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副總，兩天前你親口承諾，修好這臺德國機床給四百五十萬?！?br>我熬了兩天兩夜，硬把七千多萬的廢鐵救活。
財務總監(jiān)卻冷笑：“顧工，四萬八的團隊獎金已經(jīng)發(fā)了。我個人再給你發(fā)個紅包，算公司心意?！?br>手機震動，微信提示：柳如茵向你轉賬88元。
八十八塊！滿屋子的高管全低頭裝死。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點下收款：“這八十八我收了，我顧塵楓，正式辭職！”
收拾東西走人時，徒弟急得紅了眼。
我拍拍他肩膀壓低聲音：“記住，控制臺E7到E12那幾個參數(shù)，千萬別碰?！?br>他們根本不知道，那臺機器馬上就要出大亂子了。
早上六點四十三分，電話響了。
我接起來，行政部的小周聲音壓得很低：“顧師傅，莊副總讓你八點準時到大會議室，有重要事情宣布?！?br>“什么事？”
“我不清楚，反正讓你一定到?！?br>電話掛斷。
我坐在床邊沒動，旁邊沈千羽翻了個身，胳膊搭在我腿上，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又睡過去了。她昨晚加班到凌晨一點多，回來的時候鞋都沒脫利索，倒在沙發(fā)上就睡著了，是我把她抱到床上的。我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輕手輕腳下了床。
洗漱的時候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二十九歲，眼角已經(jīng)有細紋了。洗手臺上放著一**牌，上面的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時候我剛進恒聯(lián)精密，頭發(fā)比現(xiàn)在多，眼神也比現(xiàn)在亮。
我沒吃早飯，給千羽留了張條子貼在冰箱上：粥在鍋里，中午給你打電話。
出門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透。
十一月底的**，早上已經(jīng)有涼意了。
我騎共享單車到公司，一路上腦子里全是兩天前的事。
那臺德國施耐堡五軸數(shù)控機床，價值七千二百萬，全國只有六臺。恒聯(lián)靠它吃飯，沈航集團那邊的渦輪葉片訂單全靠這臺設備撐著。設備趴窩那天，整個車間都停了，莊弘毅的臉白得跟紙一樣。
他在車間里當著五個部門主管的面跟我說：“顧塵楓，你要是能把這機器救回來，四百五十萬獎金，一分不少。”
說這話的時候他握著我的手，攥得死緊，眼神誠懇得不得了。在場的還有技術部經(jīng)理賀滄瀾、生產(chǎn)部長蕭鶴鳴、財務總監(jiān)柳如茵、質量總監(jiān)韋清源、人力資源總監(jiān)歐陽霓裳。
我當時兩天兩夜沒合眼，破解了德方的加密系統(tǒng)，重新校準了液壓控制參數(shù)，硬是把這臺廢鐵給救活了。
修好的那一刻，寧致遠遞給我一瓶水，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沒說。蘇寒州在旁邊眼圈都紅了，這小子剛來兩年，跟著我打了四十八小時的下手，最后兩個小時他站都站不穩(wěn)了，靠著工具箱就睡著了。
我以為四百五十萬穩(wěn)了。
結果今天這個會，不知道要搞什么名堂。
到公司樓下的時候才七點四十，我在門口的便利店買了兩個包子，蹲在臺階上吃完。
電梯上九樓的時候，我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心里莫名有些發(fā)緊。
推開會議室的門，里面已經(jīng)坐了十來個人。
莊弘毅坐在主位上，兩旁是各位總監(jiān)。柳如茵在翻一份文件，蕭鶴鳴低頭刷手機，韋清源靠著椅背閉目養(yǎng)神。沒有一個人跟我打招呼。
莊弘毅指了指靠門邊的位置：“小顧來了，坐。”
那個位置是會議桌最末端的，平時坐的是會議記錄員。
我坐下，看了一眼四周。
賀滄瀾不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
