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路掌門------------------------------------------，漏得很有章法。，偏殿漏五處，顧長青的臥房漏七處，因為他住的是全觀最破的一間。按理說掌門該住正房，但正房三年前塌了半邊，塌下來的房梁至今還橫在屋里。顧長青懶得搬，反正它也不往別處漏。，顧掌門正踩在屋頂上，往瓦縫里塞符紙。，青云觀祖?zhèn)?，作用是寧神靜氣，貼在失眠讀書人的腦門上，一文錢一張，是觀里目前唯一穩(wěn)定的收入來源。如今它開發(fā)出了第二用途：堵漏。事實證明，清心符堵漏的效果比寧神靜氣好得多：雨點打上去，符紙微微發(fā)亮，水珠順著符邊乖乖滑走，頗有靈性。，看著滿屋頂黃澄澄的符紙，很欣慰。"別人修仙，修的是長生不老。"他對自己說，"我修仙，修的是屋頂不長漏。"。，隔著半里地都透著股油膩："顧掌門——在家嗎——"，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被雨打得半濕的道袍，嘆了口氣。，還是來了。。，姓什么叫什么青陽縣沒人記得了，大家只記得他扒皮。他是青陽縣最大的債主，臉白體胖，笑起來像彌勒，要賬的時候像**。此刻他正站在山門口，身后跟著兩個幫閑，手里搖著一把折扇，雨天搖扇，不為扇風，為氣派。，拍了拍手，迎出去的時候臉上已經(jīng)換好了笑。"王東家，什么風把您吹來了？""不是風，是賬。"王扒皮搖著扇子，笑瞇瞇地說，"顧掌門，令師生前欠下的四十七兩銀子，利滾利到今日，該清一清了吧？"
"該清，自然該清。"顧長青點頭點得誠懇，側身讓客，"山高雨大，先進來喝口茶。"
茶是山泉水燒的，水是早上接的雨水，茶葉是去年香客剩的。王扒皮端著粗瓷碗喝了一口，眉頭動了動，沒說話。
顧長青先開了口："王東家，您知道我?guī)煾概R走前，為什么單單找您借錢嗎？"
王扒皮搖扇子的手停了停："為什么？"
"因為我?guī)煾刚f，滿青陽縣的有錢人里，只有您的錢是干凈的。"顧長青看著他，語氣沉痛又真誠，"我?guī)煾缚慈?，一輩子沒看走過眼。"
這話半真半假。真的是，王扒皮的錢確實干凈，他扒皮，但不沾血；假的是，玄機子借錢的時候根本沒挑過，見誰借誰。
但王扒皮的扇子搖得慢了。
"我?guī)煾高€說，"顧長青繼續(xù)說，"青云觀這道梁，是青**的龍眼。梁在，青陽縣風調雨順；梁塌了——"他指了指頭頂。頭頂?shù)牧荷腺N滿了清心符，雨水順著符紙邊緣滑落，一滴都沒漏下來。"您看，漏成這樣，我都沒讓它塌。"
王扒皮順著他的手往上看，滿梁符紙在雨聲里微微發(fā)亮，忽然覺得這破觀里有一種說不清的安靜，連日來的失眠好像都松快了幾分。
"話雖如此……"王扒皮把茶碗一放，扇子往大殿里那口銅鐘一指，"賬總要有個抵法。我看這口鐘就不錯，敲了賣銅，怎么也值個七八兩。"
"使不得。"顧長青神色一肅，"王東家，這口鐘敲不得。"
"怎么？"
"這口鐘，是前朝青云真人飛升前親手鑄的。"顧長青壓低聲音，"鐘響，則山安。三年前觀里遭了難，這鐘三年沒響過了。您猜為什么？"
王扒皮被他看得發(fā)毛："為、為什么？"
"因為它在等一個有緣人。"顧長青說，"敲鐘的人，得先了了這觀的因果。您今天要把它搬走，這四十七兩的因果，可就輪到您頭上了。"
大殿里安靜了一瞬，只有雨聲。
"……一張破符就想打發(fā)我？"王扒皮回過神來，惱羞成怒。
"這是清心符。"顧長青適時地取出一張，雙手奉上，"觀里祖?zhèn)?，?zhèn)宅安神。王東家日理萬機，最缺的就是一個安穩(wěn)覺。"
王扒皮接過符，捏在手里，沉默了一會兒。
"……三日。"他把扇子一收，"三日后我再來。顧掌門，你師父是體面人，你也是體面人，別讓我難做。"
"一定。"
顧長青站在山門口，目送那柄折扇搖搖晃晃地下山，臉上的笑一直掛到人影沒了，才垮下來。
山腳下，王扒皮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腳。
