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最愛吃荔枝蜜。

家中每年做好的第一罐荔枝蜜永遠(yuǎn)是她的。

我一抱怨，母親便皺眉訓(xùn)我：

「你姐姐琴棋書畫比你強(qiáng)，你卻只惦記口腹之欲?！?br>
姐姐嫁入侯府的第三年，病死在春末。

留下了一個(gè)兩歲的孩子。

母親帶我去侯府吊唁時(shí)，親手給我換上了姐姐生前最愛穿的素色衣裙。

侯爺站在靈前，看都沒看我一眼。

半晌，他說：

「親姐妹也好，能替音兒照看好孩子了?！?br>
嫁過去之后，他待我始終冷淡。

他死之前留下了遺囑，不與我同葬，要與姐姐合葬。

再睜眼，我回到母親帶我去侯府那日。

她又拿出了那件素色衣裙讓我穿上：

「你姐姐生前最愛這樣打扮，侯爺看見了才肯娶你?！?br>
我悄悄脫下了那件素色衣裙，換上了自己最愛的明艷紅裙。

我把那件素衣遞給了一旁的庶妹，在她耳邊輕聲說：

「你不是一直想替姐姐照顧侯爺嗎？」

「這次，換你去吧。」

裴硯衡死前，留下了一封遺囑。

管家念到最后一句時(shí)，屋中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只有我抬著眼，看向病榻上那個(gè)已經(jīng)沒了氣息的男人。