莊弘毅清了清嗓子：“人到齊了，我說一下今天會議的主要內容。關于上周德國機床緊急維修項目的表彰決定?！?br>我把身子坐直了。
“這次設備故障非常嚴重，如果不能按時交付沈航集團的訂單，公司將面臨巨額違約賠償，還會丟掉這個核心客戶。”莊弘毅的聲音很穩(wěn)，像是在念稿子，“好在我們的技術團隊展現(xiàn)了出色的專業(yè)能力，在最短時間內完成了維修?！?br>他翻了一頁文件，接著說：“經(jīng)公司管理層研究決定，對設備維修項目組給予表彰。項目組總獎金四萬八千元，由技術部統(tǒng)籌分配?！?br>會議室里安靜了大概有三秒鐘。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莊副總?！蔽艺酒饋恚澳鷥商烨罢f的是四百五十萬?！?br>莊弘毅看著我，表情沒變：“小顧你坐下，公司有公司的規(guī)章**，獎金發(fā)放要按規(guī)定來?！?br>“可您當著五位部門主管的面親口承諾的?！蔽业穆曇粼诎l(fā)抖，不是怕，是氣，“在場的人都聽見了?！?br>柳如茵抬起頭，眼神冷淡：“顧工，公司項目獎勵**寫得很清楚，單項目獎金上限就是四萬八千元。這已經(jīng)是特批了?！?br>“特批？”我嗓門壓不住了，“我一個人干了四十八小時，破解了加密系統(tǒng)，沒有我，那臺機器到現(xiàn)在還是一堆廢鐵！”
“顧塵楓！”蕭鶴鳴一拍桌子，“年輕人做點成績就狂上天了？這是團隊共同努力的結果，不是你一個人的功勞！”
我轉頭看向在場的其他人。
韋清源低著頭，像是在看手機。
歐陽霓裳盯著筆記本電腦的屏幕，手指在鍵盤上一動不動。
其他人要么看天花板，要么看桌面。
只有寧致遠和蘇寒州坐在角落里，眼神里有東西，但他們不敢說話。
“莊副總?！蔽疑钗艘豢跉猓澳f四百五十萬的時候，這么多人都在場作證。如果公司打算不認賬，我可以走法律途徑?！?br>莊弘毅的臉終于沉下來了：“你這是在威脅公司？口頭說說的話不具備法律效力，你出去打聽打聽。公司按**辦事，你不服可以走。”
“好，我走?！?br>我轉身就往門口走。
“等等?！?br>是柳如茵的聲音。
我停住腳步，手已經(jīng)握在門把上了。
柳如茵站起來，走到我旁邊，語氣放緩了：“小顧，你先別沖動。公司確實有難處，這筆訂單利潤本來就不高，現(xiàn)在資金鏈也很緊張?！?br>她掏出手機操作了幾下，說：“這樣，四萬八的獎金全都給你，我個人再給你發(fā)個紅包，算是公司的心意。你是技術骨干，恒聯(lián)不想失去你這樣的人才?！?br>我手機震動了一下。
微信提示：柳如茵向你轉賬88元。
八十八。
我盯著那個數(shù)字看了至少五秒鐘。
然后我笑了。
“不用了，柳總監(jiān)。”
我點了收款。
“這八十八塊錢我收下了，就當紀念我這五年?！?br>我轉過身看著屋里所有人，舉起手機，屏幕上那個八十八的紅包明晃晃地亮著。
“我顧塵楓，從今天開始，不再是恒聯(lián)的員工?！?br>莊弘毅臉色鐵青：“你什么意思？”
“辭職?！蔽野咽謾C揣回兜里，“正式的辭職信，今天下午會發(fā)到各位郵箱。”
說完我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響起一片嘈雜的議論聲，但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靠著轎廂壁，閉上了眼睛。
五天五年的付出，四十八個小時的拼命，換來八十八塊。
手機響了。
賀滄瀾打來的。
“塵楓，你在哪？”他的聲音很急促。
“剛出會議室?！?br>“你先別走，我在公司后門的停車場等你。有事當面說?！?br>我猶豫了一下：“好?！?br>走出公司后門的時候，初冬的風刮得我臉皮發(fā)緊。
賀滄瀾靠在他的老凱美瑞旁邊，叼著一根煙，看見我過來，他掐滅了煙頭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我就知道會這樣?！彼f。
“你知道？”
“昨天莊弘毅給我打電話，讓我今天別來公司?！辟R滄瀾又點了一根，“我猜到了，但沒想到他們做得這么絕。八十八塊錢，這是往你臉上吐口水?！?br>我沒說話。
