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庭
諸神廢墟邊緣,自由港東三街,凌晨兩點半。
謝硯本來只是出來買宵夜的。
這個點的自由港最熱鬧——白天的人都在睡覺,晚上的人都在交易。既不想睡覺又不想交易的,比如謝硯,就蹲在街角吃烤串看戲。今晚的戲碼是三個外地修士和本地黑市販子為一塊“末神遺骸碎片”抬價,雙方從“道友給個面子”一路吵到“你是不是想死”,眼瞅著就要動手。
“阿規(guī),”謝硯咬下一口烤魷魚,在識海里戳了戳體內(nèi)天道,“賭不賭?我賭外地人先動手,三招內(nèi)被販子背后的靠山干翻。”
腦海中響起懶洋洋的聲音:“你的推演什么時候準(zhǔn)過?”
“上次是意外?!?br>
“所以這次?”
“賭販子贏。輸了給你建祈天壇。”
“三個月前你就這么說的?!?br>
識海里安靜片刻。然后阿規(guī)的聲音再次響起,懶洋洋里多了一層淡淡的嘲諷:“你連體內(nèi)世界的天道都騙,下次是不是騙無定界的重力讓它幫你逃單?”
“重力逃單了我上哪找烤魷魚的攤子?”
阿規(guī)在謝硯開始胡扯的時候?qū)W會了沉默。
謝硯咬下最后一口烤串,正準(zhǔn)備看外地修士怎么死,余光卻掃到一個不該出現(xiàn)的東西。
東三街盡頭,那口廢棄古井,正在往外冒黑煙。
不是普通黑煙。那東西逆著風(fēng)扭成幾何圖形,像古老文字,又像求救信號。周圍攤販行人毫無察覺,三個修士還在吵架。
只有謝硯看見了。
他識海里裝著從鑄信司順來的半本概念學(xué)手稿,上面記載過——概念泄漏。被遺忘的神明殘骸蘇醒時,它的存在邏輯會以視覺符號輻射,只有學(xué)過概念學(xué)的人才能感知。
“不是吧。”謝硯把竹簽扔進垃圾桶,“我就是出來買串魷魚的?!?br>
阿規(guī)適時出聲:“管不管?”
“不管。跟咱沒關(guān)系?!?br>
“上次求真會據(jù)點泄漏概念獸你也這么說——”
“那次不一樣?!?br>
“結(jié)果那只概念獸啃了半條街的夢境,你做了一星期噩夢。”
謝硯動作一頓。
“……阿規(guī),你知道我最討厭什么嗎?”
“虧本的買賣?!敝x硯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上次沒管,虧一星期好覺。這次再不管,萬一又虧呢?”
“所以?”
“看看又不花錢。”
他朝古井走去,走出兩步又補了一句:“先說好——如果是被帝國打殘的小神求救,我就給它補一刀讓它走得痛快點。絕不惹麻煩?!?br>
阿規(guī)沒回話。
它太了解謝硯了。他說的“補一刀讓它走得痛快點”,最后十有八九會變成“跟它喝頓酒聽段故事再順手改造成搞笑角色”。
至于那句“絕不惹麻煩”——
阿規(guī)默默在心里翻了個白眼。雖然它沒有眼睛。
古井已在十步之外。黑煙凝成的幾何圖形忽然碎裂,像被什么從內(nèi)部撞破。
一道灰影從井口竄出,直撲謝硯面門。
概念獸。
不是成體,是剛孵化的幼體——拳頭大小,形似半透明的蠕蟲,渾身布滿未成型的邏輯回路。它在空氣中游動的姿態(tài)扭曲又精準(zhǔn),所過之處留下一串視覺殘影,那是它正在啃食謝硯周圍的“存在感”。
謝硯甚至沒有后退。
“阿規(guī)?!?br>
“嗯?!?br>
“借個定義。”
他抬手,指尖在空氣中劃了個最簡單的符號——一個圈。
圈內(nèi),一切概念歸零。
那只概念獸撞入圈內(nèi)的瞬間,所有未成型的邏輯回路同時宕機。它發(fā)出一聲無聲的尖嘯,軀體坍縮成一顆灰白色的珠子,啪嗒掉在地上。
謝硯撿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看。
珠子里困著一小段記憶——殘破的,不完整的,但足夠清晰:
一口井。井底。鎖鏈。鎖鏈盡頭,一雙睜開的眼睛。
眼中有星光。
珠子在掌心碎成粉末。謝硯拍了拍手,低頭看向井口。
黑煙已散。井底一片漆黑。
但有什么東西,正從黑暗深處回望著他。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