，把家里的青花瓷古董砸了！

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當初就不該把她接回來湊數(shù)，現(xiàn)在好了，萱萱三天后就到家，她可是我們陸家真正的小公主，還是個‘天才兒童’呢，會彈鋼琴會背詩！”

林婉下意識摸了摸發(fā)間的紫水晶**——那**本是托人從國外帶回來給萱萱的，現(xiàn)在卻先戴在了媽媽頭上，此刻杳杳看到林婉身上的蟲子啃發(fā)夾啃得更兇了。

“家里留著這么個精神病，是想讓全江城看我們陸家的笑話嗎？”

杳杳把臉埋進阿黑的斷頭處，臉上露出小丑般詭異夸張的笑容，喉嚨里滾出一連串嘶啞的低笑聲，“呵呵呵——”鼻尖處縈繞著布料發(fā)霉的味道，還混雜著雨水與泥土的腥氣。

她知道“精神病”是什么意思——上次她可偷偷聽到保姆聊天時說，精神病會被裝進白大褂叔叔的鐵籠子里，關(guān)進黑漆漆的房間，不見太陽。

就像上次林婉買了新的珍珠娃娃，就把她的阿黑扔進了垃圾桶里，因為新娃娃閃著光，舊舊的阿黑連放在柜子里的資格都沒有。

她那時哭著把阿黑從垃圾桶里撿回來，洗了好久，絨毛還是結(jié)著塊，似永遠消不掉的疙瘩。

“……扔出去？

不行，被記者拍到不好……”林婉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想著用什么樣的方法處理掉她這個累贅，“要不找個借口送精神病院？

對！

就說她又發(fā)病了，這次還動手**……”林婉的聲音突然低下來，像蛇信子掃過皮膚，“我把花瓶碎片往她手里塞，再拍張照片，誰會不信？

張醫(yī)生那邊我都打過招呼了，他的鎮(zhèn)靜劑最管用，打一針能睡三天三夜，醒了連自己姓什么都不記得。

萱萱這次回來要拍親子廣告，可不能讓這個瘋子毀了我們陸家的體面。”

杳杳的指甲深深掐進阿黑的填充物里，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瞳卻越發(fā)的幽深。

張醫(yī)生，是那個總戴著金絲眼鏡的叔叔呢，每次來都穿著天使般潔白的白大褂，可身上的蟲子卻是灰黑色的，每一只小蟲子都在拼命的向她涌來。

她記得張醫(yī)生的針管，閃著冷光，像夏天蟄人的小蜜蜂刺，扎一下能疼好久呢。

上次她不肯背“陸家家訓”，林婉就叫來了張醫(yī)生，之后她就掉進了裹著棉花糖的黑被窩里，睡了好久好久，醒的時候，連阿黑的耳朵是圓是尖都想不起來，還是抱著阿黑摸了半天才確定，自己沒把它弄丟。

她可不想去什么精神病院，也不要**！

要等天氣晴了，回孤兒院后面的小山坡找蒲公英吹——院長奶奶說過，吹走蒲公英的絨毛，就能把想念送到想送的人身邊，她還沒來得及給院長奶奶送過呢。

雨下的更大了，風卷著雨絲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杳杳的余光突然瞥見，廊角的監(jiān)控攝像頭紅點亮了一下，像一只趴在那兒的紅眼睛小怪獸。

杳杳嘴角彎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她明白——林婉在監(jiān)控室看著她呢！

林婉要抓她“發(fā)瘋”的證據(jù)，要讓所有人都相信她是個瘋子，這樣等萱萱姐姐回來，就沒人會注意到她這個“替代品”消失了。

那就瘋得徹底些。

杳杳猛地站起來，對著廊角的監(jiān)控攝像頭做鬼臉，一會兒把舌頭伸得老長，一會兒又把眼睛擠成一條縫，小手還扯著阿黑的耳朵晃，故意讓阿黑的斷頭甩過監(jiān)控鏡頭：“攝像頭叔叔，你看我給你跳個舞呀！