“你知道莊弘毅為什么反悔？”賀滄瀾吐出一口煙，“不是錢的事?！?br>“那是為什么？”
“你一個二十九歲的年輕工程師，給你四百五十萬，等于告訴全公司，你比所有管理層都值錢?！辟R滄瀾盯著我，“這會要了他們的命?！?br>“就為這個？”
“就為這個?！辟R滄瀾彈了彈煙灰，“三年前我主導的節(jié)能改造項目，幫公司省了將近二百萬，說好的二十萬獎金，最后給了一萬二。理由也是按**辦事?！?br>“那你為什么還在這？”
“我今年三十九了。”賀滄瀾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兩個孩子一個初中一個小學，房貸還有十五年。我沒法跟你一樣說走就走?！?br>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黑色的移動硬盤，遞給我。
“這里面有些東西，也許以后用得上?！?br>“什么東西？”
“回家再看。”他把硬盤塞進我手里，“記住，別讓任何人知道這里面的東西?！?br>說完他轉身上了車，發(fā)動機響了一聲，那輛凱美瑞很快就消失在車流里。
我握著那個硬盤，站在風里，手心沁出了汗。
回到住處的時候，千羽還沒醒。
我輕手輕腳帶上門，走進書房，把賀滄瀾給的硬盤插上電腦。
硬盤里有三個文件夾，分別標注著：原始合同、技術協(xié)議、維修記錄。
我先打開了原始合同。
這是五年前恒聯(lián)從德國施耐堡公司買那臺設備的合同。總價七千二百萬，分五年付清，質保期三年。
有一條條款被賀滄瀾用紅色標注了：設備核心控制系統(tǒng)采用加密保護，未經(jīng)制造商授權，買方不得擅自修改系統(tǒng)參數(shù)。違反此條款將導致質保失效，并承擔由此產(chǎn)生的一切后果。
這就是說，我修機器破解的那套系統(tǒng)，已經(jīng)違反合同了。
當然，那是在公司默許的情況下。
我又打開技術協(xié)議。
這份文件是德方來**調試設備時留下的內部資料，原文是德語，賀滄瀾做了中文注釋。
其中一頁的注釋讓我后脊梁發(fā)涼：液壓控制系統(tǒng)*型閥組存在設計缺陷，在高頻切換工況下會出現(xiàn)壓力失控。德方工程師建議更換為C型閥組，但因成本過高未被采納。
注意，上面寫的是“成本過高”，不是“技術不可行”。
我腦子里的某根弦被撥了一下。
我馬上想起兩年前的一件事。
那年恒聯(lián)接了一個大單，給某航空研究所加工渦輪葉片。技術要求極高，必須用德國設備最高精度模式。驗收那天我在現(xiàn)場盯著，當機床運行到第八個小時，我注意到液壓系統(tǒng)的壓力表指針有輕微抖動。
抖動幅度很小，不到四個兆帕。
但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不正常。
我立刻找賀滄瀾：“賀經(jīng)理，液壓系統(tǒng)有異常，建議停機檢查。”
賀滄瀾還沒說話，蕭鶴鳴先開口了：“停機？客戶代表在現(xiàn)場，你說停機就停機？你確定有故障？”
“我建議謹慎處理?！?br>“建議？”韋清源在旁邊冷笑，“顧工，你才來三年，就這么確定德國設備有問題？人家是施耐堡，不是山寨廠。”
“我沒說設備有問題，我只是覺得——”
“行了。”莊弘毅走過來打斷我，“驗收現(xiàn)場不要亂說話。這批設備花了公司七千多萬，要是因為你一句建議影響了驗收，你負得起這個責？”
我還想說什么，賀滄瀾給我使了個眼色，我只好閉嘴。
驗收順利通過了，客戶在報告上簽了字。
但我當天晚上還是寫了一份技術報告交給賀滄瀾，詳細記錄了液壓系統(tǒng)的異常波動，建議聯(lián)系德方做深入檢測。
那份報告石沉大海。
過了一個月，我又找賀滄瀾。
他只是搖搖頭：“上面說設備能用就行，別沒事找事。”
“可是隱患還在?！?br>“塵楓?！辟R滄瀾嘆了口氣，“有些事不是技術說了算的，是錢說了算的。”
我當時想不通，現(xiàn)在全想通了。
我接著翻硬盤里維修記錄那個文件夾。
四年來所有的設備故障記錄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我發(fā)現(xiàn)液壓系統(tǒng)的小故障頻率明顯比其他系統(tǒng)高，平均兩個月就會出現(xiàn)一次壓力波動，雖然每次都能自動恢復，但波動的幅度在逐年增大。
