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沒了------------------------------------------，后頭才是人。，手里還攥著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缸里半溫不涼的水晃來晃去，晃得她手背全濕。門里有人來回走，白大褂一閃一閃，腳底帶著灰。門外站著父親的工友劉建國，袖子卷到手肘，額頭全是汗，抬手又要往里鉆?！瓣惔蠓?，再給看看，再給看看?！保骸皠偞蛲赆?，先讓病人緩口氣?！保瓤匆娍话逅频牟〈?，再看見父親林廣順。人躺著，臉色發(fā)青，胸口起伏一陣一陣，跟拉風箱差不多。母親趙玉蘭坐在床邊，兩只手緊緊抓著床沿，手背上的筋都鼓起來了。“娘，水?！?。。劉建國接過去，彎腰往林廣順嘴邊送。水剛沾到嘴唇，順著下巴流下去，打濕了領口。。：“爹?！保齑絼觾上?，沒吐出完整字。秋雁把耳朵貼過去，聽見幾截斷氣似的話?！扒镅恪依铩粗c?！保骸皬V順，別胡說。你這就是累著了，歇歇就過去了。秋雁，快，跟陳大夫說，再上點藥?！?，口罩摘到下巴上，伸手把秋雁往邊上帶了帶：“孩子，先別往前撲?！保骸拔业稌r候回家？”
陳保民頓了一下，話沒繞彎：“病來得急，心口這關難過。你們家里人，該叫的叫來?！?br>這話落到地上，趙玉蘭先僵住。她手還抓著林廣順胳膊，人卻不動了。
劉建國吸口氣，轉身就往外跑：“我去叫老**，再叫周淑琴幫著看孩子?！?br>秋雁站在原地，腳底跟釘住了似的。醫(yī)務室外頭有人探頭，有人踮腳。廠區(qū)里誰家有點事，半條街都能知道。今天這事更快，跟風刮的一樣。
有人壓著嗓門說：“林家老林怕是懸了。”
有人接一句：“才三十五啊，正當年?！?br>秋雁把牙咬住，往門口一站，把那些探頭的全堵在外頭：“看啥看，沒見過人病啊?！?br>一句頂出去，門口倒安靜了片刻。
鄰居大姨周淑琴跑來的時候，棉襖扣子都扣錯了兩顆，懷里還抱著哭得打嗝的小月。小月臉蛋凍得通紅，鼻頭亮晶晶，哭得直蹬腿。后頭跟著春生、夏荷、小虎、小滿、小川，幾個孩子擠成一串，進門就亂了。
“娘！爹咋了？”春生先沖到床邊。
秋雁一把按住他：“站住，別擠?！?br>小虎踮著腳往床上看：“爹睡著啦？”
小川什么也不懂，張開手就喊：“爹，抱?！?br>這一聲喊出去，趙玉蘭肩膀抖了一下，抬手把小川摟過去，摟到一半，手又停在半空。小川被晾在那兒，憋憋嘴就要哭。夏荷趕緊上前把人抱走，又把小月從周淑琴懷里接過去，左一個右一個，胳膊都快不夠用了。
小滿縮在秋雁腿邊，手指死死揪著她衣角。秋雁低頭看一眼，那小手凍得發(fā)白。
陳保民回身再看一回，彎腰聽心口，又按脈。屋里沒人說話，連小虎都不吭了，只轉著眼珠子來回看。趙玉蘭盯著林廣順，眼皮都不帶眨。
過了片刻，陳保民把手收回來，沖劉建國搖了搖頭。
劉建國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
秋雁還沒看懂那一下?lián)u頭，床上的林廣順先喘了兩口長氣，喉嚨里咕嚕一聲，胸口猛地一提，接著就落下去，再沒起來。
趙玉蘭愣了兩息，忽然撲上去：“廣順，廣順！”
春生也跟著撲，秋雁伸手死死拽住他腰。十二歲的半大小子，身板還沒長開，沖勁倒大，拽得她胳膊生疼。
