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2001------------------------------------------。，而是北方盛夏獨有的、干巴巴的灼人熱浪?？諝庠餆岬冒l(fā)悶，像一股滾燙的干風迎面罩在臉上，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子焦燥感。他迷迷糊糊地想翻個身，胳膊卻撞到了墻——冰涼的、粗糙的水泥墻，指尖摸上去能感覺到細小的顆粒往下掉。不對。他的出租屋是石膏板隔斷的，墻是空心的，敲上去咚咚響。水泥墻？他多久沒摸過水泥墻了？ 。，但白得很舊，像放了很多年的紙，泛著淡淡的黃。有一道蜿蜒的裂縫從燈座旁邊岔開，彎彎曲曲的，一直延伸到墻角，像一條干涸的河流。沒有空調，頭頂只有一盞吊扇，慢悠悠地轉著，扇葉上積了一層灰，轉起來的時候微微晃動，發(fā)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好像隨時會掉下來。窗戶是老式的鐵框窗，漆面斑駁，綠色的漆皮翹起來一塊一塊的，紗窗破了一個洞，有只**趴在洞口曬太陽，翅膀偶爾扇兩下。窗外是一排梧桐樹，葉子綠得發(fā)亮，密得看不見天空，蟬就藏在那些葉子里，叫聲震耳欲聾，一聲接一聲的，像在吵架。 ——樟腦丸、舊書、還有隔壁廚房飄來的蔥花餅味。那是他小時候最討厭的味道，因為聞多了會膩?，F(xiàn)在聞起來，卻覺得鼻子發(fā)酸。，低頭看自己的手。。沒有煙燙的疤。手指修長白凈，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指甲蓋上還有白色的小月牙。右手食指側面沒有握筆磨出的繭子——不對，有，但很薄，是高中三年寫字留下的，還沒變硬。手腕上戴著一塊電子表，表盤已經花了，有一道斜著的裂紋，顯示著日期：7月10日，星期日，06：47。他沒有按按鈕，但他知道是哪一年。 ，UT斯達康的，銀灰色，天線短短的，可以拉出來一截。屏幕亮著，顯示著一條未讀短信，信封的圖標在閃。旁邊還有一部尋呼機，摩托羅拉的，黑色的小方塊，屏幕上什么也沒有，但背面貼著一張貼紙，寫著“青州一中高三三班林晨”。小靈通旁邊壓著一張準考證，過塑的，上面印著他的照片——十八歲的臉，瘦，顴骨有點高，下巴尖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頭發(fā)有點長，蓋住了半邊額頭，嘴角抿著，像是在忍笑。照片旁邊寫著：青州市第一中學，林晨，準考證號：370781010105。。，背面是空白的，但有一道折痕，是他考前折的，塞進口袋里怕丟了。他把小靈通拿起來，翻到收件箱。短信只有一條，是趙大勇發(fā)的，時間顯示昨天下午五點十三分：“晨哥，考完了，出來喝酒啊！”感嘆號后面還跟了一個笑臉符號，是用冒號和括號拼的。。2001年67月9日，高考結束。 ，一動不動。吊扇還在轉，吱呀吱呀的。蟬還在叫，一聲比一聲高。**換了個姿勢，繼續(xù)曬太陽。隔壁的蔥花餅味更濃了，有人在喊：“老王，多放點蔥花！上次太少了！”。，趙大勇拉著他說要去喝酒，說老張面館新進了啤酒，冰鎮(zhèn)的。他沒去，說累了想回家。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回家，那輛自行車是二八杠的，**騎了十年的舊車，剎車不太靈，鏈條會響。路過青州大街的時候買了一根冰棍，五毛錢的橘子味冰棍，包裝紙上印著一個大橘子，咬一口冰得牙根發(fā)酸。他一邊騎一邊吃，化了的糖水順著手指往下淌，黏糊糊的，滴在車把上?；氐郊?，母親在廚房里炒菜，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叮叮當當?shù)?。父親還沒下班，客廳的電視開著，放的是《新聞聯(lián)播》，羅京的聲音四平八穩(wěn)的。他坐在沙發(fā)上，換了幾個臺，中央六套在放《甲方乙方》，青州臺在放《還珠格格》重播，小燕子在喊“皇阿瑪”。他選了《還珠格格》，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關了電視，回房間躺著。。普通到他連記都沒記住。直到二十四年后，他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時候，才突然想起來——那是他人生中最好的日子之一。往后的二十四年，他再也沒有過過那樣的傍晚。沒有母親炒菜的聲音，沒有父親還沒下班的那半小時空白，沒有蟬鳴，沒有風扇吱呀吱呀的響聲。什么都沒有。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過。
大一開學，他上了省城的一所二本，學了四年工商管理。上課睡覺，下課打游戲，**前一周突擊背書。畢業(yè)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什么都學了，什么都沒學會。簡歷投了一百多份，石沉大海。最后去了一家做辦公用品的小公司，月薪一千二，干了半年，公司倒閉了。老板請他們吃了一頓散伙飯，喝了三箱啤酒，說“對不住兄弟們”。
第二份工作是在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月薪一千五。每天加班到半夜，寫出來的東西被老板改得面目全非，改完還得被客戶罵。干了一年，瘦了二十斤，頭發(fā)掉了一半，辭職的時候老板說“你不夠拼”。
第三份工作是房產中介，月薪八百加提成。他三個月沒開單，被辭退了。店長拍拍他的肩膀說：“這行不適合你?！?br>后來他去了南方，進了一家電子廠，在流水線上站了兩年。每天十二個小時，站著，重復同一個動作——拿起螺絲刀，對準螺絲孔，擰三圈，放下，下一個。手指被螺絲刀磨出了老繭，指甲蓋被砸黑了兩個。下班回到宿舍，倒頭就睡，第二天醒來手指還是麻的。
再后來他回了青州，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三千八，一干就是六年。三十歲那年，公司裁員，他也在名單上。HR叫他的時候，語氣很客氣：“林晨，公司最近效益不好，你也知道的……”他拿了兩個月工資的補償金，在出租屋里躺了一個月。每天吃泡面，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縫，和這道裂縫不一樣，但都是裂縫。