"咦。"他捏著那張清心符，疑惑地回頭望了一眼雨霧里的破觀，"我今天是來干什么的？"
幫閑提醒："要賬。"
"哦對。"王扒皮把符小心收進懷里，"三日后再來。"
說來也怪，捏著這張符，他心里一點火氣都提不起來，連帶著覺得那四十七兩銀子，好像也不是那么急了。
山上，顧長青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轉身回觀。
老仆福伯正在廊下掃地，從王扒皮上山到下山，他的掃帚就沒停過，剛才那場唇槍舌劍，跟他沒有半點關系。
"糊弄過去了？"福伯問，頭也沒抬。
"糊弄了三日。"顧長青說，"清心符送他的時候，我的手都在抖，那是咱家最后一張存貨。"
"賣了能換一文錢。"
"所以我說的是手抖，不是心疼。"顧長青頓了頓，"好吧，也心疼。"
福伯把一笤帚雨水掃**階，慢悠悠地說："三日后呢？"
顧長青沒答。
下午雨住了些，山下上來一位老熟人，張婆婆，挎著籃子，爬三百級臺階上來給孫子買符。
"顧掌門，再求兩張清心符。"張婆婆把兩文錢放進功德箱，雙手合十朝大殿拜了拜，"我家那小子下月縣試，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貼了您的符，睡得香，您這符啊，比縣城舉人老爺開的安神湯還靈。"
"婆婆謬贊了。"顧長青取符的時候，順手把最新最干的兩張?zhí)袅顺鰜恚?令孫聰慧，縣試**。"
"借您吉言！"張婆婆笑得滿臉褶子，接過符，小心翼翼地用油紙包好，貼身收了。臨走，她想起什么，壓低了聲音："對了掌門，最近夜里少下山。黑風山那邊……不安生。獵戶說，夜里能看見山里有一對金燈籠似的眼睛，比燈籠還大。都說是那位狼仙要出來了。"
顧長青笑著應下："婆婆慢走，臺階滑。"
送走了張婆婆，他臉上的笑淡了些。
黑風山的狼妖，他聽師父生前提過。那東西在山里修了幾十年，尋常獵戶的鐵叉?zhèn)涣怂桓撩?。好在它從前不下山?br>從前。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有的沒的甩出去。狼妖下不下山，是三日后就要跑路的人該操心的事嗎？
晚課時間，顧長青拿著撣子進了大殿。
三清像上的灰，積得能寫字。他一邊撣一邊念叨："三位老爺，咱們打個商量。您三位保佑我這一路順順當當，我到了云州，給你們塑金身，分期，先塑個腦袋。"
三清像不言不語，臉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像是集體嘆了口氣。
顧長青拿袖子接住灰，也嘆了口氣："行了，知道了，塑不起就不塑，別哭窮，觀里比你們還窮。"
他撣完灰，退后一步，朝三位老爺端端正正作了個揖。
這是青云觀師徒兩代的規(guī)矩。顧長青只知道撣完灰要作揖，作完揖要添燈油，添不起，就算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師父玄機子當年撣灰的時候，嘴里念的是另一句：保佑我徒兒，平平安安。
今晚的燈油，就算了。
他回了自己那間漏七處的臥房，閂上門，從枕下摸出一個木匣，又拖出床底的小本子，蹲在桌前，開始算賬。
這是他的**慣。每逢大事，先算賬。
家底如下：
破觀一座：漏雨，地皮是觀產(chǎn)，賣不掉。按市價折算，約等于零。
**三個：其中一個長了蘑菇。蘑菇倒是可以吃，**是徹底廢了。
香灰兩爐：沒用，但占地方。
《口碑》半卷：師父留下的。紙色發(fā)黃，上頭的字大多暈成了墨團，只有卷首四個字還清楚："眾口鑠金"。顧長青讀過很多遍，沒讀懂。去年拿去縣城當鋪，朝奉瞇眼看了半天，說是前朝手抄本，紙不錯，值三文錢。
他沒賣。不是舍不得，是咽不下這口氣：三文錢，羞辱誰呢？
欠銀：四十七兩整。師父的債，利滾利，還在長。
修為：煉氣三層。十五歲那年煉氣三層，今年十九，還是煉氣三層。修仙界管這個叫"根基穩(wěn)固"，顧長青管這個叫"到此為止"。
最后是盤纏。他打開木匣，把里面的銅錢倒出來數(shù)了一遍，三百一十四文。
顧長青盯著那堆銅錢看了很久，然后在小本子上寫下四個字：跑路計劃。