“放開我！我喊爹！”
“你別上去！”
“爹！爹！”
床邊亂成一團。小月被驚得大哭，小川也跟著嚎，夏荷抱著兩個小的直往后退。小滿嚇得蹲下去抱住自己膝蓋。小虎站著不動，嘴還張著，過了半天才擠出一句：“爹咋不動了？”
這句問出來，屋里更冷了。
陳保民上前，把趙玉蘭往后扶：“嫂子，松手吧。”
趙玉蘭不松，十根手指扣在林廣順衣服上，扣得指節(jié)發(fā)白。她開口說話，舌頭像打了結：“你別睡，你還沒下工呢，家里飯還沒做完，你起來?！?br>沒人接她這話。
劉建國抹把臉，轉身去借白布。周淑琴咬咬牙，把門口圍著的人往外轟：“都散開，別堵這兒。誰家里有白布，趕緊送點。再來個人，幫忙回去拾掇屋?！?br>秋雁還拽著春生。春生爭得滿臉通紅，嗓子都啞了：“大姐你放開，我看看爹?！?br>她手一松，春生就撲到床邊，抓住林廣順手腕。那手涼得快。春生抓了一會兒，喉嚨里滾兩下，沒再出聲，只把頭低下去，肩膀一聳一聳。
秋雁站在床邊，手里還攥著那只搪瓷缸。缸沿把掌心壓出一道紅印。她看著林廣順臉上的青氣一點點定住，耳邊只剩小月的哭聲，小川的哭聲，趙玉蘭嘴里翻來覆去那句“你起來”。
真沒了。
這三個字硬往腦門上撞，撞得她發(fā)暈?？裳矍耙欢咽逻€擺著，沒一件等人緩神。
“周嬸，小月給我。”她伸手把小月接過來，胳膊一沉，小月在她懷里扭個不停。
“夏荷，你抱著小川，別讓他往床跟前擠?！?br>“春生，你起來，跟劉叔回家，把東屋炕收拾出來?！?br>春生沒動。
秋雁踢他腳邊一下：“起來！”
這一聲出去，春生才抹把臉站起來，腦袋還是低著。小虎終于后知后覺，哇地哭開了，邊哭邊喊：“爹，我喊爹起來?！?br>“你消停會兒?！敝苁缜僖话寻阉?到身邊，“你再嚎，房梁都得讓你震掉。房梁掉下來你自個兒扛?！?br>小虎哭得抽抽搭搭，竟真停了兩下，估摸著在琢磨房梁掉下來歸誰管。
人死了，后頭的事跟滾石頭似的往下砸。
抬人，借布，通知老家，找人寫喪幛，借板車。家屬院本來就擠，門一開一關，全是腳步。秋雁跟在后頭跑，先回家，再去鄰居家借盆借水，回來時鞋底沾滿泥。趙玉蘭讓人扶回家，坐到炕沿就不動了，手里攥著林廣順脫下來的舊外套，攥得死緊。
周淑琴燒水，嘴里不停：“秋雁，你把小的看住。夏荷，把這碗端過去。小虎，別往靈前湊，香灰不是糖面。春生，去門口站著，有人來就讓進?！?br>劉建國幫著把靈堂搭起來，舊門板一架，白布一掛，屋子立刻窄了一半。他干活麻利，釘子一敲一個準。弄完才直起腰，沖秋雁說一句：“你爹在車間里，沒欠過誰一句孬話。后頭缺啥，吱聲?！?br>秋雁點頭，張嘴要道謝，喉嚨卡住，最后只擠出一個“嗯”。
白事辦得快，快得人顧不上掉眼淚。家屬院的人來一撥走一撥，留下幾句嘆息，幾把雜面，半截白蠟。靈前的紙灰一層層落，藥包殘渣還在灶臺邊堆著。前兩天熬藥的砂鍋底燒糊了，沒來得及刷，黑糊糊一圈。
到了下葬那日，天陰著，風從巷口往里鉆。春生跟著大人往外送，走時脊背繃得直，回來時鞋面上全是黃土。小虎在院門口等了半天，見人回來了，先往后頭找：“爹呢？”
沒人答。
小虎站那兒發(fā)怔，接著一**坐地上，拍著腿哭：“你們把爹落路上了！”
周淑琴趕緊去拉他：“祖宗哎，哪兒學來這句。快起來，地上涼?！?br>小虎被她拽起來，鼻涕眼淚糊一臉，還不服：“那咋就不回來了。”