那天晚上他想過死。但連死的勇氣都沒有。他怕疼。他怕跳下去摔得血肉模糊的樣子太難看。他怕母親來認尸的時候會哭。他怕哭。
后來他找了一份送外賣的工作。騎著一輛電動車，在青州的大街小巷里穿梭。夏天曬脫皮，冬天手凍裂。一個月掙四千多，去掉房租和吃飯，剩不下什么。他送過一單到柳巷，老房子已經拆了，變成了一片工地，要建新樓盤，叫“柳巷新城”，起價八千八。他站在工地外面，抽了一根煙，然后繼續(xù)送下一單。
再后來他去了省城，在一家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做審核。每天看幾千條內容，把違規(guī)的刪掉?？戳巳辏劬暳巳俣?，頸椎也出了問題。公司從省城搬到了更遠的地方，他不愿意去，拿了補償金走人。
那年他三十二歲。沒房沒車沒存款。沒有女朋友，沒有朋友。父親在工地上摔了一跤，腰椎骨折，在床上躺了半年。母親一個人在菜市場賣菜，冬天手上全是裂口，貼滿了白色膠布。他去醫(yī)院看父親的時候，父親說了一句：“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他站在病房門口，站了很久，然后轉身走了。他怕多待一秒就會哭出來。
他記得那天的陽光，和今天一樣，刺眼。
三十四歲生日那天，他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吃了一碗泡面，加了一個荷包蛋。吃完之后刷了一會兒手機，看到一個新聞標題：2001年的房價，你錯過了什么？他點進去看了一會兒，里面寫著北京三環(huán)的房子當時才三千多一平，現(xiàn)在漲了二十倍。他關掉新聞，把手機扔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fā)呆。天花板上有裂縫。和今天這道裂縫，一模一樣。
他睜開眼睛。
窗外，蟬還在叫。吊扇還在轉。**還在紗窗的洞口趴著，翅膀不動了，大概是睡著了。隔壁的蔥花餅味已經淡了，換成了炒菜的油煙味，有人在喊：“醬油沒了！誰去買瓶醬油！”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十八歲的手。沒有老繭，沒有疤痕。指甲蓋是粉色的，沒有黑掉的。手指修長白凈，像沒干過活的手。他握了握拳頭，感覺到指節(jié)在響，咔吧咔吧的，像新拆封的零件。他松開拳頭，又握緊。松開，握緊。松開，握緊。每握一次，指節(jié)就響一次。他握了十幾下，手心里全是汗。
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不是哭，是笑出來的眼淚。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圓。他坐在床上，一邊笑一邊抹眼淚，抹了又流，流了又抹，袖子濕了一**。笑著笑著，聲音變了，從笑聲變成了哭聲。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憋了很久的、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像被掐住喉嚨的小動物。他把臉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個小孩。
哭夠了。他抬起頭，用被子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蔥花餅的味道，有舊書的味道，有樟腦丸的味道，有夏天特有的、熱烘烘的、帶著灰塵的味道。他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像溺水的人終于浮出水面。
2001年。他回來了。
他拿起小靈通，翻到趙大勇的號碼。屏幕上顯示“趙大勇”三個字，后面跟著一個手機圖標。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然后按了撥號鍵。
嘟——嘟——嘟——
響了四聲，接了。
“喂？”趙大勇的聲音，迷迷糊糊的，像剛從被窩里爬出來。
“我，林晨。”
“晨哥？幾點了你就打電話……”
“八點了?！?br>“八點？操，我昨晚打到凌晨三點……”他打了個哈欠，“什么事啊？”
“出來。老地方。六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趙大勇的聲音突然清醒了：“行！六點！老地方！”
林晨掛了電話。他把小靈通放在床頭柜上，把尋呼機也放好，把準考證翻過來正面朝上，看了最后一眼。十八歲的自己，瘦，眼睛亮，頭發(fā)長。他對著那張照片笑了一下，然后把準考證壓在枕頭底下。
起床，穿衣服。一件白色T恤，領口有點松了，是去年夏天在百貨大樓買的，十五塊兩件，這是剩下那件。一條深藍色牛仔褲，膝蓋那兒磨得有點發(fā)白，但不是破，是洗多了褪色。一雙回力球鞋，白色的，鞋帶系得很緊，鞋底已經磨平了，走路會打滑。他站在衣柜的鏡子前，看著鏡子里的人——瘦，很瘦，一米七八的個子，大概只有一百二十斤。鎖骨突出，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顴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頭發(fā)有點長，蓋住了半邊額頭。青春痘還沒消，額頭上有兩顆，鼻翼旁邊有一顆，下巴上有一顆快熟了，白尖冒出來了。
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鏡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露出兩顆虎牙，有點傻。左邊的虎牙比右邊的長一點，小時候磕過一次，沒斷，但長歪了。
“林晨，”他對鏡子說，“這輩子，別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