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兒破，帽兒破，身上的衣裳破……

你笑我，他笑我，酒肉穿腸過，**心中留，世人皆如我，世間再無佛。

平安真君廟，三百多年了，破爛不堪，四面漏風，房頂?shù)耐咂瑩u搖欲墜，隨時都會掉下來的樣子。爛供桌下佝僂著三個孩子，最大的不到十歲，餓得皮包骨頭，五十斤不到；另外一個也就七八歲的樣子；最小的應該不夠四歲。三人已有兩三天沒有吃任何填肚子的東西，橫豎餓了就喝兩口冷水！

如今的世道，不單沒爹沒媽沒親人的孩子沒有食物，就連許多大人也是吃野菜、啃一切能吞下的植物充饑。兵荒馬亂的時候，誰愿意多看一眼破廟里的孩子！再說了，平安真君已是三百多年前的神話，誰還記得？

俗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正當三個孩子彌留之際，一道七彩光華降臨，一指點出，金光沒入最小的孩子腦子里。靈魂信息顯示：孩子三歲半，名吳笛，吳家坳長工吳庸的兒子；另外一個七歲零九個月，先祖與平安真君有緣——小朱，現(xiàn)在這孩子叫朱無奇；最大的那個也是窮苦人家的孩子——馬大哈。

你道這七彩光華是啥——平安真君的大女兒蘋蘋仙姑！

蘋蘋仙姑把兒時的術(shù)法傳授吳笛。為啥只傳吳笛？因為其他兩人資質(zhì)平庸，傳授術(shù)法能保住三人不受饑寒困苦——

落大雨，起大風，蛤蟆稔子嫁老公。

乾坤無極，陰陽借法，借！急急如律令！

天靈靈，地靈靈，你會轉(zhuǎn)，神兵天將帶你轉(zhuǎn)，你不轉(zhuǎn)——

陰曹地府要你一千零八轉(zhuǎn)，轉(zhuǎn)！急急如律令！

打遍人間我無敵——吳笛，有勇無謀賽霸王——馬大哈，假仁假義真小人——朱無奇。

吳笛醒來后晃了晃腦袋，覺得有點暈，肚子不爭氣地又咕嚕咕嚕叫起來。他試著念道："落大雨，起大風，蛤蟆稔子嫁老公——乾坤無極，陰陽借法，借！急急如律令！"

三里外那家財主剛端出來的一盆燒雞，不翼而飛，到了平安真君破廟里！財主的管家氣喘吁吁追過來，只見一地骨頭碎渣不見人影，嚇了一跳，難道真君又顯靈了？

吳笛抹了抹嘴邊的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樣子的衣裳，忽然伸出手，對著供桌上蘋蘋仙姑留下的那團七彩光暈輕輕一招。

七彩光華如水銀瀉地，流淌到吳笛身上，化作一件七色布搭衣。那衣裳乍看是粗布縫補拼湊而成，七種顏色雜糅，紅一塊藍一塊綠一塊，像叫花子撿了百家布胡亂縫的，又土又寒磣。但若仔細看，每一塊布面上都有若隱若現(xiàn)的暗紋流轉(zhuǎn)，像是無數(shù)細小的符篆藏在經(jīng)緯之間，日光下看不清，月光下才微微發(fā)亮。

衣裳左胸處別著一根短劍——說是劍，不如說是一根兩指寬的鐵尺，一尺二寸九分長，通體暗沉無光，連刃口都沒有，鈍得切不動豆腐。可就是這么一把不起眼的"鐵尺"，曾一劍封喉，斬下上古魔神蚩尤的頭顱。它叫隨心如意劍，平日里縮成這尺把長的模樣藏在吳笛衣襟里，不顯山不露水，只在主人心動念轉(zhuǎn)之間，能化作三丈青鋒，斬天裂地。只是眼下吳笛尚年幼，還使不動它真正的鋒芒。

馬大哈和朱無奇醒來時，只見吳笛一身花花綠綠的補丁衣裳站在供桌上，兩條小短腿晃蕩著，活像個走街串巷賣藝的小猴兒，可那雙眼睛里卻透著與年齡全然不符的老成。

"從今往后，"吳笛指著破廟門外的亂世，"咱哥仨，打遍天下！"

馬大哈**后腦勺傻笑，他是個十三四歲的半大小子，生得膀大腰圓，一副天生蠻力胚子："打遍天下干啥？有肉吃就行！"