阿黑說你天天盯著我，眼睛眨都不眨，再這樣下去會變成木頭人的哦！

到時候林婉媽媽就會把你換掉，換個新的攝像頭，跟換掉我和小黑一樣！”

她踮腳轉(zhuǎn)了個圈，濕透的裙擺飛起來，露出沾著泥的小腳丫，踩在水里“啪嗒啪嗒”響，像在跳一支沒人懂的舞。

她故意把動作做得夸張，心里卻在數(shù)著數(shù)——一、二、三！

上次她對著鏡子做鬼臉，林婉就是數(shù)到三就沖出來罵她，這次肯定也一樣。

“砰！”

門被猛地拽開。

震得墻上的裝飾畫都晃了晃，畫里的小花好像要掉下來了。

林婉站在門口，精致的妝容被怒氣沖得有點花，眼線暈開，像兩條黑色的小蟲子趴在眼下。

她身上的黑蟲子更密了，順著她的裙擺往下掉，落在瓷磚上，又很快被雨水沖散，像小煤球化了。

“你又在跟誰胡言亂語？”

林婉聲音里藏著一絲不為人知的心虛，做了美甲的手一把揪住杳杳的胳膊——胳膊被掐的地方**辣地疼，杳杳不敢揉，只把指尖蹭了蹭阿黑的絨毛，像要找個地方躲疼。

林婉另一只手還攥著幾片尖銳的花瓶碎片，本想趁揪她時塞進其掌心，卻被她的輕顫打亂，碎片差點滑進積水里；她慌忙用裙擺蓋住碎片，指甲卻更深地掐進杳杳的肉里，疼得杳杳倒吸冷氣，“對著監(jiān)控發(fā)瘋？

你是不是故意的？

想讓全天下都知道我們陸家養(yǎng)了個瘋子嗎？”

杳杳疼得眼眶發(fā)紅，卻突然盯著林婉的發(fā)梢尖叫起來：“媽媽，你的頭發(fā)要被黑色蟲子吃光啦～它們說要把你變成光頭老太婆！

到時候王**會笑你的，說你沒有漂亮頭發(fā)，配不上她的草莓蛋糕！”

她記得上次王**來家里做客，送了林婉一盒進口草莓蛋糕，林婉因為王**夸她頭發(fā)柔順，開心了好幾天，連帶著那天給她的晚飯，都多了半塊面包。

林婉的手猛地松開，下意識捂住頭頂，眼神里滿是驚慌——她最在意自己的頭發(fā)，每天都要花半小時用進口的護發(fā)精油抹頭發(fā)，連睡覺都要戴著真絲發(fā)套。

杳杳趁機跌坐在地，用沾著泥的腳丫在瓷磚上畫歪歪扭扭的格子，一邊畫一邊笑：“阿黑，我們玩跳房子吧！

你當裁判，我跳得好的話，你就‘汪汪’叫一聲，好不好？

對了，萱萱姐姐會帶草莓糖回來嗎？

我聽說天才兒童都有好多草莓糖，比孤兒院院長奶奶給的還甜，能甜到牙齒里呢！”

她的笑聲像被掐住脖子的小**，嘶啞又清脆，在林婉暴怒的陰影里，反而顯得格外刺耳，像小鈴鐺在亂響。

“閉嘴！”

林婉厲聲打斷她，眼神淬了冰，“再敢說一句瘋話，我現(xiàn)在就給張醫(yī)生打電話，讓他給你打最疼的針！

讓你醒過來都不認得自己是誰，連這只熊崽仔都記不??！”

杳杳立刻閉緊了嘴，像只受驚的小老鼠，把阿黑抱得更緊了。

她知道林婉說到做到，上次她就是因為多說了一句“黑蟲子在啃你的珍珠耳環(huán)”，就被關(guān)在閣樓里餓了一天，連塊小餅干都沒吃到，最后是偷偷溜進去的保姆，塞給她半塊干硬的饅頭，才沒餓暈過去。

就在這時，天際突然撕開一道雪亮的閃電，把整個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樣，連樹葉上的水珠都能看見。

