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8年夏------------------------------------------，尖得扎耳朵。。，好半天才對上焦 —— 土墻，黃泥抹的，墻上掛著串干辣椒，房梁上吊著個竹籃，籃子里是玉米面窩頭。，鋪著補丁摞補丁的舊被單，汗味兒混著霉味兒，直往鼻子里沖。。？，白床單，消毒水味兒，胃里像塞了塊燒紅的烙鐵，疼得她連喘氣都費勁。，說 "林晚，你家屬還沒來"，她說 "我沒家屬"，護(hù)士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撕心裂肺的黑。？她躺在土炕上，渾身滾燙，腦門上一層冷汗，胃里空得發(fā)酸 —— 但那塊燒紅的烙鐵，沒了。。。指節(jié)上有繭子，但不枯，不黃，指甲縫里干干凈凈，不像后來那樣又糙又黑，像老樹皮。，又松開。。我靠。
重生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外頭院子里突然炸開一聲尖嗓，差點把她天靈蓋掀了：
"林建國！你給我出來！"
林晚整個人一抖。
那聲音像根針，直直扎進(jìn)太陽穴。前世三十五年壓在她頭上的東西，一下子全回來了。
奶奶。
林張氏。
"晚丫頭都二十了你還留著干什么？
隔壁王家上個月就來問過了，給一千八百塊彩禮！一千八！你上哪兒掙這一千八去？"
林晚手指 "唰" 地攥緊了被單。
一千八。
前世也是這樣。
奶奶來院子里罵了一下午，父親蹲在門檻上一聲不吭，母親端著飯碗從灶間出來，嘴張了張，最后只說了句 "娘您別急，我再跟晚晚說說"。
沒人問她愿不愿意。
合著我就是個換彩禮的工具人是吧？
"娘，晚晚前兩天燒了一場，身子還 ——"
是母親王桂蘭的聲音，虛的，軟的，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燒什么燒！又不是沒斷氣！"
奶奶嗓門又拔高了八度，"我跟你說王桂蘭，這丫頭片子養(yǎng)到二十歲已經(jīng)是咱們老林家積德了！
你要舍不得嫁，行啊，你掏一千八百塊錢出來貼補你小叔子娶媳婦！
你掏得出來嗎你！"
院子里安靜了兩秒。
林晚聽見母親的腳步聲往后退了兩步，再沒吭聲。
又來了。
她太熟悉這個了。
母親這輩子就是這樣，被奶奶罵一句退一步，退到墻角根兒了還在退，退無可退了就低著頭掉眼淚。
那父親呢？
林晚側(cè)過頭，隔著窗戶紙往外看。
模糊看見一個黑黢黢的背影蹲在屋檐底下，脊背弓著，像被什么東西壓彎了的樹。
他不說話。
他從來不說話。
林晚胃里一陣抽疼。
其實已經(jīng)不燒了，但那種疼是刻在骨頭里的。
前世在廣東流水線上站了十五年，三頓并兩頓，熱飯倒冷飯，最后胃癌晚期。醫(yī)生說 "怎么拖到現(xiàn)在的"。
怎么拖到現(xiàn)在的？
沒錢啊。
掙的錢全寄回來了，全給家里蓋了房、娶了媳婦、還了債，她自己連個像樣的飯盒都舍不得買。
保溫飯盒。
她死的時候身邊放著一個，不銹鋼的，蓋子磕掉了一塊漆，里面的飯涼了三天了，沒動過一口。
草。
這一世，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林晚慢慢坐起來。
身上虛，頭暈，但她撐著炕沿站起來，穿上那雙露腳趾的布鞋，走到門口，掀起那塊補了八回的藍(lán)布門簾。
外頭陽光白晃晃的，曬得地面發(fā)燙。
院子里站著三個人：奶奶，干瘦一小老**，六十出頭，花白頭發(fā)扎個髻，顴骨高，眼窩深，一雙三角眼跟刀子似的。
