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答辯------------------------------------------，像一把鈍刀，架在江舟的喉嚨上?！敖弁瑢W，請你當著學術委員會全體成員的面，好好解釋?！保R片后面的小眼睛閃著油亮的光。他慢條斯理地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死寂的會議室里異常刺耳?！澳愕摹浢}共振理論’核心段落，與我三周前注冊的專利文檔重合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二。****，還需要我念給你聽嗎？”。墻上的老式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碾在江舟的脊椎骨上，一節(jié)一節(jié)往下壓。。，濃得令人反胃。三個月來在實驗室通宵達旦的記憶像潮水般涌來——培養(yǎng)皿里細胞跳動的畫面、離心機沉悶的嗡鳴聲、凌晨三點趴在實驗臺上臉頰觸碰到的冰涼金屬觸感，還有那些密密麻麻寫滿了三本實驗記錄本的數(shù)據?！邦櫧淌??！苯壅酒鹕?，膝蓋撞上桌腿，劇痛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理論是我去年十二月在《自然·醫(yī)學》子刊預印本上首次提出的。您三周前注冊的專利文檔，直接引用了我論文第三章節(jié)的實驗數(shù)據和推導過程。放肆！”，悶響在會議室里滾了兩圈才消散?！拔翌櫮橙藦氖陆浗j研究三十年，是這個領域的學科帶頭人，我會抄你一個碩士生的論文？笑話！”，用鏡腿不緊不慢地敲著桌面，每敲一下都像在給江舟的學術生涯倒計時。“小江啊，顧教授是我們學校的資深博導，三十年學術積累，他那個‘經絡生物電傳導模型’拿了**科技進步獎的。你一個剛讀了兩年半的碩士生，張口就說導師抄襲你？”，渾濁的眼睛里帶著一絲惋惜，更多的是不耐煩?！澳贻p人有闖勁是好事，但學術規(guī)范不能丟。抄襲就是抄襲，你再狡辯也沒用。”
江舟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看見顧先賢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在肥厚的嘴唇上蜿蜒開，像條油滑的蚯蚓。
三個月。三個月前他把初稿交給顧先賢審閱時，對方說要“仔細看看”。之后便一直壓著不給回復，拖到答辯前夕才突然發(fā)難。而現(xiàn)在，那份本該屬于他的研究成果，已經被顧先賢用自己的名字注冊了專利。
整個過程嚴絲合縫，像一口量身定做的棺材。
“我要求調取專利局的**數(shù)據?！苯郾M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wěn)，但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里轟轟作響，“注冊時間、修改記錄、上傳的IP地址，這些操作日志都能證明誰先誰后?！?br>“學術委員會已經提前審閱過全部材料了。”
顧先賢站起身，把手里的文件甩到江舟面前。紙張落下時帶起的風撲到江舟臉上，夾雜著打印機墨粉的化學氣味。
“專利注冊日期，比你論文提交時間早了整整兩周。你還有什么好說的？”
文件攤開。
江舟看到了公章，鮮艷得像凝固的血。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實驗室那扇小窗外四季常青的梧桐樹、深夜顧先賢辦公室門縫漏出的燈光、蘇麗曼第一次看到他的實驗數(shù)據時發(fā)亮的眼睛——所有這些畫面疊在一起，又被眼前這紙蓋著公章的文件一寸寸撕裂。
“專利注冊日期可以倒簽！”江舟的聲音終于有了裂痕，“只要在**把申請時間往前改——”
“夠了！”
陳院長的老花鏡重重拍在桌上，鏡片與桌面撞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江舟同學，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污蔑導師還不夠，現(xiàn)在連專利局的公信力都要質疑？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都在害你？”
會議室里其他幾個評審委員紛紛搖頭。有人嘆氣，有人低頭避開江舟的目光，有人用筆帽敲著桌面表達不耐煩。
