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火暗
我回京那年,妹妹已經(jīng)嫁給了鎮(zhèn)北王世子。
人人都說世子少年成名,眼高于頂,卻獨獨把她放在心尖上。
母親怕我回府后難堪,私下勸我:
「**妹這些年替你盡孝,也吃了不少苦?!?br>
「如今她婚事好,你別去擾她清凈?!?br>
父親更是冷聲道:
「鎮(zhèn)北王府不是你能攀的地方,世子也不是你能惦記的人?!?br>
我低頭沒說話。
他們不知道。
前世世子從北境追到京城,連退三門親事,只為求我嫁他。
我也曾隨他去北境,看過他披甲歸來,也聽過他在帳中喚我夫人。
可后來他為了軍權(quán),為了大局,也為了另一個女子的眼淚,將我一個人留在雪夜里。
北境風(fēng)雪我受過。
這一世,我只想留在京城曬太陽。
我進(jìn)府時,妹妹正陪母親在花廳選綢緞。
一匹雪青,一匹月白,一匹北地來的銀鼠皮,鋪了滿滿一桌。
母親聽見丫鬟通報,手中的尺子頓了一下。
妹妹先抬起頭。
她比我記憶里豐潤許多,鬢邊簪著赤金小釵,身上披著雪白狐裘,眉眼間帶著被人好好養(yǎng)出來的嬌氣。
她看見我,怔了怔。
隨即起身,溫聲喚:
「姐姐?!?br>
我向母親行禮。
「母親?!?br>
母親打量了我一圈。
我穿的是江南帶回來的舊青襖,袖口洗得微微發(fā)白,頭上只用一支木簪挽發(fā)。
同滿桌綢緞比起來,確實寒酸。
她臉上的笑淡了些。
「回來便好?!?br>
「你外祖家路遠(yuǎn),舟車勞頓,先去梳洗吧?!?br>
我點頭。
「是?!?br>
妹妹卻走過來,親手扶我。
「姐姐瘦了許多?!?br>
她的指尖很暖。
我下意識想抽回手,忍住了。
這一世,虞明棠還沒害過我。
她只是嫁給了鎮(zhèn)北王世子。
嫁給了那條我再也不想走的路。
母親看見我們站在一處,神情松了些。
「明棠如今是世子夫人,你剛回京,有些規(guī)矩不懂,往后多聽她提點。」
我應(yīng)了一聲。
妹妹忙道:
「母親,姐姐在江南住了多年,哪里用我提點。」
母親輕嘆。
「你心軟?!?br>
「她剛回來,自然要有人帶著?!?br>
她說完,又看向我,聲音壓低了些。
「鎮(zhèn)北王府今日會來人送年禮?!?br>
「你一路風(fēng)塵,便別去前廳了?!?br>
「免得叫外人看見,議論**妹娘家不周全。」
我心里沒有波瀾。
只覺得這話熟悉。
那一世,我從北境回京養(yǎng)傷時,母親也這樣說:
「你在邊地曬黑了,瘦得脫了相,先別去見人?!?br>
「明棠要相看了,府里不能再添閑話?!?br>
后來聞崢來虞家求娶我,連退三門親事,把滿京城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
父親母親才忽然記起,我也是虞家的女兒。
如今一切換了方向。
他們護(hù)著的人,仍舊是虞明棠。
我回到偏院。
院子多年無人住,窗臺積了灰,廊下石縫里冒出枯草。
丫鬟青梨跟著我從江南回來,挽起袖子便開始擦桌。
「姑娘,夫人也太偏心了。」
我把包袱放下。
「別說了?!?br>
青梨氣得眼睛紅。
「您一路趕回來,連口熱茶都沒有,倒先讓您避人。」
我推開窗。
冬日的光落進(jìn)來,照在半舊的榻上。
這院子不好。
可有太陽。
我看著那一塊光,忽然覺得已經(jīng)夠了。
北境的天,總是灰白的。
風(fēng)像刀,雪能埋到膝蓋。
那一世,聞崢的軍帳里倒也暖過。
他從風(fēng)雪中歸來,會先摘下護(hù)腕,再握住我的手。
他說:
「照溪,等邊城安穩(wěn),我?guī)慊鼐┛创喝??!?br>
他沒有做到。
邊城安穩(wěn)前,他先把桑扶玉接進(jìn)了主帳。
那姑娘是舊部遺孤,哭起來很輕,像雪壓折梅枝。
她說自己父兄皆為鎮(zhèn)北軍而死,若聞崢不護(hù)她,舊部人心會散。
聞崢便護(hù)了。
護(hù)到她能披我的狐裘,住我的暖帳,用我調(diào)好的藥,最后還在那個雪夜,求聞崢留下她。
而我站在帳外,等他送我回京。
他走出來時,眉間滿是疲憊。
「照溪,扶玉不能走。」
「舊部都在看著我。」
「你一向懂事,先在外營委屈一夜。」
那一夜,風(fēng)雪卷過外營。
帳篷塌了半邊。
我腹中那個未成形的孩子,也死在了雪里。
后來我醒來,聞崢跪在榻邊,眼里全是血絲。
他說:
「我不知道會這樣?!?br>
這句話太輕。
輕得壓不住一場雪。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青梨探頭看了一眼,回身道:
「姑娘,是二姑娘?!?br>
虞明棠站在廊下,手里捧著一只小暖爐。
她有些局促。
「姐姐,母親方才的話,你別放在心上?!?br>
我請她進(jìn)來。
她把暖爐遞給我。
「鎮(zhèn)北王府送來許多炭,我給姐姐拿些?!?br>
我看著那只鏤銀暖爐。
上面刻著鎮(zhèn)北王府的鷹紋。
聞崢從前也給過我一個。
他說北境寒重,京城姑娘受不住。
我沒有接。
「不用,我這里有炭?!?br>
妹妹怔了怔,低聲道:
「姐姐是不是不喜歡我?」
我抬眼看她。
她眼中有一點真切的不安。
我忽然想起那一世,她未嫁時也這樣問過我。
那時我忙著備嫁北境,只摸了摸她的頭,說:
「怎么會?!?br>
后來她在京中嫁了一個清貴文臣,過得平順安穩(wěn)。
這一世,她替我走進(jìn)了鎮(zhèn)北王府。
我輕聲道:
「沒有不喜歡?!?br>
「只是我怕冷?!?br>
「鎮(zhèn)北王府的東西,看著便冷?!?br>
她像沒聽懂。
我笑了笑。
「明棠,外頭風(fēng)大,你回去吧。」
她離開后,青梨小聲問:
「姑娘真不喜歡世子夫人?」
我坐在窗邊,把手伸到陽光里。
「她過得好便好?!?br>
「可鎮(zhèn)北王府……」
青梨沒說下去。
我看著指尖的光。
「那是她的日子。」
「我不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