就像一顆慢慢鼓起來的氣球，誰也不知道什么時候炸。
這次緊急維修，就是氣球炸了。
我盯著屏幕，腦子里亂糟糟的。
這時候書房門推開了，千羽**眼睛走進來，穿著一件我的舊襯衫，頭發(fā)亂糟糟的。
“你怎么沒去上班？”她打了個哈欠。
我把今天早上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千羽聽著聽著，臉上的睡意全沒了。
“四百五十萬變成八十八塊錢？”她的聲音提高了，“他們怎么能這么干？”
“所以我把工作辭了?！?br>千羽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走過來從后面抱住我的脖子：“辭得好。大不了我們重新來，你那手藝放在哪里都有人要。”
我拍了拍她的手：“嗯。”
千羽去做午飯了，我接著回想一年前的事。
那年恒聯(lián)決定對德國設備進行技術改造，預算一百二十萬，周期三個月。我花了一個月做了詳細方案，方案通過評審，進了采購階段。
結果采購部通知我：預算砍成六十萬，周期壓到兩個月。
我找到分管采購的副總裁秦河川。
秦河川五十多歲，在公司干了十五年，是莊弘毅的老部下，兩人從一個車間里出來的。
“秦副總，預算砍了一半，很多關鍵部件買不了原廠的，只能用國產(chǎn)替代。”我跟他說，“這會影響改造效果?！?br>秦河川靠在老板椅上，笑呵呵地說：“小顧啊，你是搞技術的，不懂經(jīng)營?，F(xiàn)在公司資金緊，能省就省。國產(chǎn)的也不差嘛?！?br>“可是這關系到設備的安全性?！?br>“行了行了?！彼麛[擺手，“預算就這么多，你看著弄吧。實在不行，挑最重要的改，其他的放一放?！?br>我當時氣得說不出話，回到技術部就跟賀滄瀾吵了一架。
賀滄瀾最后勸我：“塵楓，我知道你追求完美，但有些時候我們得向現(xiàn)實妥協(xié)。”
我妥協(xié)了。
我把次要項目砍掉，關鍵部件盡量用原廠的，非關鍵部件用國產(chǎn)替代。那套*型閥組，因為預算不夠，原廠要六萬一套，國產(chǎn)只要三千，我就這樣換上了國產(chǎn)件。
現(xiàn)在想想，我就是那時候把定時**埋下了。
我寫了項目總結，明確標注了*型閥組未更換的風險，建議后續(xù)補預算完成更換。
那份總結，又石沉大海了。
午飯是千羽做的西紅柿雞蛋面，我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
“怎么了？不好吃？”千羽問。
“不是。”我搖搖頭，“我在想，這一切其實三年前就已經(jīng)注定了?！?br>千羽放下筷子看著我：“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手里有一些東西。”我斟酌著字句，“賀滄瀾給我的。這些東西要是拿出來，恒聯(lián)會出大事?！?br>千羽的眼神變了一下：“你想拿出來？”
“我不知道。”
“塵楓。”千羽握住我的手，“不管你做什么決定，我都站你這邊。但你得想清楚，你是想出一口氣，還是想重新開始。”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清清楚楚映著我的臉。
“我想兩樣都要?！蔽艺f。
下午兩點，我去了公司人力資源部。
歐陽霓裳坐在辦公室，看見我進來，表情不太自然。
“顧工，你真的要走？”
“辭職信已經(jīng)打好了。”我把信放在她桌上，“按合同我需要提前三十天通知，但我愿意賠一個月工資。”
歐陽霓裳沒接辭職信，拿起了桌上的座機：“我先請示一下領導?！?br>她撥通了莊弘毅的電話，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掛了電話，她對我說：“莊副總說，你可以走，但工作交接至少需要兩周?！?br>“兩周？我已經(jīng)愿意賠工資了?！?br>“不是錢的問題?！睔W陽霓裳說，“德國設備的技術資料和操作流程，必須有人接手。你要是就這么走了，公司會有重大損失?！?br>“那是公司的事?！?br>“顧工?！彼恼Z氣變硬了，“你簽過保密協(xié)議和競業(yè)限制條款，如果***交接，公司有權追究你的法律責任?！?br>我看著她，她在我的目光下垂下眼睛，去整理桌上的文件。
