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漸長
再見裴行野,是在****店。
我是夜班店員。
他帶著新女友進來,女孩幾乎掛在他身上。
「姐姐,我們第一次買,你推薦點情侶款吧。」
我面不改色拿了幾盒。
她故意問得很慢:
「這個疼嗎?」
「這個他會喜歡嗎?」
裴行野沒有攔。
他靠在貨架旁,懶懶補了一句:
「問她吧?!?br>
「她有經(jīng)驗?!?br>
我抬頭看他。
女孩笑得更甜:
「原來姐姐這么懂啊?!?br>
結(jié)賬時,她忽然說少拿一樣,叫我去倉庫找。
我回來時,她人不見了。
裴行野卻站在收銀臺前,指尖敲著那盒東西。
「刷卡吧,密碼你知道?!?br>
我看著他指尖下那只黑色小盒子,笑了一下。
店里燈光很低,貨架邊緣嵌著一圈暖色燈帶,把裴行野的臉照得有些冷。
三年沒見,他還是那副樣子。
黑色沖鋒衣,腕骨凸出,眉眼鋒利,站在哪里都像一陣不肯停下來的風。
從前我最喜歡他這樣。
喜歡他騎摩托從巷口拐進來,頭盔往我懷里一塞,笑著問我敢不敢跟他去海邊。
喜歡他通宵打比賽后,困得眼皮都睜不開,還要把我攬進懷里,說梁梔,你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后來他也是這樣站在我面前。
散漫,倦怠,像什么都不在意。
說分手時,連煙都沒掐。
「梁梔,我膩了?!?br>
「你太乖,也太麻煩?!?br>
我那時站在他公寓門口,手里還拎著給他買的止痛藥。
他胃疼。
我從便利店跑了兩條街。
藥袋勒得我指尖發(fā)紅。
他卻靠在門邊,身后傳來一群朋友的笑聲。
有人說:
「野哥,別欺負小嫂子啊?!?br>
裴行野偏頭看我,眼底沒有半點心疼。
「她算什么嫂子。」
「玩得久一點而已?!?br>
我把藥放在門口。
轉(zhuǎn)身走了。
三年后,他帶著新女友來我值夜班的****店。
女孩叫許翩翩。
剛才掃**員時,我看見她小紅書粉絲三十多萬。
她從進店起,就沒把我當?shù)陠T。
她把我當一個舊物。
一個能用來證明她贏了的舊物。
我從倉庫拿回她說缺的那款潤滑劑,柜臺前只剩裴行野。
許翩翩不見了。
我把東西放到臺面上。
「許小姐呢?」
裴行野沒答,只把卡往前推了一點。
「刷卡吧,密碼你知道?!?br>
我垂眼看那張卡。
尾號是 0718。
從前他常用這張。
密碼是我的生日。
他第一次告訴我時,我還傻乎乎高興了好久。
那天我們剛從地下樂隊現(xiàn)場出來,他喝了點酒,身上全是煙味和汗味。
夜風很熱。
他把卡塞進我手里,說:
「以后想吃什么自己買?!?br>
「密碼你生日?!?br>
我問他為什么。
他摟著我的肩,笑得吊兒郎當。
「方便你管我?!?br>
后來我才知道,那張卡額度很低,里面常常沒錢。
他真正有錢以后,用了新的卡,換了新的密碼,也換了新的圈子。
我拿起掃碼槍,掃完商品。
「總價三千六百二十八?!?br>
他看著我。
我把刷卡機推過去。
「請您本人輸入密碼?!?br>
裴行野眉心微動。
「梁梔?!?br>
我笑得很標準。
「裴先生,店內(nèi)不代輸密碼?!?br>
「另外,剛才您對店員的私人言論,已經(jīng)構(gòu)成騷擾?!?br>
他臉色沉了些。
「你現(xiàn)在這么會裝?」
「我現(xiàn)在上班?!?br>
我把購物袋撐開,將商品一件件裝進去。
「下班以后,我也不會替前任輸密碼?!?br>
裴行野盯著我,半晌后,低低笑了一聲。
他拿起刷卡機,慢慢按下六位數(shù)。
滴一聲。
支付成功。
不是我的生日。
我一點也不意外。
打印小票時,許翩翩終于從門口回來。
她手里拿著手機,像剛拍完什么。
「阿禮……」
她頓了頓,甜甜改口。
「行野,買好了嗎?」
裴行野掃了她一眼。
「嗯?!?br>
我把袋子遞過去。
「商品離店后非質(zhì)量問題不退不換,祝二位使用愉快?!?br>
許翩翩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裴行野卻看著我。
「梁梔,你真行?!?br>
我說:
「謝謝夸獎?!?br>
他們走后,門鈴輕響。
玻璃門外,許翩翩挽著裴行野的手,故意貼得很近。
裴行野沒有回頭。
我低頭收拾柜臺,才發(fā)現(xiàn)掌心出了一層冷汗。
店里凌晨一點半,街對面**攤還亮著燈。
小周從后倉探出頭,小心翼翼問:
「梔姐,那是你前男友???」
我把小票夾進賬本。
「嗯。」
她氣得臉都紅了。
「他也太惡心了吧,帶現(xiàn)任來這種地方找前任羞辱,還說什么有經(jīng)驗。」
我抽出消毒濕巾,一點點擦過柜臺。
「沒事。」
小周更急。
「這還沒事?」
我把濕巾丟進垃圾桶。
「剛才那單提成夠我們吃三頓火鍋。」
小周愣了兩秒。
「……那我想吃牛油鍋?!?br>
我笑了下。
「行?!?br>
可笑完,胸口還是悶。
不是還喜歡。
是有些人從舊傷里走出來時,以為皮肉已經(jīng)長好。
直到對方拿著一把鈍刀重新出現(xiàn),才發(fā)現(xiàn)疤痕底下還有一點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