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縣第一的倒霉蛋------------------------------------------。，手里攥著一份剛簽完字的文件。，烤得柏油路面直冒油光。他低頭看了一眼文件標題——《資產凍結通知書》，心里默默給它打了個分。，情感沖擊力不夠。，怎么著也得改成：《關于林家三口一夜之間無家可歸的緊急通知》。，這樣就有人情味多了?！巴瑢W，你還好吧？”工作人員見他盯著文件發(fā)了好一會兒呆，忍不住問。“挺好的?！绷智嘣瓢盐募φ?，塞進書包，語氣輕松得像在聊天氣，“就是突然發(fā)現自己一無所有了，人生體驗又豐富了一項?！保骸啊?？，轉身就走。路過校門口那家奶茶店的時候，他站住了。，他在這條街上走了三年，從來沒進去過。一杯奶茶十二塊，夠他吃六頓早飯、買四包泡面、坐三十六趟公交車。作為一個把“窮”字刻進DNA的學霸，林青云向來對自己的每一分錢都精打細算。。，還精打細算個屁。，掏出兜里僅剩的二十塊現金，往柜臺上一拍。
“老板，珍珠奶茶，大杯，雙倍珍珠?！?br>老板認識他：“喲，學霸今天怎么舍——”
“別問?！绷智嘣拼驍嗨?，表情悲壯得像要上戰(zhàn)場，“問就是及時行樂?！?br>叼著吸管走進教室的時候，全班都安靜了。
四十五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準確地說，是盯著他手里那杯奶茶。
林青云，全縣第一，省錢狂魔，草稿紙都要正反用四遍，居然在喝十二塊錢的奶茶？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老林，”同桌周胖子湊過來，眼神警惕得像審犯人，“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沒有。”林青云吸了一口奶茶。
“那你為什么喝奶茶？”
“及時行樂。”
“你***被凍結了？”
“……你能不能不要這么聰明?！?br>周胖子倒吸一口涼氣。他只知道林青云家里出了事，沒想到嚴重到這種程度。
他沉默了兩秒，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說：“那這杯我請你。”
“不用?！?br>“必須請?！?br>“真不用?！?br>“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周胖子急了。
林青云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你上個月跟我借的五十塊，還了嗎？”
周胖子立刻閉嘴，默默坐了回去。
***，數學老師李國平正在講壓軸題。這道題是前一天模擬卷上的，難度極高，全班只有林逸一個人做對了。
“林青云，上來講一下?！?br>林青云放下奶茶，走上講臺，拿起粉筆。
“這道題其實有七種解法。”他一邊寫一邊說，語氣輕快得像在跟人聊八卦，“第一種是常規(guī)思路，適合腦子不太拐彎的同學。第二種巧一點，用到了高二學的一個偏門定理。第三種嘛，是最優(yōu)雅的，我個人比較推薦——”
一口氣寫了三種解法，他轉過身，拍拍手上的粉筆灰。
“剩下四種，高考不考，我就不寫了?！?br>“你又知道了？”有人不服氣。
“我當然知道?！绷智嘣菩Σ[瞇地看著他，“這套卷子的出題人是我?guī)煾?，去年他跟我說了，最后一道壓軸題是他用來炫技的，專門為難死讀書的書**?！?br>“誰是書**？”
“誰問誰就是?！?br>全班哄堂大笑。李國平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復雜得很。教書二十多年，頭一回遇到能把數學題講得跟單口相聲似的學生。
再復雜的公式從林青云嘴里說出來，都跟講笑話一樣，連班里數學最差的都能聽懂個七八成。
可惜了。這么好的苗子。
下課鈴響了。林青云走回座位，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吸管發(fā)出“呼嚕?！钡穆曇?。
“老林，”周胖子難得正經，“你真不考了？”
“不考了?！?br>“你瘋了？全縣第一不高考？”
“全縣第一怎么了？”林青云把空杯子往垃圾桶里一扔，“全縣第一就不能回家種地了？”
“種地？！”
“種地是一門技術活，”林青云一本正經，“土壤酸堿度、微量元素配比、輪作套種——哪個不比高中數學復雜？我研究過了，一畝有機大米能賣好幾萬，種上一百畝，比當醫(yī)生賺得多?！?br>周胖子張了張嘴，發(fā)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班主任趙建國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林青云敲門進去時，趙建國正對著一摞高考準考證發(fā)呆。他抬頭看見林青云，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坐?！?br>林青云坐下。
“真不考了？”