“十天?！蔽艺f，“這是我的底線?！?br>歐陽霓裳又請示了一輪，最后跟柳如茵溝通后，定下來十天。
我從人力資源部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碰見了蘇寒州。
這小子眼圈發(fā)紅，明顯沒睡好。
“顧哥。”他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昨天晚上蕭部長把我叫到他辦公室，問我能不能接你的活。我說還不行，他就拍桌子了，說給你三個月，必須拿下?！?br>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個月夠嗆?！?br>“什么意思？”
“沒什么。”我沒多解釋，“寒州，如果有一天公司讓你改設備的控制參數(shù)，記住，編號E7到E12的那幾個，千萬不要碰。”
蘇寒州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這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蕭鶴鳴打來的。
“顧工，設備又出問題了?！彼穆曇艉芗保耙簤合到y(tǒng)壓力異常，報警燈又亮了。沈航那邊要提前兩周提貨，我們聯(lián)系了德方，最快也要五天才能派人過來，費用十二萬歐元起步?！?br>我的心一沉。
到底還是來了。
“顧工，你在聽嗎？”
“我在聽?！?br>“現(xiàn)在只有你能救急，你能不能——”他頓了頓，“你能不能回來幫忙？”
“蕭部長?！蔽艺f，“我今天上午剛遞交了辭職申請?！?br>“我知道我知道。”蕭鶴鳴的語氣變得誠懇得不像他，“但這批訂單真不能耽誤，違約賠款是大事，公司賠不起。你就當幫公司最后一次，報酬方面好說，你開個價?！?br>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顧工？”
“讓我跟莊副總談。”我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莊弘毅的聲音響起來：“小顧，今天早上的事是公司不對。但這次情況確實緊急，你要是能幫公司渡過這個難關，我個人保證不會虧待你?！?br>“怎么不虧待？”
“四十八小時之內修好，四百五十萬。”莊弘毅說，“這次我們簽書面協(xié)議，****，當著所有管理層的面簽。”
又是四百五十萬。
我腦子里閃過早上的畫面：會議室里那個八十八塊錢的紅包，柳如茵冷淡的眼神，蕭鶴鳴拍桌子的聲音。
“協(xié)議現(xiàn)在就擬。”我說，“簽字蓋章之后，我再碰機器?！?br>“行?！鼻f弘毅說，“你現(xiàn)在上來，我讓柳總準備協(xié)議?！?br>掛了電話，蘇寒州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顧哥，你真要回去修？”
“修是要修的。”我把手機裝進口袋，“但不白修了?！?br>上九樓之前，我在樓梯間里站了一會兒，掏出手**了一個電話。
響了兩聲，對面就接了。
“林總，我顧塵楓?！?br>“小顧啊，稀客?！彪娫捘穷^的聲音很爽朗，“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想跟您打聽點事。”我靠在墻上，“沈航那批渦輪葉片，交貨期是不是真的提前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蕭鶴鳴剛跟我說的。”
“是提前了?！绷挚偟穆曇魤旱土艘恍安贿^也不是不能商量，我跟你們莊副總的交情你也知道。怎么了？”
“沒什么?！蔽艺f，“就是問問。改天請您吃飯?！?br>我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樓梯間的門，朝九樓走去。
會議室里坐了五個人。
莊弘毅坐中間，兩邊是柳如茵、蕭鶴鳴、韋清源，還有賀滄瀾。
我走進去，所有人都在看我。
“小顧來了，坐?！鼻f弘毅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沒坐。
