檸檬雪芭買一送一------------------------------------------，翻到PPT第七頁。，有一半趴在桌上睡覺，另一半在手機屏幕和她的幻燈片之間來回切換，像某種低功耗的潮汐運動。她習(xí)慣了。大學(xué)講座都這樣，哪怕是"生物工程與當(dāng)代藝術(shù)交叉應(yīng)用"這種聽起來很唬人的題目，也撐不過前二十分鐘的興奮期。"……所以轉(zhuǎn)基因熒光蛋白在畫布上的半衰期，理論上可以延長到七十二個月。"，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助理在側(cè)臺沖她比了個"還有十五分鐘"的手勢。容槿點了下頭，正要點下一張圖，臺下忽然有人舉手。，瘦得腕骨凸出來一塊，袖口沾著一片藍(lán)色的顏料。容槿掃了那方向一眼，是個穿白裙子的女孩，頭發(fā)松松地扎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到臉側(cè)，把眉眼擋了大半。她舉手的姿勢也不太對——胳膊沒伸直，像上課上到一半忽然撐不住困意、只是為了讓自己清醒才勉強抬起來的那種。"那位同學(xué)，"容槿抬了抬下巴，"有問題？"。她站起來的過程也慢半拍，先是把手機扣在桌上，然后按著桌面把自己撐起來，膝蓋打直的時候稍稍晃了一下。"老師，"她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階梯教室里剛好能傳清楚，"您能用生物工程解釋一下，為什么有人看見冰淇淋車，會突然想哭嗎？"。接著前排有幾個男生笑出聲。。她看著那個女孩，女孩也沒躲，就那么站著，睫毛上有一小塊沒擦干凈的藍(lán)顏料，像誰用指甲蓋在她眼皮上掐了一下。她的黑眼圈很重，臉色有些發(fā)白，嘴角卻微微翹著，看起來不像在搗亂。"這是個好問題。"容槿說。。，一邊走一邊把PPT切到最后一頁——那個頁面本來是"感謝聆聽"的標(biāo)準(zhǔn)結(jié)束語，被她臨時改了。她站在第一排課桌旁邊，離那個白裙子女孩大概四五米遠(yuǎn)。"冰淇淋車觸發(fā)的是普魯斯特效應(yīng)——氣味和聲音直接繞過丘腦，激活杏仁核和海馬體。"容槿看著她，"如果你看見一輛**的、放著《獻給愛麗絲》的冰淇淋車會想哭，大概率不是因為冰淇淋，是因為某個人曾經(jīng)在那樣的場景里，給過你一種你現(xiàn)在再也沒辦法復(fù)制的安全感。"。
"生物學(xué)上叫突觸修剪失敗，"容槿說，"情感上叫舍不得刪。"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投影儀的散熱聲。女孩站著沒動，嘴唇抿成一條薄線，臉頰上浮起一層很淡的粉。然后她慢慢坐下來，把臉埋進攤開的筆記本里，只露出一截通紅的耳尖。
旁邊有人用氣音問她"你沒事吧"，她搖搖頭，沒出聲。
容槿回到***，關(guān)掉PPT。"今天的講座到這里。有興趣繼續(xù)討論的同學(xué)，可以加我的工作郵箱，在投影左上角。"
她收拾筆記本電腦的時候，余光掃到那個女孩被同桌拽起來，兩個人從側(cè)門溜出去了。女孩的帆布鞋鞋帶散了一根，拖在地上，她也沒系。
容槿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日程表。下午三點還有一場董事會電話會議，晚上六點約了陳醫(yī)生做咨詢——上周的焦慮量表得分是二十三，陳醫(yī)生說"再高兩分就得調(diào)藥"。
她把電腦合上。
二十二。容槿在心里更正了一下。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二十二了。
她出門的時候，在階梯教室門口的臺階上踩到一小塊黏糊糊的東西。低頭一看，是誰掉的半塊牛角面包，被踩扁了，酥皮碎了一地。面包旁邊有一小坨藍(lán)顏料，跟剛才那女孩袖口上的顏色一樣。
容槿蹲下來，用紙巾把那半塊面包包好扔進垃圾桶。然后她掏出手機，在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
"牛角包碎屑，可能誘發(fā)部分人群的黃昏焦慮。建議隨身攜帶密封袋。"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刪掉。又打了一行：
"冰淇淋車**者，藍(lán)顏料袖口，低血糖體征。郵箱也許不會聯(lián)系。"
這次沒刪。她把手機鎖屏，走向停車場。
下午兩點四十七分，美院門口有輛冰淇淋車停著，喇叭里放的不是《獻給愛麗絲》，是一首跑調(diào)的兒歌。容槿從車前經(jīng)過的時候，看見車窗上貼著"今日特惠：檸檬雪芭買一送一"的廣告紙。
她沒停。
走了大概十步，她又折回來，買了兩份檸檬雪芭。一份自己吃了，另一份在太陽底下曬化了，化成淺**的水，順著杯壁往下淌，淌進她握著杯子的手指縫里。
容槿看著那灘化掉的雪芭水，忽然想，她應(yīng)該問問那個女孩叫什么名字。
但她沒問。她把空杯子扔進垃圾桶，開車走了。
路上她打了個電話給助理："幫我查一下，美院油畫系今天大課名單。問一下那個舉手**的女生，穿白裙子，袖口有藍(lán)顏料。"
助理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容總，您這是——"
"學(xué)術(shù)興趣。"
"好的，學(xué)術(shù)興趣。"
容槿掛掉電話。紅燈。她盯著跳動的數(shù)字，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然后她打開備忘錄，在那行"冰淇淋車**者"下面又加了一行：
"如果她聯(lián)系我——檸檬雪芭，買一送一。原因待查。"
紅燈變綠。容槿踩下油門，把自己開進下午三點的車流里。
她的生活向來精確、高效、波瀾不驚。她不知道這個白裙子女孩會在接下來的人生里，像一塊融化在她指縫間的檸檬雪芭一樣，把她所有整齊的文件夾全部打濕。
那是后話了。
此刻她只是覺得，今天講座的最后一題，答得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