這回周淑琴也接不上，只伸手給他抹一把臉：“回不來了?！?br>這一句，算是把最后那點僥幸也掐滅了。
天擦黑時，人漸漸散凈。屋里只剩自家人，白天擠滿人的小屋一下空下來，空得更冷。炕還是涼的，鍋也是涼的。桌上擺著幾個空碗，碗邊沾著干掉的面糊。小月哭累了，貼在夏荷懷里睡過去。小川困得東倒西歪，還抱著秋雁的腿不撒手。小滿坐在炕角，一下一下咳。春生蹲門后，手里攥根木棍，把地上的土來回劃。小虎餓得直舔嘴唇，舔兩下就抬頭問：“大姐，還有飯沒？”
秋雁轉身去灶間。
鍋蓋一掀，空的。木勺放回去，碰到鍋邊，咔一聲脆響。她又去拉柜門，半包鹽，幾張糧票，底下壓著個空布袋。再往墻角看，筐里只剩兩根蔫白菜幫子，軟塌塌貼在一塊。
“不該啊?！彼吐暷钜痪?，蹲下去掀米缸蓋。
缸里一股冷氣撲上來。她把手伸進去，先摸到粗糙缸底，再扒拉兩下，只攏出一小把碎米沫子，里頭還混著糠皮。掌心翻過來，那點東西薄得可憐。
米缸見底了。
她蹲在那兒，手半天沒收回來。灶臺邊還放著給林廣順抓藥剩下的紙包，藥渣干了，發(fā)黑發(fā)苦。旁邊搭著他的舊工裝，袖口磨白，肩頭還有一塊機油印。秋雁伸手摸過去，布料涼透了。她又翻到口袋，摸出一張揉皺的工資條，邊角讓汗浸得發(fā)軟，上頭的字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她爹留下來的東西。
一件舊工裝，一**資條，一堆藥渣，一個再也端不起來的搪瓷缸。
灶間小得轉個身都打磕絆，偏偏這會兒空得人發(fā)慌。外頭小虎又喊：“大姐，鍋開沒開啊？我肚子都唱戲了?！?br>秋雁抹一把臉，把那點米沫倒進碗里，拿手指撥拉撥拉，連半頓都不夠。她把工資條折好，塞回工裝口袋，又把工裝抱起來，搭到臂彎。那衣服一壓上來，沉得很。
回到屋里，春生先抬頭：“有多少米？”
秋雁把碗往桌上一放。
小虎伸長脖子看一眼，愣了：“這點兒夠誰吃？給耗子擺席都嫌摳?！?br>周淑琴白天在這兒時，聽了準得抽他一下。此刻沒人抽，屋里靜了靜。夏荷把小月往上托了托，騰出只手去摸小滿額頭。小滿額頭溫溫的，人也沒力氣。小川趴在炕沿，盯著那碗米沫，伸手就要抓。
秋雁把碗端走：“先別碰?！?br>春生站起來，往米缸那邊走，自己掀蓋子看了一眼，站那兒不動了。再轉回來時，臉色比門外那天還灰。
“真沒了。”
沒人說話。
趙玉蘭還坐在炕沿，懷里抱著林廣順的舊外套，手指捻著衣角，捻來捻去。過了會兒，她抬頭看向門口：“秋雁，瞅瞅你爹回來沒，飯得熱熱。”
這句一出來，春生把頭猛地別開。夏荷嘴唇抿成一條線。小虎張了張嘴，沒敢再問。小滿把臉埋進膝蓋。秋雁站著，手里端著那點米，指尖發(fā)白。
趙玉蘭等半天沒人動，又催一句：“去啊，別叫他下工挨餓。你爹胃不好，老空著不成?！?br>秋雁把碗輕輕擱到桌上，走過去，蹲到趙玉蘭跟前，伸手把那件舊外套往她懷里按了按：“娘，您先坐著，我去看?！?br>趙玉蘭這才安靜下來，眼睛還是望著門。
秋雁起身時，門外落了道影子。
林老**站在門口，沒進來，手扶著門框，臉色沉得嚇人。她先往屋里掃一眼，再看桌上那只空碗，最后盯住灶間方向，像已經(jīng)看見那只見底的米缸。
秋雁抱緊臂彎里的舊工裝，喉嚨發(fā)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