“協(xié)議呢？”
柳如茵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遞給我。我接過來仔細看了三遍。
協(xié)議大意是：顧塵楓在四十八小時內修復設備，達到出廠精度標準，公司支付項目獎金四百五十萬元整。驗收合格后三個工作日內一次性支付。下方有公司公章的位置和甲乙雙方簽字欄。
“驗收標準呢？”我抬起頭，“‘驗收合格’這四個字太模糊了。”
韋清源開口了：“按設備出廠說明書的技術指標，三坐標測量儀檢測，全部達標就算合格?！?br>“見證人呢？”
莊弘毅說：“在座各位都是見證人?！?br>“再加一條?！蔽艺f，“如果公司未按約定支付，除全額補償外，每日加收千分之三的**金?！?br>蕭鶴鳴臉一沉：“你這是在防誰？”
“防萬一。”我看著莊弘毅的眼睛，“莊副總既然說了****，應該不怕多寫幾個字?！?br>莊弘毅跟柳如茵交換了一個眼神。
“行?！鼻f弘毅點了點頭，“柳總，加上去。”
柳如茵重新打印了一份協(xié)議，把那條加了進去。
簽字的順序是這樣的：莊弘毅先簽，蓋上公司公章。然后柳如茵、蕭鶴鳴、韋清源、賀滄瀾依次在見證人欄簽字。最后是我。
我簽完字把協(xié)議裝進包里，看了一眼手表。
“從現(xiàn)在開始計時，四十八小時之后，我會給你們結果?！?br>“需要什么支持？”賀滄瀾問。
“設備所有技術資料，包括加密的那部分?！蔽艺f，“還有，這四十八小時，車間禁止任何人打擾我?！?br>蕭鶴鳴答應得很干脆：“行?！?br>我轉身出了會議室，直奔生產(chǎn)車間。
車間里那臺德國施耐寶安靜地矗立在那兒，操作面板上紅色的報警燈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我走過去調出報警記錄，屏幕顯示：液壓系統(tǒng)*回路壓力異常，代碼E-7845。
果然是*型閥組。
我接上筆記本電腦，開始查看設備的底層日志。*回路壓力在十五到三十兆帕之間瘋狂波動，而正常值應該穩(wěn)定在二十三兆帕上下。這種幅度的波動，加工出來的零件精度早就偏離標準值了。
我開始翻控制程序。這套系統(tǒng)用的是西門子PLC***，程序被加密了。
我從包里掏出U盤，插上去。
屏幕上跳出來密密麻麻的梯形圖代碼。
我一行一行地看。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
晚上八點多的時候，寧致遠偷偷摸摸溜進了車間，手里拎著兩個塑料袋。
“老顧，吃點東西?！彼汛臃旁诓僮髋_上，一份炒飯，一杯豆?jié){。
“謝了?！蔽掖蜷_豆?jié){灌了一口。
“外面都在議論你。”寧致遠壓低聲音，“有人說你拿喬，有人說你活該，還有人說你獅子大開口。”
“你呢，你覺得呢？”
寧致遠沉默了一會兒：“我覺得你該拿的，一分都不能少?！?br>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去忙你的吧，別讓人看見你在這兒。”
寧致遠點了點頭走了。
我繼續(xù)翻代碼。
凌晨一點多的時候，我終于找到了那塊代碼。
液壓控制程序里有一個子程序專門負責*型閥組的壓力調節(jié)，采樣頻率是四十毫秒，也就是每秒采樣二十五次。但*型閥組的實際響應時間是七十五毫秒左右。
采樣速度比閥組反應速度快了將近一倍。
這就導致系統(tǒng)還沒等到上次調節(jié)生效，就又采集了新數(shù)據(jù)開始下一次調節(jié)。壓力就這樣震蕩起來了。
解決辦法是把采樣頻率降下來，從四十毫秒改成九十毫秒。
但這樣做會犧牲控制精度。
我需要在精度和穩(wěn)定性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
我打開**軟件，開始一遍一遍地試。
改一個參數(shù)，跑一遍**。失敗了，再改，再跑。
天快亮的時候，千羽來了。
她推開車間門的時候，我正趴在鍵盤上，眼睛酸得睜不開。她走過來把保溫桶放在操作臺上，擰開蓋子，里面是排骨湯，熱氣騰騰的。
“你怎么來了？”
“不放心你?！彼粗业难劬?，我看見她眼睛紅了，“你照照鏡子看看自己什么樣子?！?br>我笑了一下：“丑了？”