“真不考了。回青云村，我奶奶在那兒?！?br>趙建國沉默了一會兒，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到林青云面前——高考志愿草表，第一志愿：清華大學醫(yī)學院。
“想學醫(yī)？”
“想。中西醫(yī)結合。”
“那為什么不考了？”
林青云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趙老師，您說，一個好醫(yī)生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趙建國愣了一下：“醫(yī)術？”
“不對?！?br>“醫(yī)德？”
“也不全對?！绷智嘣浦噶酥缸约?，“是冷靜。能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冷靜?！?br>他頓了頓，語氣隨意得像在嘮家常。
“您看，我爸媽跑了，房子沒了，***凍結了。換一般人，這會兒應該在廁所哭。但我沒有——我甚至還有心情去喝了杯奶茶。這說明什么？說明我的心理素質已經達到了一個好醫(yī)生的標準?！?br>趙建國：“……”
“青云村什么情況您知道嗎？青峽縣最北邊的山溝里，到縣城四個小時班車。村里就一個赤腳醫(yī)生，七十二歲，眼花耳背，開的藥方比我年齡都大?！?br>林青云站起來，把志愿草表折好還給趙建國，“那種地方，才是最需要醫(yī)生的。我在那兒能學的、能做的，比在大學教室里多。”
“你真這么想？”
“真這么想。”林青云點頭，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而且說實話，種地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再**了。”
趙建國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
三年前林青云剛入學時，學校組織去敬老院做義工，別人叫苦連天，他雷打不動每周都去，堅持了三年。這小子一旦做了決定，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什么時候走？”
“明天?！?br>“這么快？”
“**給了三天搬家時間。我不想被人攆，自己走?！?br>趙建國站起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是我見過最不像學霸的學霸?！?br>“謝老師夸獎?！?br>“我沒夸你?！?br>“我知道?！绷智嘣菩α?，“但我就是覺得您在夸我。”
那天晚上，林青云最后一個離開教室。
他把課本、筆記全整理好，摞在趙建國辦公桌上，貼了張紙條：贈品，免費，先到先得。
然后走到黑板報前。黑板上是他上周寫的標語：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馬。
林青云看了三秒鐘，拿起粉筆在后面加了一句：黑馬回村了，你們加油。
寫完自己都笑了。
走廊里空無一人。三年的這條路，今晚格外安靜。走出校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青峽縣第一高級中學的招牌在路燈下泛著白光。
“再見了?！彼麚]揮手，語氣輕松得像跟老朋友道別，“下次見面，我應該就是個農民了?！?br>轉身走進夜色，嘴里還殘留著奶茶的甜味。
珍珠放少了，下次得加三倍。
凌晨五點半，青峽縣汽車站。
林青云拎著舊書包坐上了開往青云村的班車。車廂里就五個人，全是上了年紀的大爺大媽。
“小娃娃，青云村的？”旁邊大爺問他。
“是。林家的，林桂蘭是我奶奶?！?br>大爺的手猛地一抖，茶水灑了一身。他瞪大眼睛看著林青云，表情像活見鬼了。
“林家的后人……回村了？”
林青云看著大爺那反應，心里“咯噔”一下。
“大爺，”他湊過去壓低聲音，“我奶奶在村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大爺沒回答。他只是用一種復雜到說不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把茶水一飲而盡。
“回去問***吧?！?br>班車顛簸著駛進青**深處。林青云靠在車窗上，翻開那本泛黃的《針灸甲乙經》，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字：
不為良相，便為良醫(yī)。縱使身在泥濘，也要步步登頂。
寫完端詳了一會兒，滿意地點點頭。
嗯，今天又文藝了一把。
窗外，晨光破云而出。遠處山坳里，一座小村莊漸漸露出輪廓。
青云村，到了。
十八歲的林青云，前青峽縣學霸，現落魄準農民，即將踏上十年未歸的土地。
他把書合上，看向窗外越來越近的村莊，嘴角微微一翹。
既然要種地，那就種出一個天翻地覆。
反正人生嘛，要么搞笑，要么搞大。
最好兩個一起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