朱無奇七歲零九個月，瞇著眼掩去眼底的**："笛哥說打哪，我就打哪。"

吳笛跳下供桌，左手摟住馬大哈的肩，右手拍了拍朱無奇的背，三個瘦小的身影在破廟的夕陽下拉得很長很長。他那件七色布搭衣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彩暈，像披了一身霞光。

"先填飽肚子，"吳笛咧嘴一笑，"然后讓這天下，重新認得平安真君的名號！"

破廟外，幾匹快馬疾馳而過，馬上之人盔甲鮮明，打著"曹"字旗號。亂世，才剛剛開始。

蘋蘋仙姑立于云端，看著三個小鬼頭分食**的模樣，目光落在吳笛胸前那柄短劍上，微微失神。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父親握著這把劍站在逐鹿之野的模樣。那時候天地一片血色，蚩尤的咆哮震碎了半座山，父親只出了一劍。

一劍封喉。

如今劍在個三歲半的娃娃身上揣著，鈍得連雞都殺不了。蘋蘋仙姑忍不住笑了一聲："爹爹，您說這天下氣運盡歸三國之爭，可我偏要看看，三個小叫花子能翻出什么浪來。"

天際傳來一聲悠悠長嘆，似有似無。平安真君的廟，瓦片又掉了一塊。

那年頭，天公不作美，大旱連著大澇，地里顆粒無收。官府不管百姓死活，稅賦照收不誤，逼得人賣兒賣女。就在這時候，不知從哪兒冒出個張角，自號"大賢良師"，喊出"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教人畫符念咒、施符水治病，信徒從幾十人、幾百人，漲到幾十萬。黃巾軍就這么起來了。

三個孩子吃飽了飯，頭一件事就是打探消息。吳笛隔空取來一身小道士行頭給朱無奇換上，又給馬大哈弄了件皂衣短打，自己仍是那件七色布搭衣，花花綠綠的格外扎眼。馬大哈說太顯眼，吳笛拍了拍衣襟里那柄短劍，笑道："顯眼才好，讓人一眼就記住平安真君的人。"

朱無奇用"看透迷津"掐指一算，瞅瞅哪兒的黃巾軍離得最近、最橫、最好下手。他閉目凝神片刻，忽地睜眼："冀州巨鹿郡，有支三千人的黃巾隊伍，首領叫卜巳，剛屠了一個村子，搶了糧，占了座破城。"

馬大哈把玄鐵棍往肩上一扛。那棍子烏沉沉黑黝黝的，兩頭包著熟銅，少說百十斤重，是他醒來時手里就攥著的——后來才知道，這棍子原是平安真君廟門口那根旗桿的底座鐵芯，被他稀里糊涂拔了出來，從此再沒離過手。"走！****！"

吳笛按住他："等等。"

他從七色布搭衣的內(nèi)襯里扒拉出三塊瓦片——那衣裳里襯竟別有乾坤，看著薄薄一層布，伸手進去卻像探進了一口無底口袋，掏出三塊瓦片毫不費力。吳笛用指甲在瓦片上各刻一道符，遞給兩人："戴身上，陰陽借法能轉(zhuǎn)移傷痛，但凡咱們誰受了傷，傷的痛能轉(zhuǎn)到這瓦片上。碎一塊換一塊，能扛三次。"

馬大哈把瓦片往懷里一揣："笛哥你想得周全。"

朱無奇接瓦片時指尖頓了頓——他看到了吳笛沒看到的：這瓦片不光能轉(zhuǎn)移傷痛，還會把傷痛的"因果"記下來。日后若有人想用術(shù)法追溯他們?nèi)说男雄櫍@些瓦片就是三道假身。吳笛打的主意，怕不只是"打遍天下"這么簡單。朱無奇沒吭聲，把瓦片收好，藏在貼身處。

三人當夜便上路。吳笛雙手結(jié)印，口中念道："天靈靈，地靈靈，你會轉(zhuǎn)，神兵天將帶你轉(zhuǎn)——"千轉(zhuǎn)術(shù)法召來一陣怪風，那風打著旋兒把三人托起來，腳不沾地嗖嗖往前竄，一夜之間便從平安真君廟到了冀州地界。馬大哈被風吹得直打嗝，說比坐過山車還暈；朱無奇臉色發(fā)白但強撐著不吭聲；吳笛穩(wěn)穩(wěn)當當站在風頭，七色布搭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小旗。