“丑死了。”她推了我一把，“湯喝了?！?br>我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
千羽坐在旁邊的工具箱上，看著我喝完湯。
“你說，這次他們會不會又耍你？”她問。
“協(xié)議簽了，違約金條款也加了?！蔽野驯赝胺畔?，“這回跑不了?！?br>千羽看了我一會兒，沒再說什么。
她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過頭：“晚上我再過來，你要是困了就瞇一會兒，別硬撐?！?br>“知道了?！?br>上午十點，**測試跑通了。
修改后的參數(shù)在**環(huán)境下表現(xiàn)出色，壓力波動被控制在零點五兆帕以內，精度損失在允許范圍內。我長出一口氣，正準備把程序下載到設備里，眼睛掃到了屏幕上的一個東西。
一段我從來沒見過的代碼塊。
注釋是德文。
我大學輔修過德語，認出了那幾個詞——“Fernwartung Schnittstelle”。
遠程維護接口。
我心里一動，順著代碼邏輯追了下去。結果讓我后背發(fā)涼。
這個接口可以遠程讀取這臺機床的所有數(shù)據(jù)：加工參數(shù)、產(chǎn)量統(tǒng)計、設備狀態(tài)、故障日志，全都能傳出去。更可怕的是，它還可以遠程下發(fā)指令，修改加工參數(shù)。
在原始采購合同里，從來沒有提過這個接口的存在。
我把這段代碼用手機拍了下來，存進了加密文件夾。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修改了接口的權限驗證邏輯，加了一道本地二次認證。也就是說，如果有人在德國那邊試圖遠程連這臺機器，屏幕上會彈出一個提示：“請輸入本地授權碼”。
這個授權碼的生成邏輯，我設成了只有我自己能算出來的算法。
做完這些，我把修改后的控制程序下載到設備里。
站在操作面板前，我的手放在啟動鍵上，三秒鐘之后按了下去。
機床發(fā)出低沉的轟鳴聲，主軸開始旋轉。
我盯著壓力表。
指針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二十三兆帕的位置。
沒有抖動。
沒有報警。
我調出實時曲線，壓力波動幅度小于零點三個兆帕。
又跑了半個小時，切換了幾種高負載工況，壓力依然穩(wěn)定。
這時候賀滄瀾推門進來了。
“怎么樣？”
“搞定了?！蔽胰嗔巳嘌劬Γ敖许f清源和蕭鶴鳴過來驗收吧。”
驗收的時候，生產(chǎn)部和質量部的人圍著機床轉了半天。他們用標準測試件做了加工試驗，然后拿去三坐標測量儀檢測。
韋清源看著檢測報告，念了出來：“X軸精度零點零零二毫米，Y軸零點零零一五，Z軸零點零零一八。全部在出廠標準以內?！?br>蕭鶴鳴走過來，難得笑了一下：“顧工，辛苦了?！?br>我沒接話，開始收拾東西。
從簽協(xié)議到現(xiàn)在，一共四十五個小時。我中間睡了一個小時，吃了兩頓飯，喝了一鍋排骨湯。
走出車間的時候，千羽在外面等我。我走到她面前，腿一軟差點跪下，她一把扶住我。
“回家睡覺。”她說。
我點了頭，一個字都不想多說了。
四天后，公司通知我去參加表彰會。
千羽幫我把襯衫熨得平平整整的，在門口抱了我一下。
“早點回來?！?br>“嗯?！?br>我到了多功能廳的時候，里面已經(jīng)坐了四五十人。**臺上拉著紅色**，寫著“熱烈祝賀設備維修項目**完成”。
我在最后一排找了個位置坐下，寧致遠和蘇寒州坐到我兩邊。
“顧哥?！碧K寒州小聲說，“今天氣氛不太對?！?br>“怎么不對？”
“說不上來?！彼麚u搖頭，“反正感覺怪怪的。”
三點整，莊弘毅走上了**臺。后面跟著柳如茵、蕭鶴鳴、韋清源和賀滄瀾。賀滄瀾經(jīng)過我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沒看我。
莊弘毅對著話筒開始講話，說了十分鐘公司面臨的困難，說了設備故障的嚴峻性，說了技術團隊的努力。
然后他說：“經(jīng)公司研究決定，對設備維修項目組給予表彰。獎金總額四萬八千元，主要貢獻者顧塵楓同志獲得其中四萬八千元?！?br>臺下響起掌聲。
