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門狗------------------------------------------，江野被尿憋醒了。，沙發(fā)彈簧頂著他后背的第三塊脊椎，疼，但習(xí)慣了。窗外是濱江市永不熄滅的燈火，那些光從爛尾樓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柵欄一樣的影子。。他數(shù)到六十，確認(rèn)門外沒有腳步聲，才翻身坐起。，一張沙發(fā)，一個飲水機，一個監(jiān)控屏幕。屏幕上分割成十六個畫面，全是黑白的——A區(qū)貨架、*區(qū)裝卸臺、C區(qū)停車場、D區(qū)……D區(qū)是疤臉劉的辦公室，現(xiàn)在黑著，那老東西應(yīng)該還在哪個女人的被窩里。，左胸口印著"濱江快運"四個字，**個字的"運"已經(jīng)掉了半邊，看起來像"濱江快走"。，尿意讓他快步走向五十米外的公廁。物流園的廁所是旱廁，夏天臭，冬天凍**。但江野喜歡這地方——因為廁所后面有個缺口，可以看到鐵路。，鐵軌上長滿了野草。但每隔幾天，凌晨四五點，會有一列沒有車頭的車廂靜靜滑過。車廂里裝什么，江野不知道，疤臉劉不讓任何人靠近D區(qū)。但江野知道，那些車廂來的時候，疤臉劉的辦公室里會傳出女人的哭聲和男人的笑聲。。，抖了抖，轉(zhuǎn)身往回走。路過*區(qū)裝卸臺時，他聽見了**。"救……救命……"，被凌晨的霧氣壓得很低。江野停下腳步。他的第一反應(yīng)是走開——在物流園，聽見不該聽見的，會惹禍。。是老周。，五十三歲，***，在物流園干了八年搬運工。上個月他找江野借過兩百塊錢，說閨女要交學(xué)費。江野借了，沒要欠條。。老周躺在兩臺貨柜車的夾縫里，左腿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彎著，骨頭戳破了工裝褲，露出一截白森森的茬口。旁邊站著三個人，都是疤臉劉的侄子劉猛帶來的混混，其中一個手里還拎著撬棍。"野、野哥……"老周看見江野，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淡下去，"我、我沒事……"
"有事沒事，得醫(yī)生說了算。"江野說。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拎撬棍的混混叫三炮，二十出頭，額頭上紋著一只閉眼的蝎子。他歪頭看著江野："喲，看門狗還沒睡呢？這沒你的事，滾回去看監(jiān)控。"
江野沒動。他看著老周的腿，那腿被貨柜車的液壓桿砸斷了。液壓桿不會自己掉下來，除非有人動了手腳。
"劉老板說了，老周違規(guī)操作，自己負(fù)責(zé)。"三炮用撬棍點了點江野的胸口，"你也是他這條線的？想一起負(fù)責(zé)？"
江野抬頭看著三炮。他的眼睛在路燈下呈現(xiàn)出一種奇怪的灰色，像鐵銹。
"負(fù)責(zé)可以。"江野說，"但得先送醫(yī)院。腿斷了六小時不接，就廢了。"
"廢了就廢了。"三炮笑了，"一條老狗，廢了就燉了。物流園不缺干活的。"
江野又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讓三炮愣住的事——他蹲下去，脫下自己的工裝外套，撕成布條，開始給老周捆扎傷口。
"**，你聾了？"三炮的撬棍砸在江野背上。
江野晃了一下，沒停手。第二下，第三下。布條浸了血，變得**，江野的手指很穩(wěn)，一圈，兩圈，三圈。
"***……"三炮舉起撬棍，要砸江野的后腦。
一只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握住了撬棍。
"三炮，夠了。"
說話的人從貨柜車后面走出來，四十多歲，白頭發(fā)，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灰色西裝，手里拿一個掉漆的保溫杯。他是物流園的記賬員，姓白，大家都叫他老白。
"白會計？"三炮皺眉，"這沒你的事。"
"是沒我的事。"老白喝了一口保溫杯里的茶，"但劉老板昨天讓我算了一筆賬。老周在物流園干了八年，沒簽勞動合同，如果他去勞動仲裁，按照《工傷保險條例》，劉老板要賠他四十七萬，外加八年社保補繳，大概十九萬。合計六十六萬。"
三炮愣了："操，他敢？"
"他不敢，但他閨女在省城讀大學(xué)，法律系。"老白又喝了一口茶，"我?guī)退麑懥酥俨蒙暾垥谖页閷侠?。三炮，你要是把看門狗打死了，明天這申請書就會出現(xiàn)在勞動局。哦對了，還有一份材料，是關(guān)于D區(qū)那些沒車頭的車廂的。"
三炮的臉色變了。他看看老白，又看看江野，最后罵了一句，帶著人走了。
老白蹲下來，看著江野給老周捆扎的傷口，點點頭："捆得不錯，當(dāng)過兵？"
"沒。"江野說，"我爸是工地上的架子工，我從小就幫他捆鋼管。"
"那你應(yīng)該知道，"老白指著老周的腿，"這腿廢了，就算接上，也干不了重活。疤臉劉不會賠他一分錢。"
"我知道。"
"那你為什么還管？"
江野把最后一根布條系緊。他看著老周慘白的臉，說："因為我爸也是這么死的。工傷，沒賠，我媽改嫁的時候，連我爸的撫恤金都沒拿到。"
他站起來，背上的傷口在滲血，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
"老白，你那個仲裁申請書，是真的嗎？"
老白笑了，露出被茶漬染黃的牙齒："假的。我嚇唬三炮的。但你要是想要真的，我今晚就能寫一份。"
江野看著老白，看了很久。凌晨的風(fēng)從鐵路方向吹過來，帶著鐵銹和野草的味道。
"寫吧。"江野說，"但不是為了老周。"
"那是為了誰？"
江野沒有回答。他轉(zhuǎn)身走向傳達室，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像一條正在伸直脊梁的狗。