天蒙蒙亮時，三人在一座土坡上站定。坡下那座破城城門大開，城頭插著黃旗，旗下站著一排裹黃巾的兵卒，一個個面黃肌瘦卻目露兇光。城里飄出焦糊味，是剛燒過房子的味道。

馬大哈眼睛紅了："屠村？老子讓他屠！"

他說完不等人招呼，掄起玄鐵棍就沖下坡去。那棍子百十斤重，在他手里卻跟根竹竿似的，呼呼生風。吳笛對朱無奇一努嘴："傳音，給卜巳帶句話——"

朱無奇閉上眼，雙手結(jié)印置于唇前，千里傳音術(shù)悄無聲息地鉆進城里中軍大帳，在卜巳耳邊炸響："卜巳聽好，城外來了三個孩子，你若乖乖交出搶來的糧、賠了**命，便留你全尸。若不然——"

卜巳正在帳里啃雞腿，聽見這憑空冒出的聲音，嚇得雞腿掉地上。他是個三十來歲的壯漢，滿臉橫肉，額頭扎著黃巾，當即拍案而起："裝神弄鬼！給我出城拿人！"

城門轟然打開，三百黃巾兵涌了出來。馬大哈已經(jīng)沖到城門口了。

來者是個騎**黃巾頭目，提一把環(huán)首刀，見是個半大孩子，嗤笑一聲："哪來的野種——"

話音未落，馬大哈的玄鐵棍已經(jīng)兜頭砸下。力劈華山！ 這一棍樸實無華，就是一個"劈"字，從上往下，勢大力沉。那頭目連人帶馬被一棍劈翻在地，馬匹哀鳴著趴下，頭目頭盔裂成兩半，哼都沒哼一聲就暈死過去。后頭的黃巾兵愣了。

馬大哈一棍掃出——橫掃千軍！ 棍風卷起地上沙土，前排十幾個兵卒像稻草人一樣被掃飛出去，撞在后頭人身上，嘩啦啦倒了一片，哭爹喊娘聲四起。

吳笛站在坡上，七色布搭衣在晨風中飄動，他雙手背在身后，輕輕念道："天靈靈，地靈靈，你會轉(zhuǎn)——"千轉(zhuǎn)術(shù)法應聲而起。只見平地起了一道旋風，那風打著旋兒往城門口鉆，把黃巾兵卷得東倒西歪，兵器脫手，人仰馬翻。那股風像長了眼睛似的，專往人多的地方鉆，一鉆就是一個大窟窿，把人甩出去三五丈遠。三百兵卒，盞茶功夫已潰不成軍，抱頭鼠竄的、趴地求饒的、連滾帶爬往城里跑的，亂成一鍋粥。

城頭上的卜巳看得目瞪口呆，轉(zhuǎn)身要跑。

朱無奇這時候動了。他往前走三步，雙手結(jié)印高舉過頭，嘴唇飛快翕動——溝通陰陽。城頭那些被黃巾軍**的冤魂，本在附近游蕩，被他一句咒語喚醒。陰風驟起，天光都暗了幾分，卜巳只覺得背后一陣透骨冰涼，戰(zhàn)戰(zhàn)兢兢回頭一看——半空中浮著十幾張慘白的人臉，男女老少都有，眼窩空洞淌著血淚，齊齊朝他撲來！

"啊——！"卜巳腿一軟，從城頭滾了下來，摔了個狗啃泥。

馬大哈提著棍子大步走過去，居高臨下看著癱在地上的卜巳。卜巳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饒命！饒命！三位神仙饒命！"馬大哈回頭看了吳笛一眼。

吳笛慢慢走到卜巳面前，七八歲的個頭，比跪著的卜巳還矮一截，但那件七色布搭衣在他身上無風自動，衣襟里那柄短劍微微震顫，發(fā)出極低極低的嗡鳴。卜巳對上吳笛的眼睛，渾身一哆嗦——那眼神不像個孩子，倒像廟里泥塑的神像睜了眼。

"糧倉在哪？"吳笛聲音很輕。

卜巳哆嗦著指了方向。吳笛點頭，對馬大哈說："把糧分給附近還活著的百姓。"然后他低頭看卜巳："你殺了幾個人？"卜巳嘴唇哆嗦："我……我忘了……"