我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莊副總?！蔽艺酒饋?，“協(xié)議上寫的是四百五十萬?！?br>會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腦袋齊刷刷轉向我。
莊弘毅臉色微變：“顧工，你坐下，有什么事會后再說?！?br>“不用會后?！蔽覐陌锾统瞿欠輩f(xié)議，展開舉過頭頂，“五天前，您親筆簽的，五位見證人也簽了。****寫著四百五十萬?！?br>柳如茵站了起來：“顧工，你可能理解有誤。協(xié)議上寫的四百五十萬，是指整個維修項目的總預算，不是給你個人的獎金?！?br>我感覺自己耳朵嗡嗡響。
“協(xié)議上寫的清清楚楚，”我的聲音在發(fā)抖，“‘支付顧塵楓項目獎金’，不是項目預算！”
“你再仔細看看。”柳如茵的表情冷淡得像塊鐵，“維修過程中產(chǎn)生的配件采購、技術咨詢、人工成本，都算在這四百五十萬里?？鄣暨@些，剩下的才是個人獎金。”
我低頭看著手里的協(xié)議。
文字確實存在歧義。
簽的時候，所有人都默認這四百五十萬是我的獎金。但現(xiàn)在他們翻臉不認了。
“莊副總。”我抬起頭看著他，“你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說，簽協(xié)議的時候，你承諾的到底是多少？”
莊弘毅面無表情：“我說的就是項目獎金總預算，你理解錯了，那是你的問題。”
蕭鶴鳴在旁邊補充：“為了這次維修，公司準備了不少配件，還聯(lián)系了德方技術咨詢，這些都要錢?！?br>“我修機器用了什么配件？你說！”我嗓門壓不住了，“我連一個螺絲都沒換，全程改的是軟件！技術咨詢更是一分錢沒花！你們哪來的成本？”
韋清源低著頭不說話。
我看向賀滄瀾。
賀滄瀾看著我，嘴唇動了動，然后垂下了眼睛。
他沒開口。
“好?！蔽野褏f(xié)議折好放回包里，“各位見證人，你們當時都在場。莊副總答應的是四百五十萬給我個人，你們心里清楚。今天沒一個人說實話，我認了?！?br>我轉身往外走。
“顧工?！绷缫鸬穆曇魪谋澈髠鱽?，“四萬八的獎金你還要不要？”
我沒回頭。
走出多功能廳的時候，我手機震了一下。
柳如茵又給我轉了八十八元紅包。
我沒點收款，也沒退。
我打開公司微信大群，打了幾個字：“各位同事，我顧塵楓今天正式離開恒聯(lián)。我修好了那臺機床，用了四十五個小時。公司給我的報酬是兩個八十八塊錢紅包。這筆賬，我記著。”
發(fā)送。
群里一片死寂。
然后，寧致遠回了一個握拳的表情。
蘇寒州回了兩個字：保重。
其他人，全部沉默。
我把手機揣進兜里，走進了電梯。
電梯鏡子里的那個人，眼睛紅了，但沒掉一滴眼淚。
走出恒**門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門口那棵銀杏樹落了一地葉子，黃燦燦的鋪了一地。五年前我第一天來報到的時候，也是這個季節(jié)，也是這棵樹。那時候我站在門口拍了張照片發(fā)給千羽，說這里挺好，有前途。
現(xiàn)在我只想趕快回家。
千羽在電話里問：“多少？”
“八十八塊?！?br>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鐘。
“你在哪兒？”
“公司門口?！?br>“別動，我來接你。”
二十分鐘后，千羽的車停在路邊。我上了車，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回家?！彼f。
“嗯?！?br>到了家，我坐在沙發(fā)上，從包里掏出賀滄瀾給的那個硬盤，放在茶幾上。
千羽坐到我旁邊，靠著我的肩膀。
“還留著？”她看著那個硬盤。
“留著?！蔽艺f，“這里面的東西，值不止四百五十萬?！?br>千羽沒問里面是什么，只是把我的手握住了。
我的手機又響了一聲。
賀滄瀾發(fā)來的，只有四個字：小心莊弘毅。
我看著屏幕，把那四個字截圖存了起來。
窗外天已經(jīng)黑透了?？蛷d沒開燈，只有手機的微光打在我臉上。
我把硬盤拿起來，掂了掂。
不重。
但放在手里，沉得有點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