她挎著個藍(lán)布包袱，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著母親鼻子罵。
母親低著頭，兩手絞著圍裙角，嘴唇哆嗦著。
父親蹲在屋檐底下，旱煙桿子捏在手里，煙滅了，他沒點。
"還磨蹭什么？！" 奶奶一跺腳，"我這就讓人去王家回話，明天就 ——"
"奶。"
林晚開了口。
嗓子啞，像砂紙磨出來的，聲音不大，但院子里三個人全愣住了。
奶奶扭頭看她，三角眼瞇起來："你說啥？"
林晚站在門簾邊上，曬得頭暈，腳下發(fā)軟，但她站住了。
前世她沒站住。
被奶奶罵兩句就哭了，被母親拉回屋勸兩句就點頭了，然后在那個秋天被一輛拖拉機拉到鄰村，嫁給一個她連面都沒見過的男人，生兩個孩子，挨六年打，最后凈身出戶滾回娘家，又被奶奶趕出去。
三十五年的委屈攢在骨頭縫里，全化成疼和恨，把她撐在門檻上，沒倒下去。
"我說，" 她看著奶奶，聲音不大，但很穩(wěn)，"我不嫁人。"
奶奶愣了。
母親抬起頭。
父親也轉(zhuǎn)過來。
三個人六只眼睛，全釘在她身上。
"你說啥？！" 奶奶嗓門直接破音了，"你個死丫頭片子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不嫁。" 林晚攥著門框，指甲掐進(jìn)木頭里，"彩禮我不換，誰愛嫁誰嫁。"
想拿我換錢？門兒都沒有。
奶奶臉上的褶子全繃起來了，像塊風(fēng)干的豬皮。她往前沖了一步，巴掌高高揚起來 ——
林晚沒躲。
抬著眼看她，眼神平靜得不像二十歲的姑娘。
奶奶那只手舉在半空中，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兒落。
打啊。你打一下試試。
前世我挨的打還少嗎？但這一世，你碰我一根手指頭試試。
母親在旁邊小聲道："娘您消消氣，晚晚剛病好 ——"
"你閉嘴！"
奶奶扭頭沖母親吼，唾沫星子飛出去老遠(yuǎn)，"都是你慣的！
慣得她無法無天了！
她爹都沒說話呢輪到她做主了？！"
林建國蹲在屋檐底下，旱煙桿子 "啪嗒" 掉在地上。
他站起來，駝著背，張了張嘴，嗓子眼兒里 "嗯" 了一聲，又沒了。
林晚看著父親那張被太陽曬得黑紅的臉，忽然有點心酸。
前世到死她都在恨他。
恨他不說話，恨他不護(hù)著她。
可她在廣東廠里干活那年，父親背著半麻袋玉米面走了四十里山路送到火車站，塞給她的時候手抖得像篩糠，一句話沒說出來就走了。
他不是不疼她。
他是被壓了一輩子，站不起來了。
算了。
不指望他。
這句話從腦子里冒出來，林晚自己都沒意識到。
她只是垂下眼，松開攥著門框的手，轉(zhuǎn)過身往回走。
身后奶奶還在罵：
"你給我回來！林建國你給我管管你閨女！你要不管我今兒就坐你院子里不走了 ——"
院子亂成一鍋粥。
林晚走回屋，坐到炕沿上，把那條補丁被單重新蓋在腿上。
外頭的蟬還在叫，尖得扎耳朵。她慢慢吐出一口氣，手指摸了摸胃的位置。
不疼。
這輩子，再也不會疼了。
誰也別想再把我摁下去。
她沒看見 ——
院子里，父親撿起旱煙桿子，手還在抖；
母親背過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淚；
哥哥林晨從大門外剛回來，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捆舊鐵絲，整個人僵在那兒，嘴唇微微張著，像聽見了什么不該聽見的東西。
蟬鳴停了半拍。
又接著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