緊接著，“轟隆隆”的炸雷聲響起，震得地面都在顫抖，廊下的積水都泛起了漣漪，像小波浪在晃。

杳杳瞥見林婉身上的灰黑蟲子突然往院門方向涌，像被什么吸引似的——她立刻明白，林婉要去看那棵“**樹”了。

林婉皺了皺眉，下意識松開杳杳的胳膊，往院門方向張望——這么大的雷，別是劈到了院里的老槐樹，那可是陸家的“**樹”，要是劈壞了，可不得了。

“你在這兒等著，敢動一步試試！”

林婉丟下一句話，踩著積水往院門走，高跟鞋踩在水里，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生銹的小火車在跑。

她走得匆忙，連門都忘了關(guān)嚴，留了一道能容下小孩鉆過去的縫。

機會！

杳杳的小腦袋里只有這兩個字，胸腔里的小心臟像小鼓一樣“咚咚”地敲。

她看了眼敞開的門縫——里面亮著暖**的燈光，擺著她從來沒碰過的真皮沙發(fā)，沙發(fā)上還放著給萱萱姐姐準備的小玩偶，粉色的兔子玩偶，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嘲笑她的多余；又看了眼黑漆漆的院子，樹影晃來晃去，像蹲在那兒晃腦袋的大黑熊，看著兇，其實沒那么嚇人，那里有逃跑的路，有能回到孤兒院的路。

她小手緊緊攥著阿黑，指甲都掐進了自己的掌心，有點疼，卻讓她更清醒——不能再等了，等林婉回來，就再也跑不掉了。

她轉(zhuǎn)身跌跌撞撞沖進旁邊的灌木叢，雨水模糊了視線，她只能憑著記憶往前跑——記得上次林婉去參加貴婦下午茶，保姆可憐她總被關(guān)著，偷偷帶她去院子澆過一次花，那時就看見灌木叢后面有個小小的狗洞，能通到外面的小巷子。

只是她剛沒跑兩步，阿黑缺胳膊的地方就勾住了帶刺的枝葉——她怕扯壞阿黑，趕緊停下來輕輕解開，手指被刺出小血珠，她沒顧上疼，只把血珠蹭在阿黑缺胳膊的絨毛上——血珠混著雨水，很快暈成一小片深色，像阿黑替她受了傷。

林婉在院門口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老槐樹的樹干，沒發(fā)現(xiàn)有燒焦的痕跡，才罵罵咧咧地轉(zhuǎn)回身。

可剛走到廊下，她就愣住了——廊下空蕩蕩的，只有積水在晃，那個抱著破小熊的小丫頭不見了！

“人呢？！”

林婉的聲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那個小瘋子去哪了？”

屋里的傭人聽到聲音，趕緊舉著手電筒追過來，光束在雨幕里亂晃，像小朋友拿著小燈籠跑，一會兒照到樹，一會兒照到花，就是找不到她。

“**，會不會是跑出去了？”

一個傭人小心翼翼地問，聲音里帶著怯意。

“廢話！

不然還能飛了不成？！”

林婉踹了一腳旁邊的花盆，花盆“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片，泥土混著雨水流了一地，“趕緊找！

要是讓她跑出去亂說，你們就全都給我滾蛋！”

杳杳縮在灌木叢后——剛解開枝葉還沒來得及往狗洞跑，腳步聲就近了，杳杳心都快跳出來了，像揣了只小兔子。

她把阿黑的斷頭塞進嘴里咬住，不讓自己發(fā)出一點聲音，小手死死抓著灌木叢的枝干，雜亂的粗糙樹枝硌得她手心發(fā)疼，她卻感覺不到似的。

手電筒的光束在她身邊晃過，她趕緊把頭埋得更低，連呼吸都放輕了——再近一點，他們就要發(fā)現(xiàn)她了。

她偷偷抬眼，看見林婉站在廊下，眉頭皺得緊緊的，身上的黑蟲子因為著急，扭動得更厲害了，有幾只甚至掉到了地上，被雨水沖走。

杳杳屏住呼吸，等著腳步聲走遠，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等雨小一點，就從狗洞鉆出去，回孤兒院找院長奶奶，再也不回陸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