遺囑里寫得清楚。

侯爺身故后，不入新陵，不與續(xù)弦夫人合葬。

他要遷回祖墳舊穴，與原配夫人姜聽音同棺相依。

我坐在床邊，指尖還沾著剛喂藥時(shí)灑出來的藥汁。

那藥苦得很。

他病了三年，都是我一勺一勺喂下去的。

可他死后要去陪的人，仍然是我的姐姐。

管家念完，屋里安靜得可怕。

裴懷舟已經(jīng)長(zhǎng)成少年，跪在榻前，眼睛紅得厲害。

他是姜聽音留下的孩子。

兩歲時(shí)，我嫁入侯府，成了他的繼母。

我給他換尿布，哄他睡覺，陪他認(rèn)字。

他第一次發(fā)熱，是我抱著他在廊下走了一夜。

他第一次喊娘，也是沖著我喊的。

可那一聲之后，裴硯衡便冷下臉，命人教他改口。

他說：

「***只有一個(gè)?！?br>
后來裴懷舟便只叫我夫人。

我也沒有再糾正過。

桌上擺著今年新熬好的荔枝蜜。

蜜罐封著紅紙，外頭貼著侯府廚房的簽子。

我知道，這一罐不會(huì)送到我房里。

侯府每年春末都會(huì)熬荔枝蜜。

第一罐供在姜聽音畫像前。

第二罐送到裴懷舟房里。

第三罐留給裴硯衡。

我若想喝一盞，廚房就會(huì)端來桂花糖露。

管事婆子會(huì)笑著對(duì)我說：

「夫人，侯爺吩咐過，荔枝蜜是先夫人生前最愛的味道，不宜亂動(dòng)?！?br>
沒人知道，我也愛吃荔枝蜜。

在姜家時(shí)，每年新熬好的第一罐荔枝蜜，永遠(yuǎn)都會(huì)送去姜聽音院里。

我小時(shí)候饞得厲害，偷拿勺子舀了一口，被母親發(fā)現(xiàn)。

她當(dāng)著滿院丫鬟訓(xùn)我：

「你姐姐琴棋書畫樣樣出挑，你呢，只惦記這一口甜?！?br>
那之后，我再也沒有說過自己喜歡。

所有人都說，我什么都不如姜聽音。

先生說我的字不如她端秀。

母親說我的性子不如她安靜。

外頭的夫人們也說，姜家長(zhǎng)女像清水蓮花，次女卻總有些浮躁。

可姐姐死后，他們又把我推到侯府。

他們給我穿上她的舊衣，讓我學(xué)她的語(yǔ)氣，替她照顧孩子，替她守住丈夫。

我盡心盡力了半生。

最后只等來一句，不與我同葬。

春桃扶著我，聲音帶著哭腔：

「夫人，您別聽了，回房吧?！?br>
我搖了搖頭。

我已經(jīng)老了。

這些年忍下來的委屈，像一塊冷硬的石頭壓在心口。

我以為自己早就不疼了。

可聽見那句遺囑時(shí)，還是疼得喘不過氣。

我看向桌上的蜜罐。

那罐荔枝蜜封得很好。

紅紙干凈，蜜香隱約透出來。

我忽然伸手，把蜜罐拿到懷里。

旁邊的管事婆子一驚：

「夫人，那是要供給先夫人的?！?br>
我笑了一聲。

我侍奉了裴硯衡半輩子。

把裴懷舟養(yǎng)大。

把侯府內(nèi)外理得周全。

到頭來，連一罐蜜都碰不得。

我擰開罐子。

舀了一勺放進(jìn)口中。

荔枝蜜很甜。

卻也酸。

我怔怔嘗著那點(diǎn)味道，眼前忽然模糊了。

原來這一口，我等了一輩子。

下一刻，耳邊傳來母親的聲音：

「照晚，別磨蹭了，侯府那邊還等著。」

我猛地睜開眼。

面前沒有病榻，也沒有遺囑。

銅鏡里映出一張年輕的臉。

我坐在姜家閨房里，身上穿著一件素色衣裙。

那衣裙我太熟悉了。

姜聽音生前最愛這樣的打扮。

素凈、柔和，看著像一幅淡墨畫。

前世，母親就是讓我穿著這件衣裳去了侯府吊唁。

靈前，裴硯衡看了我許久。

他說：

「親姐妹也好，能替音兒照看好孩子了。」

從此，我便成了姜聽音的影子。

我慢慢低頭，看著袖口。

指尖還很年輕，沒有被長(zhǎng)年操持家事磨出細(xì)紋。

我回來了。

回到了母親帶我去侯府那日。

春桃站在我身后，正替我整理發(fā)髻。

她一邊理，一邊小聲道：

「姑娘，這衣裳太素了，襯得您臉色都白了?！?br>
我看向鏡中的自己。

確實(shí)不像我。

我從小喜歡鮮亮顏色。

可母親說，姜家姑娘要學(xué)姜聽音，不能張揚(yáng)。

后來嫁入侯府，裴硯衡也不許我穿紅。

他說姜聽音從不會(huì)穿那樣俗艷的顏色。

我伸手解開衣帶。

春桃嚇了一跳：

「姑娘？」

我道：

「把那件紅裙拿來。」

春桃愣?。?br>
「夫人說了，今日去侯府吊唁，得穿這件?！?br>
我轉(zhuǎn)頭看她：

「我說，拿紅裙來。」

春桃看了我一眼，立刻轉(zhuǎn)身去柜中取衣。

紅裙展開時(shí)，屋里像亮了一下。

那是我及笄那年自己挑的料子。

母親嫌顏色太艷，只許我在院子里試穿過一次。

前世這件裙子一直壓在箱底。

直到我死，也沒有再穿過。

我換上紅裙。

鏡中女子眉眼一下子活了過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

母親推門進(jìn)來，看見我身上的紅裙，臉色瞬間變了。

「姜照晚，你這是做什么？」

我轉(zhuǎn)過身：

「我**姐姐的舊衣?！?br>
母親氣得發(fā)抖：

「今日是你姐姐的喪禮，侯府上下都在靈前守著，你穿成這樣，是想讓姜家被人笑話嗎？」

我看著她：

「姐姐的喪禮，為什么一定要我穿得像她？」

母親一怔。

隨即，她沉下臉：

「你又在鬧什么？你姐姐已經(jīng)沒了，侯府還有一個(gè)兩歲的孩子。你穿得像她，侯爺看見了，心里才會(huì)好受?！?br>
聽見這句話，我?guī)缀跸胄Α?br>
原來從這個(gè)時(shí)候起，她就已經(jīng)打定主意，要讓我去填姐姐留下的空位。

門外又探進(jìn)來一個(gè)身影。

姜月綺站在那里。

她是府里的庶妹。

前世，她最恨我嫁入侯府。

她說自己比我會(huì)說話，比我懂得討人喜歡，憑什么裴硯衡寧愿娶我也不看她一眼。

后來她幾次到侯府做客，總愛在裴硯衡面前表現(xiàn)。

還曾動(dòng)過裴懷舟的飯食，想讓我被侯府厭棄。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我把那件素色衣裙拿起來，遞到她面前。

姜月綺愣?。?br>
「二姐姐，你這是？」

我走近一步，在她耳邊輕聲道：

「你不是一直想替姐姐照顧侯爺嗎？」

她臉色微變。

我把衣裙塞進(jìn)她懷里：

「這次，換你去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