只有坐在角落的劉副教授一言不發(fā)。
江舟看向他。劉副教授是生物信息學方向的，曾經在一次學術沙龍上對他的研究表示過贊賞。此刻對方卻死死盯著面前的保溫杯，指腹在杯蓋上反復摩挲，仿佛那上面刻著什么了不起的**。
“經學術委員會全體表決。”陳院長站起身，聲音莊重得像在宣讀判決書，“江舟同學碩士學位論文抄襲事實成立，即日起開除學籍。表決結果，五票贊成，零票反對，一票棄權?！?br>掛鐘敲響下午三點。
鐘聲像鐵錘，一記一記砸在江舟的太陽穴上。
那票棄權是誰投的，已經沒有意義了。
會議室的門被走廊里的穿堂風推開一條縫，潮濕的空氣涌進來，裹挾著雨水腥味和消毒水氣息。兩種氣味纏在一起，像極了手術臺上的味道——此刻他確實躺在解剖臺上，被人一刀刀肢解掉三年的心血和前程。
沒有人說話。評審委員們開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動作熟練而冷漠。顧先賢將那份專利文檔收回公文包，拉鏈合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江舟站在原地，像一尊正在開裂的雕塑。
窗外開始下雨了。
雨點砸在梧桐葉上，葉片被打得簌簌發(fā)抖，雨水從葉脈滾落，是樹在無聲地哭。整棵梧桐在雨幕中佝僂著身子，每一片葉子都在替江舟承受那些他不能流出來的眼淚。
他在教學樓門口站了一會兒。
手機震動。蘇麗曼的微信頭像跳出來，那張照片精心修過，磨皮磨得鼻子都快沒了。消息框里的文字冷得像手術刀:
“江舟，我聽說了。我不想和一個沒有前途的人浪費時間。別回復，我們分手吧?！?br>雨水落在屏幕上，將字跡暈成一團模糊的灰。
真是禍不單行。
江舟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熄滅，倒映出自己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那就……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江舟仰頭站在滂沱大雨里，胸腔積壓的所有委屈、不甘與絕望，盡數(shù)化作一聲低沉沙啞的嘶吼。
沒有癲狂的狂態(tài)，只有走投無路的絕境釋然，和一絲咬牙硬扛的血性。
然后猛一咬牙，用拇指長按對話框。刪除***。動作很慢，像在拔一顆已經長進骨頭里的釘子，每拔一下都帶著血肉。
此時的江舟，心情過于激動，竟然沒有發(fā)覺掛在胸前的佩玉在微微發(fā)燙！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灌進后頸，沿著脊椎溝一路往下淌，冰涼的觸感一直蔓延到尾椎骨。他渾身濕透，襯衫貼在身上，像第二層皮膚一樣緊繃而窒息。
剛刪完***，手機再次震動。
一個陌生號碼發(fā)來短信，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三號專利的事。那個專利注冊的真相，我能告訴你。今晚十點，老校區(qū)三號實驗樓天臺，一個人來?！?br>江舟攥緊手機，指關節(jié)硌得生疼。
他猛地回頭，望向醫(yī)學院行政樓。五樓顧先賢辦公室的窗戶亮著燈，兩個人影映在窗簾上，似乎正在交談。其中一個是顧先賢臃腫的輪廓，另一個身材瘦高，看不清是誰。
雨幕中，那扇亮著的窗戶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視著他的狼狽。
腳下積水倒映著灰蒙蒙的天空，漣漪一圈圈蕩開，像是水面在替他計算剩下的絕望還剩多少。江舟邁開步子走進雨里，雨水灌進鞋里，每走一步都發(fā)出噗嗤的擠壓聲。
手機屏幕上那行短信被新的雨滴覆蓋，字跡逐漸模糊，像被時間本身在一筆一畫地抹除。
而在五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后面，一個人影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居高臨下地望著雨中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
“他收到短信了？”顧先賢的聲音從房間深處傳來。
站在窗邊的人沒有回頭。
“收到了?！?br>“會去嗎？”
“會去?！?br>那人松開窗簾，布料落下時遮住了最后一縷光。
“因為他沒有別的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