這已經(jīng)是他寫的第七份跑路計劃書了。前六份都因為各種原因沒執(zhí)行，主要是盤纏不夠，其次是福伯做的飯還湊合。
路線：青**—青陽縣—云州。到了云州，改姓，改名，叫顧長生，比本名好養(yǎng)活。至于到云州投奔誰，他翻遍腦子也沒翻出一個親戚，于是在"投奔"一欄寫下兩個字：再說。
寫完，他把小本子一合，長出了一口氣，心里那點東西卻并沒有松快多少。
《口碑》被他裹在了包袱最里層。裹的時候他想，實在揭不開鍋，還能引火。
晚飯是稀粥配咸菜，福伯端上來的。
兩個人在廊下吃，雨聲當菜。
"真走？"福伯問。
"真走。"顧長青說，"三清在上，這次是真的。"
"觀主臨走前說，讓你守著觀。"
"師父臨走前還說三日后回。"顧長青頭也不抬，"他說的話，你挑著信就行。"
福伯的筷子停了停，沒接這句。
過了一會兒，老人說："你師父不是騙子。"
"我知道。"
"那你跑什么？"
"因為債主是真的。"顧長青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福伯，師父是不是騙子，我說了不算，你也說了不算?？伤氖邇摄y子是真的，王扒皮是真的，三日后他還來，也是真的。"
福伯沉默了半晌，起身收碗，收到一半，忽然說："觀里的燈，得有人點。"
"燈油一兩二錢銀子一壇。"顧長青說，"比燈貴。"
福伯端著碗走了，背影在暮色里佝僂成一小團。
顧長青坐在廊下沒動。他在心里把那句話補完了：而且，點給誰看呢？
這話他沒說出口。說出口就輸了。
入夜，雨又淅淅瀝瀝下起來。
顧長青吹了燈躺下，睡前又把包袱檢查了一遍：衣物兩件，干糧三塊，清心符零張，《口碑》半卷，銅錢三百一十四文。他枕著包袱睡，這是跑路人士的標準睡姿。
躺下前，他又把路線在腦子里過了一遍：五更起身，走北坡小道下山，避開村口，到青陽縣搭貨船，順水到云州……第七份跑路計劃書，明天終于要執(zhí)行了。
盼了三年的事臨到頭上，應該高興才對。
"高興。"他對自己說。
然后他睜著眼睛看房梁，房梁上貼著清心符，在黑暗里安安靜靜，一言不發(fā)。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剛要睡著，
狗叫聲響了起來。
先是山下村里的狗，一條接一條地吠，緊接著是鑼聲，哐哐哐，敲得又急又亂。顧長青披衣起身，推開山門一看：
山道上，火把點點。
經(jīng)常上山賣燈油的貨郎老趙連滾帶爬地沖上來，半邊袖子都是血，見了顧長青，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上氣不接下氣：
"顧、顧掌門！狼、狼妖！黑風山的狼妖下山了！石家村……石家村沒了！一個村??！逃難的人，都往山上來了！"
顧長青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遠處的山道上，火光零零星星，拖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正朝著青云觀的方向，一點一點地挪。夜風把哭聲送上來，先是隱隱約約，接著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孩子的哭聲，老人的哭聲，還有傷者的**，混在雨聲里，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淚。
老趙癱坐在山門的臺階上，牙齒還在打顫："我親眼看見的……那東西的眼睛，真的跟張婆婆說的一樣，是金燈籠。兩盞金燈籠在村口一飄，房子就跟紙糊的一樣塌……掌門，他們都說，狼仙吃人，是先吃會跑的……"
顧長青沒說話，伸手把老趙從臺階上拽了起來。
他站在山門口，夜風掀起道袍的衣角。
然后，他回過頭，看了一眼自己擱在桌上的包袱。
包袱捆得方方正正，是他活了十九年捆得最結實的一個包袱。
那一晚，青云觀臥房的燈，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