吳笛伸手在他肩上一拍。陰陽借法，轉(zhuǎn)移傷痛——只不過這次轉(zhuǎn)移的不是傷痛，是"記憶"。卜巳腦子里突然涌出屠村那天的一幕幕，慘叫聲、求饒聲、刀砍進骨頭的聲音、女人孩子的哭喊……他雙手抱頭，滿地打滾，嗷嗷慘叫。吳笛退后一步，對朱無奇說："讓那些冤魂看著他。他殺了多少人，就讓他受多少天的折磨。什么時候受夠了，再給他個痛快。"

朱無奇點頭，對著空氣低聲說了幾句。陰風卷過卜巳身上，他叫得更慘了，四肢抽搐著蜷成一團。

馬大哈已經(jīng)扛著糧袋開始挨家挨戶分了。城里還活著的人不多，大多是躲在角落里瑟瑟發(fā)抖的老人和孩子。他們看著三個半大孩子發(fā)糧，又驚又怕又感激。有個老婦人拉著馬大哈的手，顫巍巍地問："孩子……你們是哪路神仙派來的？"馬大哈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平安真君廟出來的！"老婦人怔了怔，隨后撲通跪下，老淚縱橫："平安真君顯靈了！平安真君顯靈了！"

這一跪，滿城幸存者都跟著跪了下來，黑壓壓一片。

吳笛站在城頭，七色布搭衣被風吹起一角，露出內(nèi)襯里密密麻麻的符篆暗紋。他面無表情地看著下面跪倒的人群，手指不自覺地按在胸前那柄短劍上。朱無奇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笛哥，這名聲傳出去，后面就不好藏了。"

吳笛轉(zhuǎn)頭看他，唇角微揚："誰說要藏？"

朱無奇一愣。

吳笛望向南邊，那是洛陽的方向。此時董卓還沒**，曹操還在裝睡，劉備還在賣草鞋，呂布還在丁原帳下當個無名小卒。

"蘋蘋仙姑傳我術(shù)法那天，"吳笛輕聲說，手指摩挲著短劍的劍脊，"我腦子里多了些東西。我知道以后要打誰——董卓、呂布、曹操、劉備、孫權(quán)、司馬懿……"他掰著手指頭，一個個數(shù)過來，像在數(shù)今晚吃什么菜。"咱仨從黃巾開始，一路打過去。誰擋路，就打了誰的臉。"

朱無奇瞇起眼，目光在那柄短劍上停了停："那打完以后呢？"

吳笛沉默了一會兒，七八歲的小臉上露出一點與年齡不符的笑意。他把短劍從衣襟里抽出來，鈍鈍的劍尖指向天邊殘陽："打完以后？那就再找個架打唄。反正這天下，從來都不缺仗打。"

城下，馬大哈已經(jīng)分完了糧，扛著棍子大步走回來，老遠就喊："笛哥！下個地兒打誰？！"

吳笛把短劍插回衣襟，沖城下喊回去："急什么！先吃飽！"

三個人在破城的縣衙里支了口鍋，煮了一大鍋粥。馬大哈呼嚕呼嚕喝了三大碗，朱無奇慢條斯理喝了一碗，吳笛喝了半碗，剩下的全倒進了瓦罐里，說是"留著路上喝"。馬大哈抱怨他摳門，吳笛拍了拍七色布搭衣的內(nèi)襯："你不懂，這里面存得住東西，放十天半月都不壞。"

夜里，三人擠在縣衙后堂的稻草堆上。馬大哈已經(jīng)鼾聲如雷，朱無奇半夢半醒，忽然聽見吳笛在黑暗中輕聲念了一句："蘋蘋仙姑，您說這亂世，有多少冤魂等著有人替他們出頭？"

沒人回答。但屋頂?shù)耐咂p輕響了一聲，像有人在上面坐著，翹著腳晃悠。月光從破瓦縫里漏下來，正好照在吳笛胸前那柄短劍上，暗沉的劍身泛起一縷極淡極淡的青光，一閃即沒。

吳笛閉上眼，嘴角微微翹起。明天，該去找下一個黃巾頭目了。傳說黃巾軍里有個叫張燕的，號稱"黑山軍"，十萬之眾。聽起來，是個值得一打的對手。

窗外，月色如鉤。三國的大幕，被三個孩子一腳踹開了一條縫。而平安真君廟里那尊泥塑像的嘴角，似乎也比平時彎了那么一點點。蘋蘋仙姑坐在廟頂上，晃著兩條腿，手里把玩著一片從吳笛衣裳上落下的七彩碎布，輕聲哼著那首童謠：

"落大雨，起大風，蛤蟆稔子嫁老公……"

三百年的老廟在夜風里吱呀作響，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